凡煙小說

第265章 一條糖絲扯出來,十幾個猛子全沈默了

關燈
第265章 一條糖絲扯出來,十幾個猛子全沈默了

早上的海風夾著冰粒,刮在臉上像刀拉。

紅梅正拿著梳子把頭發順到腦後,用黑皮筋紮緊。前臺的黑色轉盤電話炸響了。

旅社老板娘還在打瞌睡。紅梅大步跨下樓梯,一把抓起聽筒。

線路裏全是電流的沙沙聲。

“我找下紅梅嫂子,出事了!”老張的嗓門通過省城長途線傳過來,震得人耳膜疼。

紅梅把聽筒往外拿了半寸。

“老張,是我。慢點說,怎麽了?”

“嫂子,一早有三輛冷藏車停在市場北門!”老張在那頭直拍大腿,“連夜拉過來的幹海參!一開櫃門,全市場的采購都跑過去了!”

紅梅端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白開。

“搶咱們的生意?”

“價格低到腳後跟了!不到咱的三分之一!包裝外面寫著‘威海野生’四個大字。”老張喘著粗氣,“好幾個大酒店的經理本來要拿咱們的鮮貨,現在全縮回去了,說要再看看行情。”

紅梅沒急著接話。她的手指在櫃臺積灰的玻璃板上敲了兩下。

“那批貨,你仔細看過沒有?”

“人太多擠不進去。我隔著塑料包裝袋捏了一把,感覺顏色不對,偏深,摸著還有點發黏。”

“行。你想辦法弄兩只過來。”紅梅聲音穩,“讓剛子帶回來,越快越好。”

下午五點出頭,紅梅號停在鎮口。

秦剛帶著一個綁著麻繩的牛皮紙包下來了。

兩人沒回旅社,徑直朝碼頭走。

防波堤下一處背風的凹角,十來個不用下水的猛子正蹲在石板上抽煙。老趙靠在長了青苔的磚墻上,旱煙桿一明一滅。

紅梅走到人群中間,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撂。秦剛把牛皮紙包遞給她。

折疊刀一劃,麻繩斷開,紙包展開。

兩只幹癟的海參掉在滿是泥沙的水泥地上。一只表面深黑,泛著賊光;另一只發白,僵硬如棍。

旁邊還有個疊起來的彩色塑料包裝袋。

閑蹲的猛子們眼亮,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

“這省城來的稀罕貨?”小周探了個頭,指著地上黑乎乎的那坨,“怎麽看著跟炭球似的。”

紅梅沒搭理他。她拿起那只深黑色的海參,兩手捏住兩頭。

手腕用力往下掰。

沒傳出幹脆的斷裂聲。海參兩頭彎了下去,中間截面還掛在了一起。

紅梅把截面亮給眾人看。

橫切面呈深褐色,肉質糊成一團。她用拇指指甲在中間用力刮了一下,往外一拉。

一條亮晶晶、黃褐色的細絲扯了出來。

“認得這個嗎?”紅梅把拉絲的手舉高。

十幾雙眼睛全釘在那條線上。

“這就是糖幹參。”紅梅拍掉手上的渣子,“你們拿命從石頭縫裏摸上來的好東西,到了人家手裏,全在滾開的糖漿裏熬過一遍。”

小周不信邪,伸出兩根全是凍瘡的手指湊過去碰了碰。

指尖剛撤開,立馬黏起另一根細線。

“我靠……”小周倒吸了一口冷氣,把手往褲腿上直蹭。

“正常一斤幹參,註進去三兩糖。”紅梅冷眼看著他,“賣出來的不是參價,是糖價。這下去了鍋裏,整鍋湯全是焦糊的甜味。”

她彎腰撿起另一只發白的海參。

這只硬得像塊鵝卵石。

紅梅沒掰,直接拿著它在下面的大青石上連砸了三下。

“當、當、當。”

表皮震出一道裂紋。灰白色的粉末直往下掉,內壁裏結著一層顆粒狀的東西。

“這叫鹽幹參。”紅梅把砸破的口子翻過來,“泡在飽和鹽水裏煮透,再拿去大太陽底下曬。買回去泡發,一斤直接縮水一半。”

人群裏一陣騷動。

“花一百塊錢,買五十塊錢的貨。”紅梅把那半截海參扔回牛皮紙上,“聞聞味道。連點清淡的海水腥氣都沒了。這東西端上桌,廚子都不敢接招。”

老李在猛子裏年紀最長。他指著地上的東西,嘴唇直哆嗦。

“那群王八蛋!拿著這種下三濫的貨色出去,說是咱們威海產的野生海參?”

老李一跺腳。

“這不是砸咱們猛子世世代代的飯碗嗎!”

另一個光頭猛子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爆了句粗口。

紅梅從地上拾起那個彩色塑料包裝袋,翻到正面。

上面的燙金大字閃得很顯眼:“盛達海珍”。

小周個子高,低頭一眼掃到那四個字,眼睛瞪得老大。

“臥槽!”他大喊了一聲,指著包裝袋的手指都在抖,“這不是那個牌子嗎?老孟冷庫裏頭藏著的那批貨!包裝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猛子們全炸了鍋。

紅梅臉色不變。她把帆布挎包扒開,扯出那個邊角磨破的硬皮筆記本。

拔掉鋼筆帽,直接把包裝袋翻到背面。

最底下一排印著生產地址:“省城青年南路六十八號”。

跟她在魯南加油站撕下的小標簽上的地址,分毫不差。

她把筆記本墊在膝蓋上,筆尖刷刷游走。生產日期、批號、出廠編碼。一行不落,全抄了下來。隨時翻出舊賬核對的功夫,都在這一行行的字裏。

人群外圍,旱煙桿的黃銅鍋子在膝蓋骨上重重磕了兩下。

嗒。嗒。

老趙站直了腰。他越過幾個年輕猛子的肩膀,走到紅梅面前那塊大青石邊上。

手裏的煙鍋子對著石頭邊緣砸下第三下。

嗒!

這一聲沈悶有力,像是個錘音。

四周的罵娘聲瞬間停了。

老趙把煙桿反手別回後腰的布帶裏,渾濁的眼珠盯著地上的那根劣質海參。

他下巴上的胡茬子動了動。

“從今天起。”老趙開了口,沙啞的嗓音漏著風。

他擡眼看向紅梅。

“我老趙撈上來的參,只賣給紅梅老板。”

他沒多說半個字。

老李緊接著喊了一嗓子:“算我一家!”

“我也賣!”小周跟著跳起來。

十幾個猛子紛紛附和。

紅梅看著老趙。

她沒說謝謝。這夥子拿命掙錢的漢子面前,說謝謝虛了點。

她彎下腰,伸手把散在地上的碎渣和海參收攏,一股腦卷進牛皮紙裏。站起身,雙手互拍撣掉浮灰。

秦剛走過去,拿過紅梅手裏的牛皮紙包,裝進帆布包裏拉好拉鏈。

紅梅手裏還捏著那張拆開的包裝袋。

她往後退了半步,挪出人堆,借著西斜的太陽光看那個袋子。

目光掃到底部那排印字末尾。那裏有一個極小的紅色出廠印章。

不是機器流水線刷的,是人工拿印泥蓋的戳子。

紅梅伸出大拇指,指甲的邊緣在紅印上刮了一下。

那個方正的印章右上角,有一個微小的缺口。邊緣坑窪,像是在石頭上磕掉了一小塊。

紅梅的手停在半空。

她腦子裏閃過幾個月前,站在魯南國道邊那個破加油站裏,貨架上那包“即食海參”的外包裝。

當時她扯下那個油膩的標簽。上頭的印章右角,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缺口。

同一枚印章,從同一個貨倉蓋出來的。

紅梅緩慢地合上筆記本。

她擡起頭。

海風把她的碎發吹得貼在鬢角。東邊海面的顏色已經暗成了深鉛色。

“盛達海珍的老板,”紅梅的聲音很輕,只有半步外的秦剛聽得真切。

她把那張塑料袋對折裝好。

“不在威海。在省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