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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采海參的猛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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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采海參的猛子們

車過了威海收費站,秦剛搖下車窗。

一股鹹腥味直往鼻子裏灌。不是蘇北那種河鮮的泥腥氣,這味道厚,帶著碘、海藻,還有一層說不上來的礦物質底調。紅梅吸了一口,舌根微微發澀。

海參的產地味道。

路兩邊的景致跟內陸全然不同了。矮松在海風裏長得歪歪斜斜,樹梢全朝一個方向倒。遠處的海面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兒是天哪兒是水。秦剛兩手擱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路,脖子偏了偏——他也在聞。

“到了。”

碼頭在一個弧形的海灣裏,漁船擠擠挨挨地泊著,桅桿跟樹林子似的戳在天幕底下。正趕上黃昏歸港的點兒,碼頭上亂成一鍋粥。魚販子扯著嗓子吆喝,卸貨的工人光著膀子扛筐,滿地碎冰碴子和魚鱗片在最後那點日頭底下閃著光。空氣裏腥味濃重,嗆得嗓子眼發癢。

紅梅一眼掃過去。魚攤、蝦攤、螃蟹攤——不是她要找的。

秦剛把車停在碼頭邊的碎石空地上,鎖好車門跟她一起走。他走在靠海那一側,肩膀寬,把風擋了大半。紅梅把圍巾往上拽了拽,沒說什麽。

碼頭角落裏,七八個男人蹲成一排。

潛水衣破舊發黃,有的胳膊肘上打著補丁,有的領口磨得翻了毛邊。腳邊一人一只塑料桶,桶裏灌著半桶渾濁的海水,幾條黑褐色的東西在水底慢慢蠕動。

猛子。下水采參的人。

領頭蹲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出頭的漢子,臉被海風吹成深褐色,皺紋一道一道的——不是老出來的,是海水泡、日頭曬、鹽堿蝕出來的。旱煙桿夾在滿是裂口的指縫間,吸一口,煙火明明滅滅。

紅梅走過去,蹲下來。

她沒急著開口,先看桶裏的參。個頭不大,也就四五寸長,但參刺挺拔,排列密實,色澤呈深褐黑色。她伸手撈了一條出來,拇指和食指一捏——肉壁厚實,彈性足,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黏液。

野生的。而且是好水域的貨。

“大叔,這參什麽價?”

老趙沒拿下嘴角的旱煙桿,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塊一斤。統收價。”

紅梅把海參放回桶裏,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上的黏液。三塊一斤鮮參,曬成幹參縮水十倍,省城零售最少翻到三十往上走。中間那一大截利潤——全被截了。

她站起來,在碼頭漁市轉了一圈。

問了五六個散戶,話都差不多。“賣給老孟唄,他給多少就多少。”“不賣給他?”一個紮頭巾的大姐把魚往筐裏一甩,“不賣給他你參運不出去,冷庫不讓你存,車不讓你裝。你自己挑著擔子走回家去?”

碼頭東頭。

一棟二層小樓戳在那兒,比周圍的鐵皮棚子氣派一大截。門頭上掛著塊白底紅字的招牌——“孟氏海珍”,旁邊釘了一排霓虹燈管,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是壞了還是沒通電,黑燈瞎火地懸著。門口停著三輛冷藏車。

紅梅的腳步慢了。

頭兩輛是本地牌照,車身上噴著“威海某某水產”的字樣,漆皮斑駁。第三輛,她瞇起眼辨認了兩秒。

省城牌照。

車身幹凈,比前兩輛新得多。沒噴字也沒標識,就那麽停在邊上。

秦剛也看見了。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漁市盡頭支著個煤球爐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守著口鐵鍋在炸面魚。巴掌大的小黃魚裹了層薄面糊,下到油鍋裏滋啦啦翻滾,面衣鼓起細密的小泡,顏色從白轉黃再轉成焦金色。鍋邊擱著一沓裁成方塊的舊報紙,炸好的魚往上一放,油漬洇開,把報紙上的鉛字糊成一團。

紅梅掏了錢,買了兩條。遞了一條給秦剛。

面衣酥脆,咬開來魚肉嫩白,帶著股子說不清的鮮甜——不是調料的甜,是海水養出來的。秦剛三兩口就吃完了,把油紙擦幹凈對折塞進外套兜裏。

紅梅嚼著面魚,目光越過爐子看向碼頭那一排蹲著的猛子。

沒一個人買熱食。

幹饅頭,就著軍用水壺裏的涼白開。最年輕的那個蹲在最邊上,嘴唇幹裂起皮,手背上細細碎碎全是劃傷,像被珊瑚礁或者牡蠣殼割的。他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裏的時候,手在抖。天還沒徹底黑,海風已經涼透了。

紅梅在面魚攤前站著沒動。

那個年輕猛子四下瞅了瞅,從隊列裏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粒,溜達著往這邊走。走到離紅梅兩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搓了搓手。

“大姐,你從哪兒來的?想買多少參?”

話還沒說完,後領子被人一把薅住了。

老趙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的,旱煙桿叼在嘴裏,騰出一只手把小周往回拖。壓低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罵了幾句。紅梅沒全聽清,但最後兩個字聽清了——“找死”。

不是罵他多嘴。是怕。

小周縮著脖子回去了,蹲回原來的位置,悶頭不吭聲。

老趙在紅梅面前站了一會兒。旱煙抽完了,煙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火星子嘣出來落在地上,滅了。他把煙桿別回腰上,拍了拍屁股上粘的沙粒。

“你是來買參的?”

紅梅點頭。

老趙看著她。那雙被海風吹出深紋的眼睛裏沒什麽敵意,只透著深深的疲憊。

“那你找老孟去。不找他,你一兩參也出不了這個碼頭。”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猛子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拎著塑料桶,跟在老趙後面,往碼頭深處黑乎乎的窩棚走去。

海風猛了一陣。

紅梅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半條沒吃完的面魚。

身後那輛省城牌照冷藏車的車燈突然亮了。兩道白光刷地打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車沒動,引擎也沒響。就是燈亮了。

有人坐在駕駛室裏。車窗玻璃上貼著深色膜,看不見人臉。

秦剛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怎麽辦?”

紅梅把剩下的半條面魚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咽掉,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油。

她沒看老趙的背影,眼睛盯著那輛冷藏車的擋風玻璃。

“明天四點起。跟猛子們出海看采參。”

秦剛等著她說下一句。

“要想拿下這個碼頭,先得知道他們的參到底有多好。”

那輛冷藏車的燈滅了。碼頭重新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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