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工廠那頭的火，比竈臺上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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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工廠那頭的火，比竈臺上的急
話筒裏隔著電話線都能聽見孫玉珍那嗓門，一句疊一句，中氣足得跟打雷似的。
“你們幾個意思啊？大晚上來查？有文件嗎？有通知書嗎？我們廠長不在你們就來？欺負誰呢——”
紅梅眉頭擰起來。
左手攥著話筒，右手摸到竈臺上那把鐵鏟，攥住鏟柄。鏟柄磨得光滑，貼著掌心的繭子嚴絲合縫。這是她想事情時候的老毛病——手上得有個物件兒握著，心才沈得住。
“小雨。”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穩穩當當的，“聽我說。”
電話那頭秦小雨的喘氣聲一頓。
“先讓孫玉珍閉嘴。”
“可是嫂子，她……”
“讓她閉嘴。”語氣沒加重，但秦小雨不敢再接話了。
“把人請進會議室坐下，倒茶。然後去辦公室，把去年和今年的全部質檢報告、衛生許可證、生產備案全抱過去。一份不能少。”
“行，我這就——”
“等一下。”
鐵鏟在她手裏轉了半圈，鏟面磕在竈臺沿上，悶響一聲。
“小雨，切肉工小徐上個月是不是傷了手？”
電話那頭楞了足足兩秒。
“嫂子你怎麽知道的？”
“她的工傷報過沒有？”
秦小雨沒吭聲。
紅梅心裏有了數。上個月石頭閑聊時提過一嘴，說廠裏新來的小徐手上纏著紗布，她當時記了個心眼，沒追問。現在這根刺該拔了。
“……沒有。孫姐說是小傷，怕報了影響安全生產評級……”
“現在就報。立刻。”紅梅把鐵鏟擱回竈臺，手指在話筒邊點了一下。“不管他們來查啥，咱自己屁股底下的臟東西得先擦幹凈。讓人家逮住和咱自己報，那是兩碼事。”
“我明白了。”秦小雨的聲音沈下來，風風火火的勁兒也跟著收斂了。
“嫂子你等我消息。”
“嗯。去吧。”
話筒擱下。
竈房裏安靜了。窗外頭黑漆漆的，院子那邊秦瑞翻了個身，嘟嘟囔囔說了句夢話，聽不清詞兒。
紅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竈房裏那只十五瓦的燈泡照下來，右手手背上的燙疤泛著一層薄亮，指甲縫裏還卡著下午切姜絲留下的黃漬。
這雙手顛過七個省的大勺，眼下卻推不開自家工廠的門。
她站了一會兒，走到竈臺前，把中午剩的那鍋骨頭湯揭了蓋。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凝成半透明的白膜。擰開竈眼，藍火苗舔上鍋底，油膜慢慢化開，湯面冒出細密的小泡。
盛了一碗，端到婆婆屋裏。
李桂蘭靠在床頭，右手繃帶吊著，左手正翻一本舊黃歷，翻得嘩啦響。見紅梅進來，老太太放下黃歷伸手接碗。
“廠裏出事了？”
紅梅把碗遞過去，順手把枕頭拍了拍往上墊了墊。“沒事。小雨能處理。”
李桂蘭端著碗喝了一口，沒再問。
但放碗的時候看了紅梅一眼。
那眼神紅梅太熟了——嘴上不說，心裏門兒清，就是“你少糊弄我”那意思。
紅梅沒接這個茬，轉身出去了。
回到竈房，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電話旁邊。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秒針每跳一下，她的手指就在膝蓋上點一下。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電話響了。
“嫂子！”秦小雨的聲音明顯松了，“查完了。資質沒問題，文件全齊。但是——”
“工傷的事被翻出來了。”
“對。檢查員翻到安全記錄，小徐那一欄空白的。我把剛補填的工傷申報表主動遞上去了，說是我們疏忽，今天已經補報。”
“他們啥反應？”
“檢查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本子上記了一筆。”秦小雨頓了頓，“走的時候帶隊的科長撂了句——安全生產不是紙面文章，瞞報比出事本身嚴重十倍。”
紅梅松了口氣。
“孫玉珍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站在車間裏。沒說話。”
紅梅能想出那畫面。孫玉珍吃軟不吃硬，但一旦理虧，那股氣跟漏氣的車胎似的，癟得悄無聲息。
“把電話給她。”
話筒那邊窸窸窣窣一陣響，像是遞來遞去猶豫了一下。然後孫玉珍的聲音傳過來了，沙沙的，跟剛才堵門口罵人那中氣十足的調門判若兩人。
“紅梅。”
紅梅沒罵她。
“玉珍姐，三件事，你記好。”
那頭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頭一件。以後不管哪個部門來檢查，進門先倒茶問好。你站在廠門口，代表的是紅梅食品廠的臉面，不是你一個人的脾氣。”
沒回音。
“第二，車間即日起設安全員。工傷二十四小時內必須上報，瞞報直接開除。”
她停了一拍。
“包括你。”
話筒裏傳來一聲倒吸氣。
“最後一條。”紅梅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松開。“車間人事權即日起收歸辦公室統管，由小雨對接。”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那頭安靜了。
十秒鐘。
紅梅攥著話筒，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了解孫玉珍——骨子裏硬，嘴上更硬，當面被削了權，按她的性子，炸鍋才正常。
十秒過完。
孫玉珍開口了。
一個字。
“行。”
聲音沙沙的，像嗓子眼裏堵了什麽東西。
紅梅把話筒輕輕擱回去，後腦勺抵著石灰墻面，靠了上去。十五瓦的燈泡嗡嗡響著，照出她眼底的青黑。
眼睛剛閉上不到三秒，話筒裏又蹦出聲來。
秦小雨。這丫頭壓根沒掛電話。
“嫂子！還有個事！”
聲音又恢覆了那股風風火火的勁頭，說話語速極快。
“松茸醬的新包裝方案我想好了！想自己拿主意先試一批——行不行？”
紅梅楞了一下。
這丫頭，剛扛完一場突擊檢查，轉頭就惦記上自己的生意了。
紅梅嘴角微微動了動。
“方案你先寫出來，明天說給我聽聽。”
掛了電話，她坐在板凳上，半天沒挪窩。掛鐘指向夜裏十一點半，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秋蟲在墻根底下叫。
她低頭看了一眼竈臺上那把舊鏟子，鐵面映著燈光，暗沈沈的。
松茸醬。新包裝。
這丫頭的心，已經不在賬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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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幾個意思啊？大晚上來查？有文件嗎？有通知書嗎？我們廠長不在你們就來？欺負誰呢——”
紅梅眉頭擰起來。
左手攥著話筒，右手摸到竈臺上那把鐵鏟，攥住鏟柄。鏟柄磨得光滑，貼著掌心的繭子嚴絲合縫。這是她想事情時候的老毛病——手上得有個物件兒握著，心才沈得住。
“小雨。”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穩穩當當的，“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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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讓孫玉珍閉嘴。”
“可是嫂子，她……”
“讓她閉嘴。”語氣沒加重，但秦小雨不敢再接話了。
“把人請進會議室坐下，倒茶。然後去辦公室，把去年和今年的全部質檢報告、衛生許可證、生產備案全抱過去。一份不能少。”
“行，我這就——”
“等一下。”
鐵鏟在她手裏轉了半圈，鏟面磕在竈臺沿上，悶響一聲。
“小雨，切肉工小徐上個月是不是傷了手？”
電話那頭楞了足足兩秒。
“嫂子你怎麽知道的？”
“她的工傷報過沒有？”
秦小雨沒吭聲。
紅梅心裏有了數。上個月石頭閑聊時提過一嘴，說廠裏新來的小徐手上纏著紗布，她當時記了個心眼，沒追問。現在這根刺該拔了。
“……沒有。孫姐說是小傷，怕報了影響安全生產評級……”
“現在就報。立刻。”紅梅把鐵鏟擱回竈臺，手指在話筒邊點了一下。“不管他們來查啥，咱自己屁股底下的臟東西得先擦幹凈。讓人家逮住和咱自己報，那是兩碼事。”
“我明白了。”秦小雨的聲音沈下來，風風火火的勁兒也跟著收斂了。
“嫂子你等我消息。”
“嗯。去吧。”
話筒擱下。
竈房裏安靜了。窗外頭黑漆漆的，院子那邊秦瑞翻了個身，嘟嘟囔囔說了句夢話，聽不清詞兒。
紅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竈房裏那只十五瓦的燈泡照下來，右手手背上的燙疤泛著一層薄亮，指甲縫裏還卡著下午切姜絲留下的黃漬。
這雙手顛過七個省的大勺，眼下卻推不開自家工廠的門。
她站了一會兒，走到竈臺前，把中午剩的那鍋骨頭湯揭了蓋。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凝成半透明的白膜。擰開竈眼，藍火苗舔上鍋底，油膜慢慢化開，湯面冒出細密的小泡。
盛了一碗，端到婆婆屋裏。
李桂蘭靠在床頭，右手繃帶吊著，左手正翻一本舊黃歷，翻得嘩啦響。見紅梅進來，老太太放下黃歷伸手接碗。
“廠裏出事了？”
紅梅把碗遞過去，順手把枕頭拍了拍往上墊了墊。“沒事。小雨能處理。”
李桂蘭端著碗喝了一口，沒再問。
但放碗的時候看了紅梅一眼。
那眼神紅梅太熟了——嘴上不說，心裏門兒清，就是“你少糊弄我”那意思。
紅梅沒接這個茬，轉身出去了。
回到竈房，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電話旁邊。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秒針每跳一下，她的手指就在膝蓋上點一下。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電話響了。
“嫂子！”秦小雨的聲音明顯松了，“查完了。資質沒問題，文件全齊。但是——”
“工傷的事被翻出來了。”
“對。檢查員翻到安全記錄，小徐那一欄空白的。我把剛補填的工傷申報表主動遞上去了，說是我們疏忽，今天已經補報。”
“他們啥反應？”
“檢查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本子上記了一筆。”秦小雨頓了頓，“走的時候帶隊的科長撂了句——安全生產不是紙面文章，瞞報比出事本身嚴重十倍。”
紅梅松了口氣。
“孫玉珍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站在車間裏。沒說話。”
紅梅能想出那畫面。孫玉珍吃軟不吃硬，但一旦理虧，那股氣跟漏氣的車胎似的，癟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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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邊窸窸窣窣一陣響，像是遞來遞去猶豫了一下。然後孫玉珍的聲音傳過來了，沙沙的，跟剛才堵門口罵人那中氣十足的調門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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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沒罵她。
“玉珍姐，三件事，你記好。”
那頭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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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條。”紅梅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松開。“車間人事權即日起收歸辦公室統管，由小雨對接。”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那頭安靜了。
十秒鐘。
紅梅攥著話筒，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了解孫玉珍——骨子裏硬，嘴上更硬，當面被削了權，按她的性子，炸鍋才正常。
十秒過完。
孫玉珍開口了。
一個字。
“行。”
聲音沙沙的，像嗓子眼裏堵了什麽東西。
紅梅把話筒輕輕擱回去，後腦勺抵著石灰墻面，靠了上去。十五瓦的燈泡嗡嗡響著，照出她眼底的青黑。
眼睛剛閉上不到三秒，話筒裏又蹦出聲來。
秦小雨。這丫頭壓根沒掛電話。
“嫂子！還有個事！”
聲音又恢覆了那股風風火火的勁頭，說話語速極快。
“松茸醬的新包裝方案我想好了！想自己拿主意先試一批——行不行？”
紅梅楞了一下。
這丫頭，剛扛完一場突擊檢查，轉頭就惦記上自己的生意了。
紅梅嘴角微微動了動。
“方案你先寫出來，明天說給我聽聽。”
掛了電話，她坐在板凳上，半天沒挪窩。掛鐘指向夜裏十一點半，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秋蟲在墻根底下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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