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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他拔了所有草,唯獨留了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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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他拔了所有草,唯獨留了那朵花

從鎮上出發時還是水泥路,顛簸但能湊合。

過第三個岔道口,水泥面斷了,全換成壓實的黃泥路。再往上,黃泥也沒了,路面鋪滿碎石和幹裂的土坎。這年頭少見修山路的,全是老解放牌卡車常年碾出來的深溝。

吉普車輪子陷進去再爬出來,車廂裏咯噔咯噔響個沒完。

秦剛兩手握著方向盤,手背青筋鼓著。

“扶穩。”他開口。

紅梅左手抓著車頂把手,右手捂著褲兜裏的皮面筆記本。車身猛地往右一歪,她肩膀撞上光禿禿的車窗鐵框,嘶了一聲。

秦剛沒轉頭,腳點了一腳剎車。車速降下來,方向盤往回帶了半圈,避開一塊凸起的大石頭。

十二公裏土路,磨了四十分鐘。

到盡頭的時候,路徹底斷了。

吉普車停在一個背風的山埡口。前頭半個人影沒有,只有一條窄石階,順著地勢一級級往上鋪,拐進半山腰的花椒林裏。

紅梅推開車門。腳踩在碎石地上,站定,擡頭看過去。

跟鎮上看到的完全不是一樣東西。

山下那些花椒樹年輕,枝條直楞楞往天上躥,掛的果子雖然個頭大但稀疏。這裏的樹老了。樹幹粗大,滿是蒼老的裂皮。枝丫上的花椒簇小而密,緊緊挨著擠成一團。

最顯眼的是規矩。每棵樹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枝條的走向也順暢,朝陽的面留得厚,背陰的面剪得幹凈。

她腳踏上第一級石階,吸了口氣。

柑橘香。

比山下濃太多。山下的花椒味是燥的,辛辣味順著鼻孔直頂腦門,聞久了嗓子發幹。這裏的香氣往下沈,帶著一股老木頭匣子打開的味道。

紅梅站在石階上。側過頭,看到旁邊的石縫和灌木叢裏散落著幾棵自己長出來的野花椒樹,沒人打理,枝條歪歪扭扭。

她伸手掐了三粒。

顏色暗得多,透著熟透的紫紅。果皮起了細密的皺褶。手指一撚,油腺是鼓的,直接滲出一點清亮的油光沾在指腹上。

她丟了一粒進嘴裏。

牙齒咬下去。第一口是苦。

澀苦順著舌尖往兩邊散,像灌了一大口陳年濃茶底子。她皺起眉,差點吐出來。

嘴唇重新閉攏。

兩秒後,苦味過去,底下的東西翻上來了。柑橘香沒那麽猛,是慢慢滲出來的醇厚。

接著是麻。

這麻不炸,不沖,不是那種一棒子把嘴巴敲木的蠻勁。麻味順著舌面一點點鋪開,溜到舌根,帶起細碎的酥麻。

紅梅站在原處,嘴微張著。

五秒。十秒。十五秒。

麻感才開始收斂。收尾的時候,舌苔上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回甜,像嚼了半根甘草。

她掏出兜裏的筆記本,靠在路邊一塊爬滿青苔的石頭上。鉛筆頭按在紙上刷刷響。

“高海拔老樹椒。苦頭甘尾,麻走弧線,十五秒!”

嘆號戳得紙面陷下去一個坑。

秦剛靠著車門,把大衣袖口往上折了兩道。看著她寫,沒催。視線順著石階看了一眼上頭。

“走?”

紅梅把本子揣回去,點頭。

石階極窄,剛好過一個人。秦剛走前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她的落腳處。

爬了大概兩百級。前頭的石階盡頭橫著一道竹籬笆。

籬笆到紅梅胸口,竹條編得密不透風,年頭久了透出一股灰青色。旁邊還搭著個發黃的破舊化肥袋子。後頭是個不大的小院,種著七八棵花椒樹。

紅梅走近兩步,透過竹籬縫隙往裏看。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背對著院門,蹲在樹下。灰布衫洗得發白,袖口卷到肘彎上頭,露著幹瘦的小臂。

他手裏握著把小剪子。打量面前的枝條,停頓了三秒。

哢嚓。聲音脆生生的。

剪完,他從腳邊的舊鐵皮罐頭盒裏挖出點樹脂膏。手指捏著,仔細抹在剛剪的截面上。抹完又拿大拇指按了按攤平。

接著歪頭看下一根枝條。

五秒。剪。抹。按。

這不是在修剪。這是在伺候活物。

紅梅隔著籬笆看。擡手敲了敲院門。

竹門板響了兩聲。老頭沒動。

她又敲三下。這回看見老頭稍稍擡了下肩膀,不到一秒又低下去了。細碎的剪子聲音沒斷。

“廖師傅。”紅梅出聲,嗓子壓得平穩,“我從蘇北來的。做廚師的,想找您收點花椒。”

院子裏靜了。

過了片刻,一道又啞又硬的聲音飄出來。

“不見生人。走。”

紅梅站在竹籬外頭,腳沒挪地方。

“廖師傅,我不是販子。我是真做菜的……”

“走!”

呵斥聲猛地擡高。老頭手裏的小剪子重重一合,發出一聲脆響。

秦剛走上來,從後頭拽了一下她的衣服下擺。他沒說話,下巴往山路方向指了指。

紅梅看了他一眼。

她把手從竹門板上收回來,轉身往臺階下走。

下到第七級臺階,紅梅停步,回頭。

院門關得嚴嚴實實。裏頭哢嚓哢嚓的聲音繼續響。

她的視線落在院門墻根底下。那裏的石縫裏原先長著一叢雜草,草皮被人連根拔得幹幹凈凈。唯獨正中間,留了一朵指甲蓋大的小紫花,花瓣迎著山風晃。

三年沒賣出去一粒花椒。他還在剪枝抹藥,還在拔草護根。

紅梅順著臺階繼續下山。

下到半山腰路口。後方突然傳來突突突的發動機動靜。

一輛農用三輪車從下面的岔道口開上來。車鬥空著,沒拉貨。

駕駛座上是個粗壯漢子。皮膚曬得黑亮,眼角橫著一道發白的刀疤,一直拉到太陽穴。

三輪車經過他們身邊,油門松了。車速慢下來。

刀疤漢子的視線從紅梅臉上刮過,停了兩秒。沒開口。腳底在油門板上一腳踩到底,三輪車噴出一股黑煙,往前開出去了。

秦剛兩步邁過來,半個肩膀橫在紅梅前頭,把她整個人擋在靠山體的一側。

三輪車拐上了去花椒收購站的道。

紅梅看著空氣裏泛起的塵土。

“齊大成?”

路邊土坡上蹲著個賣甘蔗的老婆婆。頭上裹著藍布帕子,手裏握著一根黃銅煙袋鍋。

聽見紅梅的話,老手把煙袋鍋在解放鞋側面敲了兩下,兜住幾點火星子。

“管花椒站的那個。”

老婆婆眼珠子往這邊掃過來。

“你們外地來的,少去招惹他。”她拉開腰間的布煙包,捏出一撮煙絲塞進鍋裏。

“他手裏那桿秤,從來沒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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