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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不是壟斷,是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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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不是壟斷,是斷根!

第二天一早,紅梅就醒了。

旅社的窗戶沒關嚴,山裏的涼風順著縫隙往裏灌,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花椒味。她在床上躺了幾秒鐘,翻身坐起來。

秦剛已經不在了。

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軍人的習慣改不掉。枕頭邊擱了一只搪瓷缸,水還溫著。

紅梅喝了兩口,穿上外套出門。 院子裏,秦剛正蹲在吉普車旁邊檢查輪胎氣壓,袖口卷到肘彎上頭,露出小臂上那幾道淺疤。

“竈架搬了沒?”

“搬了,後備廂裏。”秦剛頭也沒擡,拿腳踩了踩右前輪,“今天還上去?”

“上。”

紅梅走到旅社廚房門口,推門進去。竈臺上放著一只搪瓷罐子,是她昨晚腌的泡菜。罐蓋擰得緊緊的,但邊上滲出來一丁點汁水,酸辣味已經冒出來了。

她擰開罐蓋湊近聞了聞。

漢源大紅袍花椒、泡姜、仔姜、高山小米辣,加上旅社老板給的半棵包菜和兩根白蘿蔔。腌了一整夜,該入味了。

酸辣氣夾著花椒的麻味直往鼻腔裏鉆,惹人咽口水。

紅梅把罐蓋擰回去,連罐子一起塞進挎包。又從墻角拿起自己那把菜刀,刀鞘是秦剛用廢皮帶縫的,磨得發黑發亮。

刀也塞進包裏。

秦剛在院子裏看見她背著包出來,包被撐得鼓鼓囊囊,透出菜刀方正的輪廓。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問。

開車上山。

還是昨天那條路。十二公裏土路,碎石和幹裂的土坎把兩個人顛得前仰後合。秦剛兩手攥著方向盤,胳膊上青筋又繃起來了。

車停在山埡口。

紅梅推門下車,山風迎面撲來。花椒的香氣比昨天更濃,太陽照在帶露水的葉片上,亮晶晶的。

兩人沿石階往上走。

兩百級臺階,紅梅走得不快不慢,心裏數著步子。走到盡頭,那道竹籬出現了。

籬笆後面,哢嚓聲已經響起來了。

廖師傅在剪枝。

紅梅沒敲門。

她把挎包裏的搪瓷罐子掏出來,彎腰擱在院門口的石階上。罐蓋擰開了半圈,沒全擰開。

酸辣味順著風往院子裏飄。

擱完了,她退後兩步,在院墻外頭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背靠竹籬,仰頭看天。

秦剛在十米外的樹底下找了個位置蹲著。他也沒說話。從褲兜裏摸出一截草棍叼在嘴裏,眼睛半瞇著看遠處的山。

山上的風一陣一陣的,從頭頂吹過去,帶著花椒香。

十分鐘過去了。

沒人出來。

二十分鐘。

院子裏只有哢嚓、哢嚓的剪枝聲,間或夾著一兩聲鳥叫。

紅梅坐在石頭上沒動。

她把菜刀從包裏抽出來,擱在膝蓋上。倒不是要用,純粹是習慣——手裏攥個東西心裏踏實。刀鞘上那條廢皮帶的縫線有一針開了,她用指甲摳了摳,沒摳動。

半個鐘頭過去了。

紅梅往石階上瞄了一眼。

搪瓷罐子還在。

位置沒變。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

紅梅的目光又掃過去——罐子往裏挪了大約一指寬。

就一指寬。

有人從門縫裏把罐子拿進去看了,又放回來了。罐蓋比她剛才擰的又松了些,像是被人揭開聞過。

紅梅心裏有數了。

罐子被動過,這就是無聲的回應。他沒收,但他聞了。

她繼續坐著。

太陽慢慢爬高了。石頭被曬得發燙,屁股底下熱乎乎的。紅梅把外套脫下來墊在身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秦剛蹲在樹底下,換了條腿,草棍換了個方向叼。

兩人就這麽耗著,誰也沒動。

兩個小時過去了。

院子裏剪枝的聲音停了一會兒。紅梅豎起耳朵,聽見腳步聲——很輕,在院子另一頭。然後是水聲,像是在澆花。

又過了一陣子,腳步聲回來了。

哢嚓。剪枝又開始了。

紅梅背靠竹籬,閉上眼睛。

她不急。

她在陽澄湖蹲過蟹塘邊,在松林坪等過采菌人。她心裏清楚,有些門靠蠻力推不開,得拿時間慢慢熬。

又過了快兩個鐘頭的時候,竹籬那邊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剪枝聲。

是說話聲。

很低,像自言自語。紅梅睜開眼,身子沒動,耳朵往後貼了貼。

“……你看看他齊大成種的那些——”

廖師傅的聲音,又啞又沈,像是對著面前的花椒樹說的。

“三年就出果。果子密密麻麻連葉子都長不開。那叫花椒嗎?”

聲音頓了一下,像是蹲下來了。

“根都被搶完了你曉不曉得——”

紅梅的手指收緊了,攥著膝蓋上的刀鞘。

“我們老輩人種一棵樹要養十年。十年。讓它根紮到石頭底下,才出得了貢椒那個味道。他三年的速生林,麻是麻——但那個麻是空的!”

廖師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憋了三年的話終於沒兜住。

“空心的!沒有回甜,沒有底子,跟嚼草紙一樣——”

紅梅想起昨天在石階上吃的那粒野生花椒。入口微苦,回甘清甜,麻勁綿長不絕。

那是老樹椒的味道。

廖師傅口中齊大成的速生林,三年出果,麻是麻,但是空的。

“再搞兩年,這山上的土都被吸幹了……”

聲音越來越低。

最後變成了一聲嘆息。長長地嘆了一聲。

然後安靜了。

院子裏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紅梅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山風從頭頂吹過去,竹籬的縫隙裏漏出一縷花椒的香。

她從褲兜裏慢慢掏出筆記本。

翻到前幾天的記錄。

青石橋市場兩個販子的話——“華盛的人上個月又來了,你不賣給他?行啊,他上頭一個電話打到產地。”

雅安批發街老板娘的抱怨——“收購價比三年前低了一塊二。”

收購站裏那臺磅秤。秤砣偏了兩個刻度。

漢源鎮上七家經銷商的門面,全掛了華盛的牌子。

現在加上廖師傅這段——

紅梅的鉛筆頭抵在紙面上,停頓片刻。隨後她寫下一行字,筆尖用力,幾乎要戳穿紙面。

“不是壟斷。是斷根。”

速生林三年就出果,老樹椒農根本活不下去。收購站拼命壓價,逼得農民只能追產量、棄品質。長此以往,品種退化,土壤透支,好花椒的根脈生生被拔斷了。

華盛做的不是生意。

是把一座山的命往絕路上逼。

紅梅合上筆記本。

她站起身,拍凈褲腿上的灰。走到院門口把搪瓷罐子拿起來——罐子比早上輕了一點,裏面的泡菜少了兩塊。

她沒吭聲。把罐蓋擰緊,塞回挎包裏。

秦剛已經站起來了,草棍不知道什麽時候扔了。兩人對了個眼神,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紅梅忽然停住了。

秦剛差點撞上去。

“怎麽了?”

紅梅往路邊一指。

一棵花椒樹。樹幹中段有一道半指深的傷口,枝條是被硬生生掰斷的,茬口朝外翻著。傷口邊緣幹裂發黑,樹皮皺縮著往兩頭卷,沒有人抹過樹脂膏。

“速生林的樹。”

紅梅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傷口。樹皮粗糙幹裂。

“廖師傅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這是斷根。”

她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秦剛看見了她的眼睛。

眼神裏透著股倔勁兒。

他太認得這個表情了。陽澄湖見過一回,松林坪也見過一回。他知道,只要她露出這副神情,後頭準有一場硬仗要打。

但他從來沒攔過。

他沈默片刻,只悶聲應了一個字:“行。”

紅梅轉身繼續走。

走了兩步,回頭。

“明天我帶竈架上來。”

秦剛楞了一下。腳步停在石階上,鞋底碾著碎石子嗞嗞響。

“上山做菜?”他皺了下眉,“他門都不讓進——”

“誰說要進他的門了。”

紅梅抿了抿嘴。

這股神氣,活脫脫當年在國道邊揭鍋攬客的架勢。

“門不讓我進,我就讓香味自己翻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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