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漢源滿山紅
關燈
小
中
大
第235章 漢源滿山紅
車從成都出來，算算走了一天半。
前半段還算太平，國道寬敞，秦剛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掰著出發前在旅社門口買的鍋盔往嘴裏塞。油渣混著面餅的焦香悶在車廂裏散不出去，紅梅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也壓不住那股味兒。
進了雅安地界就不行了。
路開始往山上繞。不是那種緩坡慢爬，是一個彎接一個彎地擰上去，像有人拿繩子在山腰上纏了幾十道。紅梅攥著車門上方的扶手，指節收緊。秦剛打方向盤的速度越來越快，左一把右一把，輪胎碾過碎石子劈啪響。車身往外一傾，她整個人往右邊滑了半個屁股，肩膀撞上車窗框。
“你眼睛看路別看我！”
秦剛趕緊把腦袋扭回去，嘿嘿幹笑一聲，沒敢接話。
二十六個彎。紅梅在心裏數的。數到第十九個的時候她已經不想數了，胃裏翻騰得厲害，嘴裏發苦。山風從車窗縫隙裏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潮氣和泥土味。
第二十六個彎拐過去——
她手松了。
秦剛也松了油門，車速慢下來，最後停在路肩上。
滿山紅了。
不是秋葉那種紅。是花椒的暗紅，一串串掛在枝頭，從山腳一路鋪到山腰。幾千畝的坡面，像有人拿朱砂潑了半座山。
風裏的味兒都變了。柑橘香裹著一股辛麻氣，從車窗縫隙往鼻孔裏鉆。秦剛鼻子一癢，連打了三個噴嚏，眼淚都嗆出來了。
紅梅推開車門下去了。
站在路邊深吸一口氣。花椒的香直沖腦門，熏得眼角發酸。她伸手在路邊矮灌木上隨手折了一截枝——不是花椒樹，是野刺梅，紮了手。沒顧上疼，目光還停在對面山坡上。
“走，下去看看。”
車順著山路往下開了二十分鐘，進了鎮子。一條主街從東頭拉到西頭，磚瓦房和土坯房交錯著。街上三輪車來來回回，後鬥裏裝的麻袋口沒紮緊，暗紅色的花椒粒漏出來，拖在地上拽出一溜碎殼。
路過一戶人家，紅梅讓秦剛停車。
院壩裏一個穿碎花罩衫的大嫂蹲在地上翻竹篩。篩子裏鋪的鮮花椒，一頭透著紅亮，另一頭曬了半天轉成暗紅。果皮上的油腺鼓鼓囊囊，太陽底下泛著亮光。
紅梅走到矮墻邊，兩手擱上去。
“大姐，花椒曬得好。能不能讓我嘗一粒？”
大嫂擡頭瞅了她一眼。外地口音，穿著不像本地人，但笑起來實在。
“嘗嘛，隨便嘗。”
紅梅撚起一粒鮮花椒擱進嘴裏。
牙齒剛碰上果皮——一股清香散開了。像咬破了新鮮橘子皮，辛香直沖鼻腔。緊跟著麻感來了，不是幹花椒那種慢慢滲的，這勁極沖，從舌尖一下子躥到上顎，整個嘴裏都麻透了。
三秒鐘，麻感收了。收得極幹凈，不苦不澀，舌面上留著一層清涼的回甘。
紅梅從褲兜裏掏出筆記本，靠在矮墻上就寫。鉛筆頭在紙面上刷刷響。
“鮮花椒：味沖，適合涼拌、蘸碟。放不住，得現采現用。”
大嫂湊過來瞄了一眼，看不太懂那些字，嘿嘿一笑。
“你是來收花椒的？這兩年不好收嘞。”
紅梅筆沒停。“咋不好收？”
大嫂往街尾方向撇了撇嘴，沒接話。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低頭繼續翻篩子。
紅梅收起筆記本，沒急著往街尾走，先在鎮上轉了一圈。雜貨鋪、糧油店、兩家面館。路邊電線桿上糊著化肥廣告，紙角翹起來卷了邊。三輪車來來往往，全往一個方向去。
街尾。
遠遠就看見了。兩根水泥柱子之間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統一收購·統一定價·禁止私自倒賣”。橫幅底下是國營收購站的鐵皮大門，敞著半扇，院子裏停了三四輛裝滿麻袋的三輪車。
紅梅沒進院子。
她走到門框邊上，蹲下來。
門框右側，離地一尺高的位置，一塊不銹鋼銘牌。“華盛食品貿易有限公司·漢源定點供應商”。鉚釘是新的，十字槽裏沒有一點銹。銘牌擦得鋥亮，映出她半張臉。
她伸手摸了摸那兩顆鉚釘，收回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院子角落放著一臺磅秤，遠遠掃了一眼，秤砣的位置不對——掛得太靠外了，至少偏了兩個刻度。
有人動過手腳。
她沒聲張，筆記本翻到空白頁記了一筆。
然後往街上溜達，跟賣煙的老頭聊了兩句，又跟推板車的中年人搭了幾句話。不問花椒，先問天氣、問收成、問今年化肥漲沒漲價。聊著聊著，話頭自己就拐過去了。
“這鎮上花椒誰家最好？”
推板車的男人想了想。“山上廖家。老一輩就是上貢的那一支，花椒樹都百來年了。”
“那他家花椒走哪個站賣？”
男人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手在褲腿上蹭了一把，壓低聲音：“廖師傅三年了，一粒花椒都賣不出去。”
紅梅鉛筆頓在紙面上。
“為啥？”
“齊站長不讓唄。”男人拿腳尖碾了碾地上一顆碎石子，“廖家不肯走他的站賣，他就給上游打了招呼。誰敢幫廖家代賣，第二年進不到肥料、領不到種苗補貼。楞是把人困死在山上。”
“這個齊大成，他跟華盛什麽關系？”
男人又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掛了華盛的牌子以後，收購價比三年前低了一塊二。你說什麽關系。”
紅梅合上本子。
下午她又跑了幾家。鎮上七個花椒經銷商的門面，一家一家走過去。全掛了華盛的牌子，一塊都沒漏。
傍晚。
她站在收購站對面的土坡上，居高臨下看著院子裏進進出出的三輪車。夕陽斜過來，橫幅上的字被照得紅彤彤的，刺眼。
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往前翻。手指在紙面上劃過去：陽澄湖的德海水產、雲南白水河的代收點、雅安調料街、漢源收購站。
四個銘牌。三個省。同一塊不銹鋼，同一種鉚釘，同一行字。
紅梅把本子合上攥在手裏。
坡下有腳步聲。秦剛從鎮上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碗豆花，澆了紅油擱了蔥花，還冒著熱氣。碗遞到她跟前，自己蹲在旁邊。
“廖師傅家在哪？問到了。”
他朝西邊的山頭努了努嘴。
“從鎮上開上去還有十二公裏土路。”
紅梅接過碗，沒吃。
她看著西邊那片山。夕陽把花椒林照得金紅。
“三年沒賣過一粒花椒。”
秦剛看了她一眼。他認得這個表情。上回見到，是在陽澄湖，胖嬸坐在旅社走廊裏說“散戶沒人要”的時候。
那一回，她第二天就蹲到了蟹塘邊上。
從那以後，她就沒退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從成都出來，算算走了一天半。
前半段還算太平，國道寬敞，秦剛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掰著出發前在旅社門口買的鍋盔往嘴裏塞。油渣混著面餅的焦香悶在車廂裏散不出去，紅梅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也壓不住那股味兒。
進了雅安地界就不行了。
路開始往山上繞。不是那種緩坡慢爬，是一個彎接一個彎地擰上去，像有人拿繩子在山腰上纏了幾十道。紅梅攥著車門上方的扶手，指節收緊。秦剛打方向盤的速度越來越快，左一把右一把，輪胎碾過碎石子劈啪響。車身往外一傾，她整個人往右邊滑了半個屁股，肩膀撞上車窗框。
“你眼睛看路別看我！”
秦剛趕緊把腦袋扭回去，嘿嘿幹笑一聲，沒敢接話。
二十六個彎。紅梅在心裏數的。數到第十九個的時候她已經不想數了，胃裏翻騰得厲害，嘴裏發苦。山風從車窗縫隙裏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潮氣和泥土味。
第二十六個彎拐過去——
她手松了。
秦剛也松了油門，車速慢下來，最後停在路肩上。
滿山紅了。
不是秋葉那種紅。是花椒的暗紅，一串串掛在枝頭，從山腳一路鋪到山腰。幾千畝的坡面，像有人拿朱砂潑了半座山。
風裏的味兒都變了。柑橘香裹著一股辛麻氣，從車窗縫隙往鼻孔裏鉆。秦剛鼻子一癢，連打了三個噴嚏，眼淚都嗆出來了。
紅梅推開車門下去了。
站在路邊深吸一口氣。花椒的香直沖腦門，熏得眼角發酸。她伸手在路邊矮灌木上隨手折了一截枝——不是花椒樹，是野刺梅，紮了手。沒顧上疼，目光還停在對面山坡上。
“走，下去看看。”
車順著山路往下開了二十分鐘，進了鎮子。一條主街從東頭拉到西頭，磚瓦房和土坯房交錯著。街上三輪車來來回回，後鬥裏裝的麻袋口沒紮緊，暗紅色的花椒粒漏出來，拖在地上拽出一溜碎殼。
路過一戶人家，紅梅讓秦剛停車。
院壩裏一個穿碎花罩衫的大嫂蹲在地上翻竹篩。篩子裏鋪的鮮花椒，一頭透著紅亮，另一頭曬了半天轉成暗紅。果皮上的油腺鼓鼓囊囊，太陽底下泛著亮光。
紅梅走到矮墻邊，兩手擱上去。
“大姐，花椒曬得好。能不能讓我嘗一粒？”
大嫂擡頭瞅了她一眼。外地口音，穿著不像本地人，但笑起來實在。
“嘗嘛，隨便嘗。”
紅梅撚起一粒鮮花椒擱進嘴裏。
牙齒剛碰上果皮——一股清香散開了。像咬破了新鮮橘子皮，辛香直沖鼻腔。緊跟著麻感來了，不是幹花椒那種慢慢滲的，這勁極沖，從舌尖一下子躥到上顎，整個嘴裏都麻透了。
三秒鐘，麻感收了。收得極幹凈，不苦不澀，舌面上留著一層清涼的回甘。
紅梅從褲兜裏掏出筆記本，靠在矮墻上就寫。鉛筆頭在紙面上刷刷響。
“鮮花椒：味沖，適合涼拌、蘸碟。放不住，得現采現用。”
大嫂湊過來瞄了一眼，看不太懂那些字，嘿嘿一笑。
“你是來收花椒的？這兩年不好收嘞。”
紅梅筆沒停。“咋不好收？”
大嫂往街尾方向撇了撇嘴，沒接話。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低頭繼續翻篩子。
紅梅收起筆記本，沒急著往街尾走，先在鎮上轉了一圈。雜貨鋪、糧油店、兩家面館。路邊電線桿上糊著化肥廣告，紙角翹起來卷了邊。三輪車來來往往，全往一個方向去。
街尾。
遠遠就看見了。兩根水泥柱子之間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統一收購·統一定價·禁止私自倒賣”。橫幅底下是國營收購站的鐵皮大門，敞著半扇，院子裏停了三四輛裝滿麻袋的三輪車。
紅梅沒進院子。
她走到門框邊上，蹲下來。
門框右側，離地一尺高的位置，一塊不銹鋼銘牌。“華盛食品貿易有限公司·漢源定點供應商”。鉚釘是新的，十字槽裏沒有一點銹。銘牌擦得鋥亮，映出她半張臉。
她伸手摸了摸那兩顆鉚釘，收回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院子角落放著一臺磅秤，遠遠掃了一眼，秤砣的位置不對——掛得太靠外了，至少偏了兩個刻度。
有人動過手腳。
她沒聲張，筆記本翻到空白頁記了一筆。
然後往街上溜達，跟賣煙的老頭聊了兩句，又跟推板車的中年人搭了幾句話。不問花椒，先問天氣、問收成、問今年化肥漲沒漲價。聊著聊著，話頭自己就拐過去了。
“這鎮上花椒誰家最好？”
推板車的男人想了想。“山上廖家。老一輩就是上貢的那一支，花椒樹都百來年了。”
“那他家花椒走哪個站賣？”
男人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手在褲腿上蹭了一把，壓低聲音：“廖師傅三年了，一粒花椒都賣不出去。”
紅梅鉛筆頓在紙面上。
“為啥？”
“齊站長不讓唄。”男人拿腳尖碾了碾地上一顆碎石子，“廖家不肯走他的站賣，他就給上游打了招呼。誰敢幫廖家代賣，第二年進不到肥料、領不到種苗補貼。楞是把人困死在山上。”
“這個齊大成，他跟華盛什麽關系？”
男人又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掛了華盛的牌子以後，收購價比三年前低了一塊二。你說什麽關系。”
紅梅合上本子。
下午她又跑了幾家。鎮上七個花椒經銷商的門面，一家一家走過去。全掛了華盛的牌子，一塊都沒漏。
傍晚。
她站在收購站對面的土坡上，居高臨下看著院子裏進進出出的三輪車。夕陽斜過來，橫幅上的字被照得紅彤彤的，刺眼。
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往前翻。手指在紙面上劃過去：陽澄湖的德海水產、雲南白水河的代收點、雅安調料街、漢源收購站。
四個銘牌。三個省。同一塊不銹鋼，同一種鉚釘，同一行字。
紅梅把本子合上攥在手裏。
坡下有腳步聲。秦剛從鎮上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碗豆花，澆了紅油擱了蔥花，還冒著熱氣。碗遞到她跟前，自己蹲在旁邊。
“廖師傅家在哪？問到了。”
他朝西邊的山頭努了努嘴。
“從鎮上開上去還有十二公裏土路。”
紅梅接過碗，沒吃。
她看著西邊那片山。夕陽把花椒林照得金紅。
“三年沒賣過一粒花椒。”
秦剛看了她一眼。他認得這個表情。上回見到，是在陽澄湖，胖嬸坐在旅社走廊裏說“散戶沒人要”的時候。
那一回，她第二天就蹲到了蟹塘邊上。
從那以後，她就沒退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