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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最後的松茸粥和一份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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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最後的松茸粥和一份投名狀

簽約就定在了上午。

天剛蒙蒙亮,露水還掛在院外的松針上。沈碧雲端了一盆涼水洗了把臉,把院子裏那張稍微平整些的石臺抹得幹幹凈凈。這勉強充當了今天的簽約桌。

她進屋翻騰了半天,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了灰的木盒子,掀開木蓋,裏頭墊著塊發黃發脆的棉布,中間臥著一方幹癟的朱砂印泥。

“嫁妝箱子底壓了十來年了。”沈碧雲把印泥盒推到石臺正中央,用手指肚按了按那塊硬邦邦的紅色。

紅梅從兜裏掏出八份手寫的協議,在石臺上一字排開。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格子紙,鉛筆字力透紙背。

松茸一級品,六十元一斤。二級品,四十五元。雞樅一級品,八十元。

底下跟的是結算方式、交貨地點、檢驗標準。沒有花哨的保證,全是幹貨。

阿普第一個湊上來。他不懂字,黑黢黢的手指頭在紙面上懸了半天,最後點在那個“60”上頭。

“六十塊?”他擡起頭,滿臉溝壑,聲音打著哆嗦。

“六十。一級品。”紅梅點點頭。

阿普喉結一滾,咽了口唾沫。他伸出右手食指,往那塊老印泥裏使勁一摁,指腹染上了一層幹紅。他在協議最底下按了個紅戳,然後把手指頭舉到眼前瞅。紅通通的指紋印子裂了口,像幹旱開裂的地皮。他咧開嘴笑了,兩顆缺了的門牙漏著風。

洛桑緊跟著摁了。紮西捏著鉛筆,趴在石臺上歪歪扭扭劃了自己名字,還拿筆桿在石面上敲了兩下。

阿依排在最後。

她雙手還在身前攥著,指頭肚上全是在山裏刨土留下的泥垢和松針碎。她在粗布褲腿上蹭了兩把,這才往印泥裏按。拇指按在紙面上,她盯著那個紅印子看了好一陣。肩背一抽,她擡手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轉身把背簍解下來,從裏頭摸出一包芭蕉葉。

葉子小心翼翼扒開,裏面躺著六朵雞樅。傘蓋還沒完全撐開,沾著夜裏的晨露,菌柄白生生帶著紅土,傘尖還掛著一點濕泥。

“今早天沒亮剛摘的。”她雙手托著遞過去。

紅梅接在手裏,指肚捏著菌柄掂了掂分量,又順著菌蓋邊緣摸了一把。挺括,肉厚實。

“一級。”

另一頭的竈膛裏,火舌已經舔出了磚縫。

紅梅拎起那個裝糧食的舊編織袋翻轉過來,抖了幾下,落下最後小半斤大米。山泉水清淘了兩遍,直接倒進鐵鍋裏鋪了個薄底。

沈碧雲昨天收工留了兩朵松茸,用濕苔蘚重重裹著塞在爛筐底下。這會兒掏出來,滿手還是松香。紅梅沒去拿刀,指尖捏住菌根,順著菌子的天然肌理往下撕。撕出來的薄片邊緣帶著點天然的毛糙,淺褐色的外皮包著軟肉,薄得能透著日光。

韭菜剩了一小把。老葉和枯黃的尖被她掐掉,剩下的切成小段。

清冽的山泉水澆進鐵鍋,底下的松枝燒得劈啪作響。水溫一上去,米粒在滾水裏打著滾兒脹開,湯色慢慢從透明熬成了乳白。

起細泡的時候,紅梅把松茸片和韭菜段一股腦撒進沸水裏。木鍋蓋一扣。

兩分鐘。

揭蓋的一瞬,白氣一沖。鮮香味混著泥腥和松木氣,直撲面門。風口倒灌進來的涼風,都吹不散這股濃香。

十個破碗在石臺上一字排開。掉漆的搪瓷缸子、豁口的土碗、沈碧雲家裏粗糙的竹碗。

“喝粥。”紅梅拿勺子分好了,退開半步。

沒人吭聲。

阿普端著他那個豁口土碗,咕咚咽下半碗。舌頭在嘴裏吧嗒了兩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幹脆把碗端平,伸出舌頭沿著粗糙的碗沿邊刮了一圈,把殘留的米湯舔得幹幹凈凈。

阿依捧著竹碗坐在墻根,兩眼閉著。熱騰騰的米粥蒸氣把她的睫毛熏成一綹一綹的,她抿著邊緣一小口一小口往下送。

秦剛踞在門檻上。大海碗端在手裏,不到半分鐘稀裏呼嚕見了底。他放下碗,伸出骨節粗大的大拇指,順著碗內壁從上往下這麽一刮,把最後粘在碗底的兩粒米抹進嘴裏咽了。

紅梅自己那碗喝了一半。

她摸出兜裏的筆記本,借著日光翻到空白頁,拿短鉛筆在上面劃拉。

山裏的東西,沾著泥帶著露。廚子只會炒菜不行。得知道誰種的誰采的,誰冒著露水從泥地裏把它們背下來。到了這就不是學做新菜,是學低頭。

紙頁合上。她端起那半碗溫熱的米粥,仰起頭幾口喝了個幹凈。

下午。

院前緩坡上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車聲。聲音破爛沈悶,聽著像是排氣管漏了氣。

秦剛腳下一蹬站起身,右手直接摸到腰後工兵鏟的短柄上。沈碧雲靠在木頭門框上,手裏那把割幹草的彎刀已經抽出了刀鞘。

坡頂冒出個車頭。就一輛。

馬彪跨在破摩托車座上,沒戴那頂常戴的破皮帽。他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土,眼睛裏全是血絲,身後的座位空蕩蕩的,沒跟著那群咋咋呼呼的手下。

他腳撐著地,把熄了火的摩托車歪向一邊打起腳撐。

“趙老板,你贏了。”聲音劈了,像喉嚨裏卡了沙。

馬彪在胸前口袋裏掏了半天,翻出一張對折的皺紙。紙在手心裏揉得發黃。他攤開來,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名字、三個電話。

“華盛年年在那壓價,卡著脖子要多抽利潤。我夾在中間沒招,只能往下擠。”馬彪捏著那張紙邊緣,眼皮耷拉著,“采菌人拿不著好價,轉頭恨我。”

他擡起手,把紙條往前遞出半寸。

“這三個山頭的采菌人也被華盛壓著。這是聯系方式,你們要有能耐,一起收了。”

紅梅走上前接住那張紙。秦剛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慢慢消了下去。

“條件一個,”紅梅把皺紙對折兩下揣進右兜裏,“不許攔路攔貨,收購價統一定。賺你們運輸路子上的錢,不賺刮地皮的錢。”

她在兜裏另外掏出一張裁好的紙條遞過去,上頭是小雨的廠裏電話。

馬彪看了一眼放進懷裏。他一腳踩下打火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摩托車掉了個頭,順著下坡滾滾而去。

院裏幾個人看著那串灰煙散凈。沈碧雲開了口:“你是我見過的外頭來的人裏,第一個不想走的。”

紅梅沒搭茬。她翻開泛黃的筆記本封面,在“尋味中國”幾個大字旁邊,用鉛筆重重添了幾個字。

溯源記。

夜裏風涼,紅梅收拾完早早靠著鋪蓋躺下了。

隔天清早。紅梅灌了口冰涼的山泉水咽下半塊幹糧玉米餅,把一張折疊得發軟的全國地圖平鋪在石臺上。四角用四塊有棱的石頭壓平。

短鉛筆在粗糙的紙面上移動畫線。一條線順著迪慶往東蜿蜒回蘇北老家。另一條線筆直往北翻越大山走成都。

鉛筆的黑芯懸在成都市區那個紅點上空。

花椒。四川命脈。如果華盛的手也伸進去了,那這一趟就遠沒結束。

身後的破門軸吱扭一響。秦剛扛著那個脹鼓鼓的軍綠色帆布包跨出屋門,膠鞋踩在泥地上。他路過石臺掃了一眼平鋪的地圖,腳步連停都沒停。

“順路。”

紅梅低頭,鉛筆在成都那個紅點上重重畫了個圈。

院外的冷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幹松針,把地圖沒壓住的邊角打得啪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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