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電話那頭咽回去的話，比罵人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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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電話那頭咽回去的話，比罵人還疼
貼身布包敞著口，八份按了紅泥手印的合同攤在炕席上。紙張邊緣被手汗揉得起了毛邊。紅梅把它們兩兩疊好，牛皮紙一裹，塞進背包最底層。
沈碧雲站在院子裏，遞過來一只陶罐。
“這罐雞樅油封了三層蠟。”她指了指罐口，黃蠟滴凝成一個個小核，“你帶著路上吃。”
紅梅接過來。手頭猛地一沈，分量比昨天的重出半斤。隔著罐底，能看見炸得幹酥的雞樅菌絲浸在琥珀色的油裏。
“四川那邊的辣跟我們不一樣，當心嘴。”沈碧雲雙手攏在袖子裏。前襟落了一根松針。
紅梅試著擰了下罐子，挺緊實。她把罐子小心擱在包的最上頭，又接過那袋幹松茸。“碧雲姐，明年松茸季，我還來。”
紮西在旁邊蹲著，拿小木棍在地上畫了個不圓的太陽。
門簾一掀，秦剛進來了。他身上帶著外頭的冷氣。
“冷藏箱紮實了。”他看了一眼紅梅腳邊的背包，彎腰拎起來。帆布帶子一甩，包穩穩掛在他左肩上。
兩人走出院子。紅梅沒回頭揮手。吉普車掛上擋，排氣管突突噴出一股白煙，車子順著土路顛了下去。後視鏡裏，松林坪的老屋慢慢縮成小黑點，最後被成片的松林影子吞進山谷。
去鎮上郵電所的土路全是坑窪磨爛的石頭。紅梅坐在副駕駛，左手緊緊抓著門框。顛簸中牙齒磕破了舌尖，嘴裏泛起一絲腥甜。右手插在褲兜裏，撚著幾張毛票。
四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鎮東頭。
一間矮瓦房。
鐵皮門牌生了紅銹。屋裏光線暗，墻角支著一張三條腿的舊木桌。桌面上放著一部墨綠色的撥盤電話。電話外殼磨得缺了一個口子。
前面站著兩個藏族漢子。一個攥著油膩的聽筒扯著嗓門吼，另一個在旁邊拍大腿比劃。
紅梅靠在門框上等。秦剛蹲在階梯底下，摸出一根沒抽完的半截煙點上。
十來分鐘，前面的人放了電話。
紅梅走上前。聽筒上沾著一股子陳年旱煙味。她熟練地撥號，轉盤嗡嗡往回滑。
聽筒裏傳出一陣電流聲。接著是幾聲沈悶的腳步，像是誰從小院一路小跑進了堂屋。
“餵？紅梅啊？”
李桂蘭的聲音傳過來。有點喘，透著幹啞。
紅梅的嗓子梗住了。“媽，是我。我倆挺好的。”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
“媽，我得改個道去趟四川。”紅梅看著掉漆斑駁的墻面，“歸期要往後延延。”
那一端徹底沒了聲音。
紅梅知道婆婆在幹什麽。這老太太肯定正咬著後槽牙，把到嘴邊罵人的怨氣往下咽。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重新透過來。平平展展的。
“去四川辦事？”
“去看花椒的產地，得走一趟。”
“年前能到家不？”老太太語速稍微快了點。
紅梅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掌心抵熱了冰涼的塑料殼。她眼前全是秦瑞在院子裏亂跑的樣子，還有坐在門檻上啃手指的秦雪。那小丫頭的花棉襖經常扣錯扣子。
“盡量。”她只擠出這兩個字。
又是一陣沈默。電流聲裏夾著一聲極輕的嘆氣。
然後李桂蘭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路上仔細點。家裏孩子我都看著呢，你別惦記。”
紅梅聽懂了。不是閑聊別惦記，是老太太在後方給她兜底。
“媽，辛苦您了。”
“掛了掛了，這長途費太貴。”
滴——
忙音。
紅梅把聽筒輕輕擱回座機上。郵電所門外的風從破了洞的窗戶紙裏灌進來。碎發掃過她的眉骨。
秦剛把煙頭扔在泥地上，拿鞋底碾了一把。他走到紅梅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沒出聲，伸出手，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很沈，也很穩。
紅梅坐上副駕駛，車門碰上。風擋玻璃上頭粘了一層白霜。秦剛擰開軍用水壺，拽了一塊破毛巾，倒了水擦了兩把。毛巾劃過玻璃，留下一道彎彎扭扭的水痕。
車子爬上盤山道，甩掉了一村的冷杉。上了國道以後，路面平整了些。
車窗外頭，雪山的白光刺眼。紅梅偏過頭，揉了揉眼睛。
“眼花？”秦剛目視前方。
“太亮了。”
紅梅彎下腰，手掌按在腳踝上。前兩天蹚冰水落下的脹痛，借著車裏的暖風一點點回返。她捏著腳腕按壓。
秦剛餘光掃見，腳尖在油門上稍稍松了一點。車速降了半截。
“還疼著？”他問。
“不礙事。”
紅梅把手收回來，從布包裏抽出那本黃邊筆記本。封皮邊緣卷著毛邊，指腹摩挲過“尋味中國”幾個字。
她翻到最後。泛黃的紙頁上只有幾行字，除了她沒人見過。
鉛筆字跡細密。陽澄湖。一條破折號連著“華盛食品——周德海”。
視線往下走。雲南。順著一條箭頭，是“馬彪——華盛代收”。
一東一西南。一水產一山貨。中間隔著萬水千山，背後全攥在同一張網裏。這不叫做買賣，這叫連根拔起。
“華盛的手，伸得夠長。”紅梅看著紙面開口。
秦剛換了個二檔。齒輪咬合發出一響。
“太長了容易折。”他眼睛盯著前面的暗坑，方向盤輕撥，輪子從坑邊繞過去。
紅梅摸出半截鉛筆，在“華盛”兩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筆頭用力，紙面凹破了一點。
她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四川。在後面重重點上一個問號。
全國最好的花椒從四川出。漢源、茂縣。要是那邊的土也被這只手翻了一遍——
她沒敢再想。本子啪地合上，壓在腿上。
外頭的景色變了面貌。紅梅搖下車窗。風吹進來，透著幹裂，夾著一股黃土的澀味。耳膜有一搭沒一搭地脹，海拔在一截截往下掉。柏油路順著山勢往下繞，路邊立著一塊鐵皮路牌。白底藍字生了點銹。
攀枝花 380km。
紅梅盯著路牌看。秦剛踩在油門上的腳加了點力。發動機吼了一嗓子，越野車朝著那片連綿的山頭沖過去。
視線盡頭沒有平地。一道一道全疊著，灰褐色的山脊線連綿起伏。天邊的雲層壓得極低，透出一線幹硬的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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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雲站在院子裏，遞過來一只陶罐。
“這罐雞樅油封了三層蠟。”她指了指罐口，黃蠟滴凝成一個個小核，“你帶著路上吃。”
紅梅接過來。手頭猛地一沈，分量比昨天的重出半斤。隔著罐底，能看見炸得幹酥的雞樅菌絲浸在琥珀色的油裏。
“四川那邊的辣跟我們不一樣，當心嘴。”沈碧雲雙手攏在袖子裏。前襟落了一根松針。
紅梅試著擰了下罐子，挺緊實。她把罐子小心擱在包的最上頭，又接過那袋幹松茸。“碧雲姐，明年松茸季，我還來。”
紮西在旁邊蹲著，拿小木棍在地上畫了個不圓的太陽。
門簾一掀，秦剛進來了。他身上帶著外頭的冷氣。
“冷藏箱紮實了。”他看了一眼紅梅腳邊的背包，彎腰拎起來。帆布帶子一甩，包穩穩掛在他左肩上。
兩人走出院子。紅梅沒回頭揮手。吉普車掛上擋，排氣管突突噴出一股白煙，車子順著土路顛了下去。後視鏡裏，松林坪的老屋慢慢縮成小黑點，最後被成片的松林影子吞進山谷。
去鎮上郵電所的土路全是坑窪磨爛的石頭。紅梅坐在副駕駛，左手緊緊抓著門框。顛簸中牙齒磕破了舌尖，嘴裏泛起一絲腥甜。右手插在褲兜裏，撚著幾張毛票。
四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鎮東頭。
一間矮瓦房。
鐵皮門牌生了紅銹。屋裏光線暗，墻角支著一張三條腿的舊木桌。桌面上放著一部墨綠色的撥盤電話。電話外殼磨得缺了一個口子。
前面站著兩個藏族漢子。一個攥著油膩的聽筒扯著嗓門吼，另一個在旁邊拍大腿比劃。
紅梅靠在門框上等。秦剛蹲在階梯底下，摸出一根沒抽完的半截煙點上。
十來分鐘，前面的人放了電話。
紅梅走上前。聽筒上沾著一股子陳年旱煙味。她熟練地撥號，轉盤嗡嗡往回滑。
聽筒裏傳出一陣電流聲。接著是幾聲沈悶的腳步，像是誰從小院一路小跑進了堂屋。
“餵？紅梅啊？”
李桂蘭的聲音傳過來。有點喘，透著幹啞。
紅梅的嗓子梗住了。“媽，是我。我倆挺好的。”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
“媽，我得改個道去趟四川。”紅梅看著掉漆斑駁的墻面，“歸期要往後延延。”
那一端徹底沒了聲音。
紅梅知道婆婆在幹什麽。這老太太肯定正咬著後槽牙，把到嘴邊罵人的怨氣往下咽。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重新透過來。平平展展的。
“去四川辦事？”
“去看花椒的產地，得走一趟。”
“年前能到家不？”老太太語速稍微快了點。
紅梅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掌心抵熱了冰涼的塑料殼。她眼前全是秦瑞在院子裏亂跑的樣子，還有坐在門檻上啃手指的秦雪。那小丫頭的花棉襖經常扣錯扣子。
“盡量。”她只擠出這兩個字。
又是一陣沈默。電流聲裏夾著一聲極輕的嘆氣。
然後李桂蘭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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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聽懂了。不是閑聊別惦記，是老太太在後方給她兜底。
“媽，辛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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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剛把煙頭扔在泥地上，拿鞋底碾了一把。他走到紅梅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沒出聲，伸出手，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很沈，也很穩。
紅梅坐上副駕駛，車門碰上。風擋玻璃上頭粘了一層白霜。秦剛擰開軍用水壺，拽了一塊破毛巾，倒了水擦了兩把。毛巾劃過玻璃，留下一道彎彎扭扭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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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頭，雪山的白光刺眼。紅梅偏過頭，揉了揉眼睛。
“眼花？”秦剛目視前方。
“太亮了。”
紅梅彎下腰，手掌按在腳踝上。前兩天蹚冰水落下的脹痛，借著車裏的暖風一點點回返。她捏著腳腕按壓。
秦剛餘光掃見，腳尖在油門上稍稍松了一點。車速降了半截。
“還疼著？”他問。
“不礙事。”
紅梅把手收回來，從布包裏抽出那本黃邊筆記本。封皮邊緣卷著毛邊，指腹摩挲過“尋味中國”幾個字。
她翻到最後。泛黃的紙頁上只有幾行字，除了她沒人見過。
鉛筆字跡細密。陽澄湖。一條破折號連著“華盛食品——周德海”。
視線往下走。雲南。順著一條箭頭，是“馬彪——華盛代收”。
一東一西南。一水產一山貨。中間隔著萬水千山，背後全攥在同一張網裏。這不叫做買賣，這叫連根拔起。
“華盛的手，伸得夠長。”紅梅看著紙面開口。
秦剛換了個二檔。齒輪咬合發出一響。
“太長了容易折。”他眼睛盯著前面的暗坑，方向盤輕撥，輪子從坑邊繞過去。
紅梅摸出半截鉛筆，在“華盛”兩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筆頭用力，紙面凹破了一點。
她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四川。在後面重重點上一個問號。
全國最好的花椒從四川出。漢源、茂縣。要是那邊的土也被這只手翻了一遍——
她沒敢再想。本子啪地合上，壓在腿上。
外頭的景色變了面貌。紅梅搖下車窗。風吹進來，透著幹裂，夾著一股黃土的澀味。耳膜有一搭沒一搭地脹，海拔在一截截往下掉。柏油路順著山勢往下繞，路邊立著一塊鐵皮路牌。白底藍字生了點銹。
攀枝花 380km。
紅梅盯著路牌看。秦剛踩在油門上的腳加了點力。發動機吼了一嗓子，越野車朝著那片連綿的山頭沖過去。
視線盡頭沒有平地。一道一道全疊著，灰褐色的山脊線連綿起伏。天邊的雲層壓得極低，透出一線幹硬的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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