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一碗雞樅湯撬動了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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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一碗雞樅湯撬動了整座山
紅梅坐在石臺上，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
腦子裏那張地圖翻來覆去地轉。白水河主路、伐木道、溪溝，全讓粗樹幹擋死了。
松林坪成了個孤島。
院子裏靜得出奇。阿普蹲在土墻根，破氈帽壓著額頭，手裏半截篾條扔在腳邊。紮西光腳踩著門檻搓泥。沈碧雲靠著土竈，腰後別著黑柄彎刀，眼皮不眨地盯著院門。
秦剛掀開裏屋的破布簾走出來，在紅梅旁邊站定。
兩人誰都沒說話。
紅梅的眼神落在石臺那個空了一半的帆布包上。翻開底下那層，就剩最後一塊豬油。指甲蓋大小，裹在泛黃的油紙裏，邊角讓氣溫烘軟了。
她捏著那包豬油掂了掂。
擡頭看向沈碧雲。
碧雲姐，頭人住哪個寨子？
沈碧雲擡了擡下巴。東邊那個，翻一道梁就到。
紮西從門檻上蹦起來。我舅媽的表姐嫁的就是頭人家隔壁。
行了。紅梅擺手打斷，你去請頭人過來坐坐。別說我請的，就說路過歇腳喝碗熱湯。
紮西楞神。看看沈碧雲，又瞅瞅紅梅。
紅梅把那包發軟的豬油在指尖轉了一圈。去吧，快去快回。
紮西撒腿往外跑。一只鞋絆在門檻上差點摔趴下，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順著東邊土坡上去了。
秦剛蹲下身子。聲音壓得很沈。你要幹啥？
紅梅沒接話。她趿拉著鞋走到竈臺前，反手把鐵鍋架上。順手抽了一把幹松枝塞進竈膛。
燒火。
秦剛看了她兩秒。啥也沒問，半拉身子蹲到竈膛口，把松枝掰碎了一把一把送進去。
火苗順著松毛舔上鍋底，黑鐵皮幾下就燙了。
紅梅把油紙剝開，豬油扔進鍋裏。
嗞的一聲，白油見熱就化。薄薄一層油面鋪在鍋底中心，冒出幾個細碎的氣泡。
她轉身翻開旁邊的芭蕉葉。裏頭蓋著兩朵雞樅。最小的兩朵，傘蓋還沒張開，底下的菌柄雪白沾著紅泥。
不用刀。手指捏住邊沿，順著紋理往下撕。一片一片剝成薄片，透著亮光。
雞樅片抖落進油鍋。
滋啦——
細碎的聲響爆開。薄片挨著滾油的瞬間，邊緣迅速打卷，底面泛黃。
鮮香頓時溢了出來。
紅梅抄起鐵鏟，順鍋底往前一推。雞樅片滑過油面，兩面全蹭上了金黃。
旁邊擱著半截竹筒。她抓起竹筒，山泉水劈頭蓋臉澆下去。
嘩——
熱鍋激冷水，白氣騰地沖起半米高。水霧夾著菌香騰起。
紅梅瞇起眼睛，擡手把破木鍋蓋扣嚴實。
火調小。
白氣順著鍋蓋缺口往外頂。一縷縷的，不慌不忙。鮮味爬過竈臺，掃過石桌，一直漫到了院子外頭。
阿普的鼻子抽動兩下。手背往上頂了頂帽檐，咽了一口唾沫。
沈碧雲垂下手臂，攥著刀柄的手指松開了。
揭蓋。紅梅往翻滾的清湯裏捏了一小撮粗鹽。
半個多鐘頭後，紮西領著人進了院門。
五十來歲的男人，黑紅臉膛，顴骨高聳。身上一件深藍對襟布衣洗得發白。腳底下踩著千層底，走在碎石子上穩穩當當。
腰間掛了個黃銅旱煙袋，進院子先在門口頓住腳。
鼻子動了動，視線直奔翻滾的熱鍋。
紅梅走過去掀開木蓋。湯水清透見底，表面浮著幾星油花和兩片金黃的雞樅。
盛了小半搪瓷缸子，端過去。
大叔。山上風大，喝碗熱的。
頭人接住搪瓷缸，低頭抿了一口。
兩條粗眉毛往上一挑。
他沒出聲，端平缸子又連喝了兩大口。這回速度慢了，嘴皮貼著缸子沿，湯在舌根底下轉了兩圈才咽進肚裏。
紅梅找了塊光溜的石頭坐下，就在他斜側面。
只字不提買賣。
大叔，阿依家的情況您清楚。男人傷了腿，四口人指著她一個人背菌子下山。
頭人手裏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阿普攢了三年的票子，想給孫子湊學費。今年包山的把價壓到二十塊一斤，他這學費還差一大半。
院裏安靜得能聽見柴火畢剝聲。
馬老板圈了幾個山頭，路上設卡，溝裏堵樹。紅梅語氣一直平平的，那幾片老菌窩，斷了根再想長就難了。
頓了頓。
她擡眼看過去。這座山不姓馬。
頭人仰起脖子，把底下的湯水一口抽幹。空缸子頓在石臺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半天沒人吱聲。
頭人站起身，黃銅煙袋磕撞在腰帶扣上。
我去跟馬彪談。
說完轉頭往外邁，步履還是來時那個不緊不慢的節奏。
紅梅坐在石頭上沒挪地方。指腹在膝蓋布料上刮了兩下。
秦剛走過去，挨著她蹲下。
兩人看著院門外。
紮西是在太陽擦邊快落山的時候跑回來的。
他串通了牧場幾個半大小子，在外圍樹林子裏盯梢。這會兒跑得嗓子眼都在扯風。
拍桌子了！馬彪把喝水的瓷杯都摔了個稀巴爛！紮西連比劃帶說，三個寨子的長老全去了，圍著火塘坐了倆鐘頭。
紮西喘了口大氣。最後頭人開口了，就一句話。
這座山的規矩，錢算個屁！
傍晚起風了。
村頭傳回信兒，溪溝口的鋸木頭挪開了，伐木道的道釘也清了。白水河主路上只留了個瘦子坐板凳上抽旱煙，權當擺設。
阿普的老臉舒展開來，擡起頭去看漸漸暗下的天。紮西興奮地原地大跳，後腦勺挨了沈碧雲一巴掌才老實退回墻根。
秦剛腳踏著院門石階。遠東邊山坡上最後一個盯梢的人影退進了樹林裏。
紅梅趴在石臺上寫字。
玻璃罩子上熏黑半邊的煤油燈擱在一旁，火星子被風拽得忽長忽短。
格紋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松茸一級品，60元一斤。二級品，45元。雞樅一級品，80元。
一共八份。阿普、洛桑、阿依、紮西家，每家一份。
短鉛筆在粗糙的紙面上蹭出沙沙動靜。寫到第五份的時候，紅梅手腕一軟，指尖發酸麻木。她偏頭甩了甩手腕，鉛筆骨碌碌滾到臺子邊緣。
一只粗糙發黑的手伸過來，半道截住了鉛筆。
秦剛把她擠開一點位置，拿起寫好的那張打樣看了看。
翻出一張新紙，照著上頭的格式一行一行往下排。字還是醜，缺胳膊少腿的，連偏旁部首看著都透著股生硬。
但那些數字，六十、四十五、八十，每一撇每一捺都頂著邊線，刻得極深。
夜風從漏風的窗欞縫裏鉆進來。
紅梅歪著身子靠在邊上，看著那雙生了老繭的手指捏著短短的半截鉛筆，一下一下刻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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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坐在石臺上，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
腦子裏那張地圖翻來覆去地轉。白水河主路、伐木道、溪溝，全讓粗樹幹擋死了。
松林坪成了個孤島。
院子裏靜得出奇。阿普蹲在土墻根，破氈帽壓著額頭，手裏半截篾條扔在腳邊。紮西光腳踩著門檻搓泥。沈碧雲靠著土竈，腰後別著黑柄彎刀，眼皮不眨地盯著院門。
秦剛掀開裏屋的破布簾走出來，在紅梅旁邊站定。
兩人誰都沒說話。
紅梅的眼神落在石臺那個空了一半的帆布包上。翻開底下那層，就剩最後一塊豬油。指甲蓋大小，裹在泛黃的油紙裏，邊角讓氣溫烘軟了。
她捏著那包豬油掂了掂。
擡頭看向沈碧雲。
碧雲姐，頭人住哪個寨子？
沈碧雲擡了擡下巴。東邊那個，翻一道梁就到。
紮西從門檻上蹦起來。我舅媽的表姐嫁的就是頭人家隔壁。
行了。紅梅擺手打斷，你去請頭人過來坐坐。別說我請的，就說路過歇腳喝碗熱湯。
紮西楞神。看看沈碧雲，又瞅瞅紅梅。
紅梅把那包發軟的豬油在指尖轉了一圈。去吧，快去快回。
紮西撒腿往外跑。一只鞋絆在門檻上差點摔趴下，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順著東邊土坡上去了。
秦剛蹲下身子。聲音壓得很沈。你要幹啥？
紅梅沒接話。她趿拉著鞋走到竈臺前，反手把鐵鍋架上。順手抽了一把幹松枝塞進竈膛。
燒火。
秦剛看了她兩秒。啥也沒問，半拉身子蹲到竈膛口，把松枝掰碎了一把一把送進去。
火苗順著松毛舔上鍋底，黑鐵皮幾下就燙了。
紅梅把油紙剝開，豬油扔進鍋裏。
嗞的一聲，白油見熱就化。薄薄一層油面鋪在鍋底中心，冒出幾個細碎的氣泡。
她轉身翻開旁邊的芭蕉葉。裏頭蓋著兩朵雞樅。最小的兩朵，傘蓋還沒張開，底下的菌柄雪白沾著紅泥。
不用刀。手指捏住邊沿，順著紋理往下撕。一片一片剝成薄片，透著亮光。
雞樅片抖落進油鍋。
滋啦——
細碎的聲響爆開。薄片挨著滾油的瞬間，邊緣迅速打卷，底面泛黃。
鮮香頓時溢了出來。
紅梅抄起鐵鏟，順鍋底往前一推。雞樅片滑過油面，兩面全蹭上了金黃。
旁邊擱著半截竹筒。她抓起竹筒，山泉水劈頭蓋臉澆下去。
嘩——
熱鍋激冷水，白氣騰地沖起半米高。水霧夾著菌香騰起。
紅梅瞇起眼睛，擡手把破木鍋蓋扣嚴實。
火調小。
白氣順著鍋蓋缺口往外頂。一縷縷的，不慌不忙。鮮味爬過竈臺，掃過石桌，一直漫到了院子外頭。
阿普的鼻子抽動兩下。手背往上頂了頂帽檐，咽了一口唾沫。
沈碧雲垂下手臂，攥著刀柄的手指松開了。
揭蓋。紅梅往翻滾的清湯裏捏了一小撮粗鹽。
半個多鐘頭後，紮西領著人進了院門。
五十來歲的男人，黑紅臉膛，顴骨高聳。身上一件深藍對襟布衣洗得發白。腳底下踩著千層底，走在碎石子上穩穩當當。
腰間掛了個黃銅旱煙袋，進院子先在門口頓住腳。
鼻子動了動，視線直奔翻滾的熱鍋。
紅梅走過去掀開木蓋。湯水清透見底，表面浮著幾星油花和兩片金黃的雞樅。
盛了小半搪瓷缸子，端過去。
大叔。山上風大，喝碗熱的。
頭人接住搪瓷缸，低頭抿了一口。
兩條粗眉毛往上一挑。
他沒出聲，端平缸子又連喝了兩大口。這回速度慢了，嘴皮貼著缸子沿，湯在舌根底下轉了兩圈才咽進肚裏。
紅梅找了塊光溜的石頭坐下，就在他斜側面。
只字不提買賣。
大叔，阿依家的情況您清楚。男人傷了腿，四口人指著她一個人背菌子下山。
頭人手裏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阿普攢了三年的票子，想給孫子湊學費。今年包山的把價壓到二十塊一斤，他這學費還差一大半。
院裏安靜得能聽見柴火畢剝聲。
馬老板圈了幾個山頭，路上設卡，溝裏堵樹。紅梅語氣一直平平的，那幾片老菌窩，斷了根再想長就難了。
頓了頓。
她擡眼看過去。這座山不姓馬。
頭人仰起脖子，把底下的湯水一口抽幹。空缸子頓在石臺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半天沒人吱聲。
頭人站起身，黃銅煙袋磕撞在腰帶扣上。
我去跟馬彪談。
說完轉頭往外邁，步履還是來時那個不緊不慢的節奏。
紅梅坐在石頭上沒挪地方。指腹在膝蓋布料上刮了兩下。
秦剛走過去，挨著她蹲下。
兩人看著院門外。
紮西是在太陽擦邊快落山的時候跑回來的。
他串通了牧場幾個半大小子，在外圍樹林子裏盯梢。這會兒跑得嗓子眼都在扯風。
拍桌子了！馬彪把喝水的瓷杯都摔了個稀巴爛！紮西連比劃帶說，三個寨子的長老全去了，圍著火塘坐了倆鐘頭。
紮西喘了口大氣。最後頭人開口了，就一句話。
這座山的規矩，錢算個屁！
傍晚起風了。
村頭傳回信兒，溪溝口的鋸木頭挪開了，伐木道的道釘也清了。白水河主路上只留了個瘦子坐板凳上抽旱煙，權當擺設。
阿普的老臉舒展開來，擡起頭去看漸漸暗下的天。紮西興奮地原地大跳，後腦勺挨了沈碧雲一巴掌才老實退回墻根。
秦剛腳踏著院門石階。遠東邊山坡上最後一個盯梢的人影退進了樹林裏。
紅梅趴在石臺上寫字。
玻璃罩子上熏黑半邊的煤油燈擱在一旁，火星子被風拽得忽長忽短。
格紋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松茸一級品，60元一斤。二級品，45元。雞樅一級品，80元。
一共八份。阿普、洛桑、阿依、紮西家，每家一份。
短鉛筆在粗糙的紙面上蹭出沙沙動靜。寫到第五份的時候，紅梅手腕一軟，指尖發酸麻木。她偏頭甩了甩手腕，鉛筆骨碌碌滾到臺子邊緣。
一只粗糙發黑的手伸過來，半道截住了鉛筆。
秦剛把她擠開一點位置，拿起寫好的那張打樣看了看。
翻出一張新紙，照著上頭的格式一行一行往下排。字還是醜，缺胳膊少腿的，連偏旁部首看著都透著股生硬。
但那些數字，六十、四十五、八十，每一撇每一捺都頂著邊線，刻得極深。
夜風從漏風的窗欞縫裏鉆進來。
紅梅歪著身子靠在邊上，看著那雙生了老繭的手指捏著短短的半截鉛筆，一下一下刻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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