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背上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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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背上的溫度
那聲巨響在山谷裏翻了好幾個來回才散幹凈。
紅梅整個人釘在石臺前頭，臉色煞白，手指攥著圍裙角，指節發白。
紮西跑到院門口探頭往松林方向張望。阿普帽檐壓得低低的，站起來又坐下去。沈碧雲握著彎刀走過來，站在紅梅旁邊，一聲不響。
一分鐘。兩分鐘。
紅梅的腿開始發軟，她撐著石臺沒讓自己坐下去。腦子裏全是那條獵道的樣子——貼著崖壁走，只能側身過，底下就是碎石坡。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又過了十幾分鐘。沈碧雲忽然側耳聽了聽，擡手指了個方向。
“不是獵道那邊。聲音從北面來的。”
紅梅擡頭看她。
沈碧雲撿了根樹枝蹲下來在地上畫。
“獵道貼著南面崖壁。北面那片是老崖頭，風化嚴重，隔三岔五掉石頭。”
紅梅的手指頭松開了一點，但她沒說話，只是把圍裙角在手上又繞了一圈。
日頭偏西，落進山脊線，院子裏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紅梅呆坐在石臺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她死死攥著鉛筆，一個字也寫不進去，筆尖抵著紙面，硬生生戳出了一個小坑。搪瓷缸裏的水涼透了。
紮西趴在門檻上打瞌睡，口水淌了一灘。阿普編了一下午篾條，編了滿地。沈碧雲進進出出好幾趟，最後一趟回來，手裏拎著一把草藥，蹲在火塘邊上搗。
天擦黑了。
松林裏的鳥叫聲稀下去，蟲子的聲音密起來。山風涼颼颼地灌進院子，竈膛口的冷灰被吹起來一小片。
紅梅站起來，進屋翻出煤油燈，劃火柴點上。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昏黃的光照著她半張臉。
沈碧雲跟了進來。
“你幹啥？”
“去找他。”
“天都黑了。”
“前半段路我認得。”
沈碧雲攔在門口。紅梅拎著煤油燈，從她胳膊底下鉆過去了。
夜裏的松林比白天黑得多。頭頂的樹冠把月光給擋得嚴嚴實實的，煤油燈的光也就只能照出腳底下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松針軟塌塌地鋪在地上，踩上去沒聲響，腳底板直打滑。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經過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時候，腳底踩著一塊松針底下的石頭，石頭一滑，她整個人往右一歪。腳踝外側猛地一擰。
疼。那種從骨頭縫裏拱出來的疼，又脹又麻，直躥到小腿肚。
紅梅蹲下去把煤油燈擱在地上，伸手摸了一下腳踝——外側鼓起來一個包，皮膚繃得發亮，摸上去燙手。
她咬著後槽牙站起來，試著往前邁了一小步。不行，一使勁兒，腳踝就跟針紮似的疼。
靠著松樹站了一會兒，正想往回挪，前面忽然亮了一下。
手電筒的光。
一束白光從松林深處晃過來，照在紅梅臉上。
“你出來幹嘛？”
秦剛聲音沙啞，帶著粗喘。
紅梅瞇著眼看過去。手電光太刺眼，她只看見一個人影，肩膀上馱著個編織袋，胸前還綁著東西，整個人比平時大了一圈。
秦剛走近了，手電從上往下掃了她一眼，停在腳踝上。
他把肩膀上的編織袋放下來，蹲下去。手電擱在地上，光柱歪著照過來，他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拇指在腫起來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紅梅嘶了一聲。
秦剛的手指在抖。
他沒說話，沈默了兩秒鐘，背對她蹲低了。
“上來。”
紅梅沒動。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手電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下巴上青胡茬冒出來了，眼白裏全是血絲，嘴唇幹裂起了皮。
紅梅趴上去了。
秦剛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彎腰把編織袋拽過來，雙手用力一掄搭在胸前。袋子沈得不行，起碼五十斤——米面油塞得鼓鼓囊囊，底下壓著的塑料袋裏，還隱約翹出條魚尾巴。
背上加起來一百二十多斤。
他邁步時沒吭聲，腳底踩在松針上，一步步走得很穩。
紅梅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鼻尖蹭到了他的頸窩。汗味混著機油味，濃得沖人，但那股味道她聞了快十年了，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鼻子忽然就酸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索性把臉埋進他頸窩裏。鼻尖碰到的皮膚是潮的。
秦剛脖子上感覺到一點濕意，腳步沒停。
“沒事。快到了。”
紅梅閉上眼睛，手臂收緊了一點。他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汗把工裝夾克浸成深色一大片，每一步都帶著沈悶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院門口亮起一團光。沈碧雲端著一碗熱酥油茶站在那裏，煤油燈擱在石臺上。
秦剛走到院門口，膝蓋彎了彎。紅梅從他背上滑下來，一只腳著地，另一只懸著。沈碧雲趕緊把碗遞過來。
紅梅接過去灌了半碗，燙的，酥油茶順著嗓子眼淌下去，燙得舌頭發麻，但胃裏一下子暖了。
秦剛把編織袋擱在石臺上，解開口子，從裏頭掏出一捆韭菜。葉片窄窄的，上頭還帶著露水，攥手裏湊近一聞，有股沖鼻的鮮味兒。下面是條草魚，三斤出頭，魚鰓還是鮮紅的。
紅梅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
沈碧雲蹲在地上用石臼把草藥搗成糊，綠乎乎的藥泥敷在紅梅腳踝上，涼颼颼的，疼勁兒立刻壓下去大半。布條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秦剛在院子裏洗了把臉，搪瓷缸裝了半缸涼水，他仰頭往臉上潑了兩下，水順著下巴滴在工裝夾克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紅梅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進了隔壁屋，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深夜。
紅梅睜著眼盯了會兒房梁。
隔壁傳來鉛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很輕，跟蟲子爬似的。寫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能聽見他翻身的動靜。
紅梅側過身，透過門簾縫隙往隔壁看。月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落在秦剛肩上。他靠著墻坐在地鋪上，膝蓋弓起來，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擱在膝蓋上，鉛筆捏在手裏，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
頓了頓，又添了幾個字。
紅梅翻回去仰面朝天。
腳踝還在疼。但她好像不那麽在意了。盯著房梁上頭一條裂縫看了好久，她無聲地笑了笑。
她閉上眼睛。
院子外頭松濤一陣一陣的，隔壁的沙沙聲還在繼續。
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跟了他們兩千多公裏了。上頭到底寫了什麽，她從來沒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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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巨響在山谷裏翻了好幾個來回才散幹凈。
紅梅整個人釘在石臺前頭，臉色煞白，手指攥著圍裙角，指節發白。
紮西跑到院門口探頭往松林方向張望。阿普帽檐壓得低低的，站起來又坐下去。沈碧雲握著彎刀走過來，站在紅梅旁邊，一聲不響。
一分鐘。兩分鐘。
紅梅的腿開始發軟，她撐著石臺沒讓自己坐下去。腦子裏全是那條獵道的樣子——貼著崖壁走，只能側身過，底下就是碎石坡。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又過了十幾分鐘。沈碧雲忽然側耳聽了聽，擡手指了個方向。
“不是獵道那邊。聲音從北面來的。”
紅梅擡頭看她。
沈碧雲撿了根樹枝蹲下來在地上畫。
“獵道貼著南面崖壁。北面那片是老崖頭，風化嚴重，隔三岔五掉石頭。”
紅梅的手指頭松開了一點，但她沒說話，只是把圍裙角在手上又繞了一圈。
日頭偏西，落進山脊線，院子裏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紅梅呆坐在石臺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她死死攥著鉛筆，一個字也寫不進去，筆尖抵著紙面，硬生生戳出了一個小坑。搪瓷缸裏的水涼透了。
紮西趴在門檻上打瞌睡，口水淌了一灘。阿普編了一下午篾條，編了滿地。沈碧雲進進出出好幾趟，最後一趟回來，手裏拎著一把草藥，蹲在火塘邊上搗。
天擦黑了。
松林裏的鳥叫聲稀下去，蟲子的聲音密起來。山風涼颼颼地灌進院子，竈膛口的冷灰被吹起來一小片。
紅梅站起來，進屋翻出煤油燈，劃火柴點上。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昏黃的光照著她半張臉。
沈碧雲跟了進來。
“你幹啥？”
“去找他。”
“天都黑了。”
“前半段路我認得。”
沈碧雲攔在門口。紅梅拎著煤油燈，從她胳膊底下鉆過去了。
夜裏的松林比白天黑得多。頭頂的樹冠把月光給擋得嚴嚴實實的，煤油燈的光也就只能照出腳底下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松針軟塌塌地鋪在地上，踩上去沒聲響，腳底板直打滑。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經過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時候，腳底踩著一塊松針底下的石頭，石頭一滑，她整個人往右一歪。腳踝外側猛地一擰。
疼。那種從骨頭縫裏拱出來的疼，又脹又麻，直躥到小腿肚。
紅梅蹲下去把煤油燈擱在地上，伸手摸了一下腳踝——外側鼓起來一個包，皮膚繃得發亮，摸上去燙手。
她咬著後槽牙站起來，試著往前邁了一小步。不行，一使勁兒，腳踝就跟針紮似的疼。
靠著松樹站了一會兒，正想往回挪，前面忽然亮了一下。
手電筒的光。
一束白光從松林深處晃過來，照在紅梅臉上。
“你出來幹嘛？”
秦剛聲音沙啞，帶著粗喘。
紅梅瞇著眼看過去。手電光太刺眼，她只看見一個人影，肩膀上馱著個編織袋，胸前還綁著東西，整個人比平時大了一圈。
秦剛走近了，手電從上往下掃了她一眼，停在腳踝上。
他把肩膀上的編織袋放下來，蹲下去。手電擱在地上，光柱歪著照過來，他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拇指在腫起來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紅梅嘶了一聲。
秦剛的手指在抖。
他沒說話，沈默了兩秒鐘，背對她蹲低了。
“上來。”
紅梅沒動。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手電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下巴上青胡茬冒出來了，眼白裏全是血絲，嘴唇幹裂起了皮。
紅梅趴上去了。
秦剛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彎腰把編織袋拽過來，雙手用力一掄搭在胸前。袋子沈得不行，起碼五十斤——米面油塞得鼓鼓囊囊，底下壓著的塑料袋裏，還隱約翹出條魚尾巴。
背上加起來一百二十多斤。
他邁步時沒吭聲，腳底踩在松針上，一步步走得很穩。
紅梅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鼻尖蹭到了他的頸窩。汗味混著機油味，濃得沖人，但那股味道她聞了快十年了，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鼻子忽然就酸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索性把臉埋進他頸窩裏。鼻尖碰到的皮膚是潮的。
秦剛脖子上感覺到一點濕意，腳步沒停。
“沒事。快到了。”
紅梅閉上眼睛，手臂收緊了一點。他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汗把工裝夾克浸成深色一大片，每一步都帶著沈悶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院門口亮起一團光。沈碧雲端著一碗熱酥油茶站在那裏，煤油燈擱在石臺上。
秦剛走到院門口，膝蓋彎了彎。紅梅從他背上滑下來，一只腳著地，另一只懸著。沈碧雲趕緊把碗遞過來。
紅梅接過去灌了半碗，燙的，酥油茶順著嗓子眼淌下去，燙得舌頭發麻，但胃裏一下子暖了。
秦剛把編織袋擱在石臺上，解開口子，從裏頭掏出一捆韭菜。葉片窄窄的，上頭還帶著露水，攥手裏湊近一聞，有股沖鼻的鮮味兒。下面是條草魚，三斤出頭，魚鰓還是鮮紅的。
紅梅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
沈碧雲蹲在地上用石臼把草藥搗成糊，綠乎乎的藥泥敷在紅梅腳踝上，涼颼颼的，疼勁兒立刻壓下去大半。布條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秦剛在院子裏洗了把臉，搪瓷缸裝了半缸涼水，他仰頭往臉上潑了兩下，水順著下巴滴在工裝夾克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紅梅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進了隔壁屋，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深夜。
紅梅睜著眼盯了會兒房梁。
隔壁傳來鉛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很輕，跟蟲子爬似的。寫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能聽見他翻身的動靜。
紅梅側過身，透過門簾縫隙往隔壁看。月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落在秦剛肩上。他靠著墻坐在地鋪上，膝蓋弓起來，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擱在膝蓋上，鉛筆捏在手裏，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
頓了頓，又添了幾個字。
紅梅翻回去仰面朝天。
腳踝還在疼。但她好像不那麽在意了。盯著房梁上頭一條裂縫看了好久，她無聲地笑了笑。
她閉上眼睛。
院子外頭松濤一陣一陣的，隔壁的沙沙聲還在繼續。
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跟了他們兩千多公裏了。上頭到底寫了什麽，她從來沒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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