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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松林坪後頭那條溝,通的是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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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松林坪後頭那條溝,通的是活路

紅梅一早就坐在竈臺前頭了。

腳踝上裹著的草藥布條滲出一圈黃綠的水漬,腫消了大半,但踩地還是使不上勁兒。她拖了條板凳到竈口邊,半邊屁股搭著,另一條腿撐在地上,勉強夠得著鍋。

秦剛蹲在竈膛口燒火,松枝劈得碎碎的,一把一把往裏塞。火苗舔著鍋底,鐵鍋慢慢發燙。

編織袋裏掏出那條草魚。三斤出頭,昨晚秦剛背回來的時候鰓還是紅的,井水養了一夜,這會兒還活蹦亂跳。紅梅一刀拍暈,刮鱗開膛,指頭伸進去把魚膽小心摘了。刀背在魚身上輕輕一壓,貼著脊骨片下去,手腕一翻一送,兩片完整的魚肉就下來了。

再片薄片。每一片的厚度差不多,兩三毫米,透著光能隱約看見刀紋。

秦剛往竈膛裏吹了口氣,火苗躥了一下。他擡頭看了看紅梅的腳,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魚片擱在芭蕉葉上,撒了點鹽,抓一小撮苞谷粉裹上去。手指捏著邊角搓了搓,薄薄一層粉掛在表面,不多不少。韭菜是昨天秦剛從山下背上來的,葉片窄窄的還帶著露水,紅梅掐掉老根,切成寸段碼在一邊。

鍋燒熱了。

菜油倒下去——扁瓶子倒過來控了半天,勉強淌出一層。鐵鏟把油推開,鋪滿鍋底。

油溫上來了,煙不大,鍋底的油面起了細紋,微微發顫。

魚片滑下去。

滋——

不是炸的那種暴響,是魚片貼著油面的溫柔一聲。邊角翹起來,底面迅速收緊,從半透明變成乳白色,邊緣起了一圈細細的焦黃。鐵鏟托著魚片翻了個面,動作很輕,怕散。另一面也定了型,兩面微黃,魚肉還嫩著。

韭菜扔進去,猛火。鐵鏟翻了兩下,韭菜葉子碰到熱油發出刺啦的斷響,翠綠的顏色更亮了一層。

紅梅側身夠到石臺上那個扁瓶子。

覆合醬油。跟了兩千多公裏,從蘇北帶過來的,自家發酵六個月的底子。瓶壁上掛著一圈一圈醬色的印子,越往下越濃。瓶口朝下,醬油慢慢淌出來,稠,掛壁,顏色深得發紅。淌了大概兩勺的量,瓶子就空了。

最後一滴甩進鍋裏,空瓶隨手擱在竈臺角上。

醬油一進鍋,香味就變了。魚片的鮮、韭菜的沖、醬油發酵後沈下來的那股回甘,攪在一起往上拱。竈膛口的熱氣把這股味兒往院子裏推,風一卷,散開了。

阿普第一個聞到的。他正蹲在院角編篾條,鼻子動了兩下,手裏的活停了,帽檐往上推了推,眼睛直勾勾盯著竈臺方向。紮西從門檻上彈起來,光腳板啪嗒啪嗒跑過去探頭往鍋裏看了一眼,咕咚咽了口口水。

紅梅拿芭蕉葉打底,韭菜炒魚片一份一份分出來。八份。

“吃飯了。”

八個采菌人蹲在院子裏,有人端碗,沒碗的拿芭蕉葉卷著扒拉。阿普筷子都不用,手指頭捏著魚片往嘴裏送。魚肉嫩得一抿就散,苞谷粉裹出來的薄殼帶著微微焦脆,嚼兩下就化了。他嘬著牙花子把碗底湯汁吸了個精光,舌頭沿著碗沿舔了一整圈。

沈碧雲蹲在旁邊翻譯,自己也忍不住笑。

阿依坐在臺階上。背上綁著的孩子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一邊。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睛慢慢紅了。

院子裏的人都在扒飯,沒註意她。

她放下碗,輕聲說了句什麽。沈碧雲楞了一下,扭頭看她。

“她說——”沈碧雲停了停,“這是她男人受傷以後,吃過最好的一頓。”

院子安靜了。阿普筷子停在半空,紮西嘴裏含著飯忘了嚼。

紅梅低著頭往竈膛裏添了根柴,火苗跳了一下,照著她半張臉。

她沒接話。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吃完飯,紅梅把話頭拐到正事上。

“碧雲姐,松林坪後頭那條溪溝,你走過沒有?”

沈碧雲正收碗,手頓了一下。

“走過。小時候跟我爹去撈過魚。”

“通哪裏?”

紅梅伸手撥了撥竈膛裏的柴。

“順著水走,五六公裏出山,出去就是國道。”

紅梅的手停了。她看了秦剛一眼,秦剛正劈柴,斧子懸在半空,也看過來了。

“馬彪的人守不守那條溝?”

沈碧雲搖頭,拿碗在石臺上磕了磕底上的飯粒。

“那條溝窄,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水到膝蓋。寬的地方兩米多,能紮竹筏。路不好走,石頭滑,兩邊全是灌木。他手下那些人嫌麻煩,沒人去。”

紅梅翻開筆記本,鉛筆在紙上畫了條彎彎扭扭的線。

“走一趟多久?”

“背著東西,兩個鐘頭。”

秦剛把斧子擱下了。

“我去看看。”

說完就走了,連水壺都沒拿。紅梅張了張嘴,他人已經拐進松林裏了。

太陽從頭頂偏到西邊,再偏到山脊線上。紅梅坐在石臺前面,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紙上戳了好幾個小坑。搪瓷缸裏的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天快黑的時候,院門口響了動靜。

秦剛進來了。褲子從膝蓋往下全濕透了,工裝褲緊貼著小腿,鞋裏頭咕嘰咕嘰地響,每走一步都往外擠水。鞋面上糊著青苔和碎石渣,褲腿上掛著幾片被水泡軟的樹葉。

他走到紅梅跟前蹲下來,從胸口兜裏掏出鉛筆,翻過筆記本在空白頁上畫。

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標了幾個點。

“這裏最窄,側身過。這裏水深,到大腿根。”

他把鉛筆擱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

“這段寬,並排走都行。”

筆尖在線的末端畫了個圈。

“出口。國道就在下頭,走十分鐘。”

聲音很平,跟匯報路況一樣。但紅梅註意到他畫線的手穩得很——走了一下午的水路,手居然不抖。

“走得通?”

“走得通。”

停了一下。

“但得天亮前走完。白天溪溝兩邊沒遮擋,山上看得一清二楚。”

紅梅閉上眼睛。手指頭在膝蓋上敲拍子,一下,兩下,三下。

院子裏沒人說話。沈碧雲靠在門框上,阿普帽檐壓著半張臉,紮西抱著膝蓋縮在墻根。

紅梅睜開眼。

“後天淩晨,走第一趟。”

秦剛硬聲打斷:“你腳沒好。”

“我不背貨。”紅梅看著他,“我去下游國道接大劉的車。你走溪溝護送。分兩頭。”

秦剛盯著她看了兩秒,嘴唇動了一下,但看到那雙眼睛裏的勁頭,話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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