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困在山上的第四天，竈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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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困在山上的第四天，竈膛冷了
風從松林裏穿過來，把竈膛口堆的冷灰吹起來一小片，打著旋飄散了。
院子裏沒人說話。
紅梅把圍裙角在手上繞了一圈，松開，又繞了一圈。
她沒問秦剛怎麽辦，秦剛也沒說。
兩口子對視了一眼，什麽都沒說，但那一眼比說一百句都實在。
第一天還能湊合。
鍋裏剩的米夠煮一頓稀飯，沈碧雲家腌的半壇酸菜翻出來，就著吃。
第二天就緊了。
紅梅蹲在吉普車後備箱前清點家底。帆布包裏翻了個底朝天，大米不到五斤，菜油只剩瓶底薄薄一層，晃一晃才能看見。鹽還有小半袋。糌粑剩了三塊，硬得能砸核桃。
她正往外掏東西，手碰到備胎底下硌了一下。
掀開備胎。
兩罐午餐肉。梅林牌的，鐵皮罐子上印著紅字，壓在千斤頂旁邊。
紅梅手頓住了。
這東西她出發前檢查行李的時候沒見過。
她扭頭看了秦剛一眼。秦剛正在院子裏劈松枝，背對著她，手裏的工兵鏟一下一下剁在木頭上，勁兒使得很勻。
紅梅沒問。
她把兩罐午餐肉擱進帆布包裏，站起來拍了拍手。
吃的只有這些了，還有十個人。
紅梅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鋪在石臺上，用芭蕉葉隔開，一份一份碼好。每份少得可憐，一小把米，兩塊糌粑掰成碎渣，幾片風幹的牛肉脯。
她把自己那份餅幹掰了一半，擱到阿普那份上頭。
秦剛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了。他站在石臺邊上，低頭看了看，眼睛盯著紅梅那份，明顯少了一截。
他瞪她。
紅梅瞪回去。
兩口子就這麽瞪了三秒鐘，誰都沒讓。
最後還是秦剛先別開眼。 他從自己那份裏捏了塊糌粑碎渣，擱到紅梅的芭蕉葉上，轉身走了。
紅梅盯著那塊碎渣看了兩秒，沒說話。
第二天中午，紅梅下了廚。
午餐肉開了一罐。鐵皮罐頭用刀尖撬開的時候，肉的鹹香味竄出來，紮西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罐子。
紅梅把午餐肉倒出來，切丁。
三兩下，肉丁就切好碼在了芭蕉葉上。
鐵鍋燒幹了。菜油倒下去，瓶子倒過來控了半天，才淌出薄薄一層，堪堪蓋住鍋底。
午餐肉丁丟進去。
猛火。
油脂滋啦一聲炸開，肉丁在鍋底跳。紅梅拿鐵鏟快速翻了兩下，讓每一面都貼著鍋底過火。
肉丁的表面起了一層焦黃的殼，邊角微微卷起來，油脂被逼出來大半，在鍋底汪著，冒細泡。
鹹香味順著熱氣直往人鼻子裏鉆。
馬鈴薯是阿普從坡上刨回來的。個頭不大，只有半個拳頭那麽點，皮糙肉緊。紅梅滾刀切塊，趁著午餐肉逼出來的油脂，把馬鈴薯塊貼在鍋底煎。
不翻。
等貼著鍋的那一面煎出微焦的黃邊，才鏟起來。馬鈴薯塊外脆裏沙，表面帶著些微的焦殼。
蕨菜是沈碧雲一早從溪溝邊掐回來的，嫩得能掐出水。焯水攥幹，切寸段扔進去。
接著下掃把菌。
這東西不禁煮，早了爛成泥。紅梅等湯都滾透了，才把菌子一朵一朵丟進去。
泉水沒過食材。蓋鍋燜。
竈膛裏松枝劈啪響，鍋蓋邊緣滋滋往外冒白氣。
紅梅從帆布包側兜裏摸出一個折了好幾層的牛皮紙包。打開來，裏頭只剩一小撮花椒粉，從蘇北帶過來的，跟了兩千多公裏路。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撮，抖在鍋裏。
蓋子一揭。
那股味道不是沖出來的，是滲出來的。
午餐肉和馬鈴薯的焦香，混著蕨菜和掃把菌的鮮甜，在熱湯裏熬得濃郁。
然後花椒的麻勁兒上來了。
不重，就那麽薄薄一層，擰在菌湯的鮮味裏頭，舌尖泛起絲絲麻意，把整鍋湯的鮮味全勾了出來。
阿普第一個湊過來。
他蹲在竈邊，碗還沒端穩就開始扒。勺子刮到鍋底的時候碰著一塊焦黃的鍋巴，他用手指頭摳下來塞進嘴裏，嚼得嘎嘣響，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沈碧雲翻譯他的話，強忍著笑。
“他說這比他老婆做的好吃。”
紅梅頭也沒擡：“你回去別跟你老婆說這話。”
阿普沒聽懂，但看見沈碧雲笑了，自己也跟著咧嘴。露出一口被茶葉染黃的牙。
紮西蹲在墻根，碗端到下巴底下，筷子劃拉得飛快。馬鈴薯塊燙嘴，他含在嘴裏哈了兩口氣，舍不得吐出來。
紅梅自己那碗裏東西最少。湯多料少，她慢慢喝，一勺一勺的。
秦剛坐在她旁邊，偏頭看了她碗裏一眼，沒吭聲。 但他自己碗裏的一塊午餐肉被他用筷子夾起來，放到了紅梅碗邊上。
紅梅拿筷子擋了一下。
秦剛筷子一頂，硬塞過去了。
“吃。”就一個字。
紅梅沒再推，低頭把那塊肉吃了，嚼了兩下咽下去，嘴唇抿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紮西從山坡上跑回來，帶了個消息。
馬彪手下在路口推了個牧民。
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那些人橫慣了。
但那牧民是頭人的侄子。
頭人派了兩個人上來“問話”。馬彪賠了條哈達，又掏了兩百塊。
事情看著是平了。
但紮西的表哥在路口遠遠看著，頭人走的時候，沒回頭。
紅梅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上。
她又加了一行：“馬彪包山頭靠錢，但當地人的關系網他沒有紮進去。他是做生意的，不是做人的。”
鉛筆在紙上戳了個點。她盯著那個點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了。
第四天清晨。
霧還沒散。松林濕漉漉的，露水掛在針葉尖上，偶爾滴一滴下來，啪嗒一聲。
紅梅站在院子當中。
她環顧了一圈，竈膛是冷的，柴灰堆了一層，昨天最後一頓煮了鍋薄粥，米湯清得能照見碗底。大米只夠再撐三天，菜油沒了，雞兩天前就殺完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要下山。找條路出去打電話。”
沈碧雲手裏的彎刀停了。紮西從門檻上站起來。阿普帽檐壓得低低的，沒動。
秦剛從屋裏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肩膀把門框擋去了大半。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看著她。
“你別去。”
停了一下。
“我去。”
紅梅張了張嘴。
秦剛已經轉身進屋了。
他翻出工兵鏟，在鞋底上磕了兩下泥。又把手電筒從帆布包裏摸出來掂了掂。
沈碧雲在火塘邊畫了張獵道簡圖。炭筆畫在芭蕉葉上，線條粗糙，岔路口標了箭頭。
“這條獵道馬彪的人不知道。但路很窄，有兩段貼著崖壁走，只能側身過。”
秦剛接過來看了看，疊了兩折揣進胸口兜裏。
天還沒亮他就走了。
紅梅站在院門口。
松林黑壓壓的，樹影重重疊疊，秦剛的背影走進去，越來越小，最後被霧氣吞掉了。
她的手死死攥著圍裙角。
太陽從山脊線上一點點爬上來。
霧散了。院子裏的影子從長拖到短，又從短縮到腳底下。
紅梅坐在石臺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握在手裏，一個字沒寫。
搪瓷缸裏的水喝了一半擱在旁邊，涼透了。
阿普在墻根編篾條，編了拆，拆了編。紮西趴在門檻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盯著院門口的方向，不說話。
沈碧雲磨了好一陣的彎刀，擱下來，拿塊布擦了擦刀面上的水漬。又拿起來磨。
兩個鐘頭。
紅梅覺得太陽走得從來沒有這麽慢過。
然後——
獵道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沈悶地拖著長音。
像山石從高處砸下來，轟隆隆的回聲在山谷裏蕩開，漸漸弱了下去。
阿普手裏的篾條掉在地上。
紮西猛地站起來，楞在原地。
紅梅臉色煞白。
她盯著松林的方向，一動不動。
那條獵道，秦剛走的那條，貼著崖壁的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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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沒人說話。
紅梅把圍裙角在手上繞了一圈，松開，又繞了一圈。
她沒問秦剛怎麽辦，秦剛也沒說。
兩口子對視了一眼，什麽都沒說，但那一眼比說一百句都實在。
第一天還能湊合。
鍋裏剩的米夠煮一頓稀飯，沈碧雲家腌的半壇酸菜翻出來，就著吃。
第二天就緊了。
紅梅蹲在吉普車後備箱前清點家底。帆布包裏翻了個底朝天，大米不到五斤，菜油只剩瓶底薄薄一層，晃一晃才能看見。鹽還有小半袋。糌粑剩了三塊，硬得能砸核桃。
她正往外掏東西，手碰到備胎底下硌了一下。
掀開備胎。
兩罐午餐肉。梅林牌的，鐵皮罐子上印著紅字，壓在千斤頂旁邊。
紅梅手頓住了。
這東西她出發前檢查行李的時候沒見過。
她扭頭看了秦剛一眼。秦剛正在院子裏劈松枝，背對著她，手裏的工兵鏟一下一下剁在木頭上，勁兒使得很勻。
紅梅沒問。
她把兩罐午餐肉擱進帆布包裏，站起來拍了拍手。
吃的只有這些了，還有十個人。
紅梅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鋪在石臺上，用芭蕉葉隔開，一份一份碼好。每份少得可憐，一小把米，兩塊糌粑掰成碎渣，幾片風幹的牛肉脯。
她把自己那份餅幹掰了一半，擱到阿普那份上頭。
秦剛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了。他站在石臺邊上，低頭看了看，眼睛盯著紅梅那份，明顯少了一截。
他瞪她。
紅梅瞪回去。
兩口子就這麽瞪了三秒鐘，誰都沒讓。
最後還是秦剛先別開眼。 他從自己那份裏捏了塊糌粑碎渣，擱到紅梅的芭蕉葉上，轉身走了。
紅梅盯著那塊碎渣看了兩秒，沒說話。
第二天中午，紅梅下了廚。
午餐肉開了一罐。鐵皮罐頭用刀尖撬開的時候，肉的鹹香味竄出來，紮西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罐子。
紅梅把午餐肉倒出來，切丁。
三兩下，肉丁就切好碼在了芭蕉葉上。
鐵鍋燒幹了。菜油倒下去，瓶子倒過來控了半天，才淌出薄薄一層，堪堪蓋住鍋底。
午餐肉丁丟進去。
猛火。
油脂滋啦一聲炸開，肉丁在鍋底跳。紅梅拿鐵鏟快速翻了兩下，讓每一面都貼著鍋底過火。
肉丁的表面起了一層焦黃的殼，邊角微微卷起來，油脂被逼出來大半，在鍋底汪著，冒細泡。
鹹香味順著熱氣直往人鼻子裏鉆。
馬鈴薯是阿普從坡上刨回來的。個頭不大，只有半個拳頭那麽點，皮糙肉緊。紅梅滾刀切塊，趁著午餐肉逼出來的油脂，把馬鈴薯塊貼在鍋底煎。
不翻。
等貼著鍋的那一面煎出微焦的黃邊，才鏟起來。馬鈴薯塊外脆裏沙，表面帶著些微的焦殼。
蕨菜是沈碧雲一早從溪溝邊掐回來的，嫩得能掐出水。焯水攥幹，切寸段扔進去。
接著下掃把菌。
這東西不禁煮，早了爛成泥。紅梅等湯都滾透了，才把菌子一朵一朵丟進去。
泉水沒過食材。蓋鍋燜。
竈膛裏松枝劈啪響，鍋蓋邊緣滋滋往外冒白氣。
紅梅從帆布包側兜裏摸出一個折了好幾層的牛皮紙包。打開來，裏頭只剩一小撮花椒粉，從蘇北帶過來的，跟了兩千多公裏路。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撮，抖在鍋裏。
蓋子一揭。
那股味道不是沖出來的，是滲出來的。
午餐肉和馬鈴薯的焦香，混著蕨菜和掃把菌的鮮甜，在熱湯裏熬得濃郁。
然後花椒的麻勁兒上來了。
不重，就那麽薄薄一層，擰在菌湯的鮮味裏頭，舌尖泛起絲絲麻意，把整鍋湯的鮮味全勾了出來。
阿普第一個湊過來。
他蹲在竈邊，碗還沒端穩就開始扒。勺子刮到鍋底的時候碰著一塊焦黃的鍋巴，他用手指頭摳下來塞進嘴裏，嚼得嘎嘣響，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沈碧雲翻譯他的話，強忍著笑。
“他說這比他老婆做的好吃。”
紅梅頭也沒擡：“你回去別跟你老婆說這話。”
阿普沒聽懂，但看見沈碧雲笑了，自己也跟著咧嘴。露出一口被茶葉染黃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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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自己那碗裏東西最少。湯多料少，她慢慢喝，一勺一勺的。
秦剛坐在她旁邊，偏頭看了她碗裏一眼，沒吭聲。 但他自己碗裏的一塊午餐肉被他用筷子夾起來，放到了紅梅碗邊上。
紅梅拿筷子擋了一下。
秦剛筷子一頂，硬塞過去了。
“吃。”就一個字。
紅梅沒再推，低頭把那塊肉吃了，嚼了兩下咽下去，嘴唇抿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紮西從山坡上跑回來，帶了個消息。
馬彪手下在路口推了個牧民。
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那些人橫慣了。
但那牧民是頭人的侄子。
頭人派了兩個人上來“問話”。馬彪賠了條哈達，又掏了兩百塊。
事情看著是平了。
但紮西的表哥在路口遠遠看著，頭人走的時候，沒回頭。
紅梅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上。
她又加了一行：“馬彪包山頭靠錢，但當地人的關系網他沒有紮進去。他是做生意的，不是做人的。”
鉛筆在紙上戳了個點。她盯著那個點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了。
第四天清晨。
霧還沒散。松林濕漉漉的，露水掛在針葉尖上，偶爾滴一滴下來，啪嗒一聲。
紅梅站在院子當中。
她環顧了一圈，竈膛是冷的，柴灰堆了一層，昨天最後一頓煮了鍋薄粥，米湯清得能照見碗底。大米只夠再撐三天，菜油沒了，雞兩天前就殺完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要下山。找條路出去打電話。”
沈碧雲手裏的彎刀停了。紮西從門檻上站起來。阿普帽檐壓得低低的，沒動。
秦剛從屋裏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肩膀把門框擋去了大半。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看著她。
“你別去。”
停了一下。
“我去。”
紅梅張了張嘴。
秦剛已經轉身進屋了。
他翻出工兵鏟，在鞋底上磕了兩下泥。又把手電筒從帆布包裏摸出來掂了掂。
沈碧雲在火塘邊畫了張獵道簡圖。炭筆畫在芭蕉葉上，線條粗糙，岔路口標了箭頭。
“這條獵道馬彪的人不知道。但路很窄，有兩段貼著崖壁走，只能側身過。”
秦剛接過來看了看，疊了兩折揣進胸口兜裏。
天還沒亮他就走了。
紅梅站在院門口。
松林黑壓壓的，樹影重重疊疊，秦剛的背影走進去，越來越小，最後被霧氣吞掉了。
她的手死死攥著圍裙角。
太陽從山脊線上一點點爬上來。
霧散了。院子裏的影子從長拖到短，又從短縮到腳底下。
紅梅坐在石臺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握在手裏，一個字沒寫。
搪瓷缸裏的水喝了一半擱在旁邊，涼透了。
阿普在墻根編篾條，編了拆，拆了編。紮西趴在門檻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盯著院門口的方向，不說話。
沈碧雲磨了好一陣的彎刀，擱下來，拿塊布擦了擦刀面上的水漬。又拿起來磨。
兩個鐘頭。
紅梅覺得太陽走得從來沒有這麽慢過。
然後——
獵道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沈悶地拖著長音。
像山石從高處砸下來，轟隆隆的回聲在山谷裏蕩開，漸漸弱了下去。
阿普手裏的篾條掉在地上。
紮西猛地站起來，楞在原地。
紅梅臉色煞白。
她盯著松林的方向，一動不動。
那條獵道，秦剛走的那條，貼著崖壁的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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