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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伐木道上的賭註,天亮前的七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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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伐木道上的賭註,天亮前的七公裏

紮西帶回來的消息像一瓢涼水澆在竈膛上,嗤地一聲,火滅了。

屋裏幾個人誰都沒吭聲。沈碧雲攥著彎刀柄,指節發白。阿普坐在門檻上,帽檐壓得更低了,剛揣進貼身口袋的錢被他隔著衣服摸了又摸。

紅梅沒理旁人。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鉛筆在上面畫。

先畫了條彎彎扭扭的線——白水河主路,從松林坪一直通到山下縣道。線的中間畫了個叉。封了。

然後她側頭看沈碧雲。

“碧雲姐,你上次說松林坪北邊有條老路,以前伐木用的?”

沈碧雲楞了一下,走過來蹲下看她畫的圖。

“有。八幾年林場撤了之後就沒人走了。從這邊翻過去——”她伸手在紙上比畫,“繞過白水河,能接上國道。但那條路爛得很,塌了好幾處。”

紅梅在紙上畫出第二條線,從松林坪北邊繞了個大彎,標了個箭頭。

“多遠?”

“七公裏。”

紅梅看了秦剛一眼。

秦剛已經從角落裏把工兵鏟提起來了。他把鏟面在鞋底上磕了兩下,蹲下來看那張圖。

“我去探探。”

“天黑了。”沈碧雲皺眉。

秦剛站起來,把手電筒從腰間摘下來掂了掂。

“有月亮。”他說完就往外走了。

紅梅沒攔。她認識他這個樣子——肩膀往下一沈,步子一邁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秦剛走了三個鐘頭。

紅梅坐在竈臺邊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手裏的鉛筆一直沒放下,但也沒寫字。搪瓷缸裏的茶涼透了,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沈碧雲在角落裏磨彎刀,刀刃蹭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跟夜裏的蟲鳴攪在一塊。

紮西睡了。這孩子心大,趴在舊夾襖上,嘴角還掛著口水。

快十一點的時候,院門響了。

秦剛進來的時候褲腿全是泥,從膝蓋往下跟糊了層水泥似的。工裝夾克的袖子撕了條口子,露出裏頭的秋衣。頭發被松枝掛得亂七八糟的,額角蹭了道紅印子。

他把工兵鏟靠墻一擱,坐在石臺邊上,喘了好一陣才開口。

“能走。兩處塌方,不大,鏟子能對付。有棵倒了的松樹橫在路中間,得鋸。路窄,勉強過一輛車。”

紅梅盯著他的手。

他兩只手的掌心全磨爛了。好幾個水泡磨破了皮,滲著水。指縫裏塞著碎石子和樹皮屑。

他自己倒沒覺得什麽,伸手去夠搪瓷缸,被紅梅一把按住了手腕。

“別動。”

紅梅從帆布包側兜裏翻出紗布和一小瓶散裝白酒。酒瓶是塑料的,裏頭剩了小半瓶。她擰開蓋子往他掌心上倒。

秦剛嘶了一聲,手往回縮。

紅梅按住他手腕,力氣不大但按得死,指頭扣在他腕骨兩側,動都動不了。

“我說了別動。”

白酒淌過破皮的水泡,秦剛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紅梅拿紗布一圈一圈地纏。繞得緊實勻稱,每一道壓著前一道的邊,跟她系圍裙帶子一個手法。收尾的時候她把紗布頭掖進去,用指頭按了按。

“明早你開車走伐木道。淩晨三點出發,天亮之前必須到國道。”她一邊說一邊把白酒瓶蓋子擰緊塞回去,“我先走山路下去,到岔路口接應大劉。”

秦剛點了下頭。

紅梅進屋把攢了兩天的松茸清點了一遍。二十八斤。朵朵傘蓋緊收,切面乳白,用芭蕉葉一朵一朵裹好,塞在竹簍裏,中間墊著濕苔蘚。

淩晨兩點半。

紅梅從帆布包裏摸出兩塊糌粑和水壺,塞到秦剛手裏。

秦剛接了水壺掛在腰間。糌粑捏在手裏看了看,揣進了外套兜裏。沒拿出來。

紅梅看見了。她沒說話,轉身背起自己的帆布包。

月光照在院子裏,石臺上留著她筆記本壓出的一道痕。

紅梅下山走的是來時的路。二十裏山路,摸黑走了兩個多鐘頭。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站在國道岔路口的土坡上,看見了那輛冷藏車。

東風牌的車頭上糊滿了泥點子。擋風玻璃裂了一道口,用膠帶糊著。車廂側面“秦氏物流”四個字被濺上去的泥漿蓋了一半。

大劉從駕駛室跳下來。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嘴唇幹裂起了皮。褲子膝蓋位置磨出兩塊白,是跪在地上換輪胎磨的。

“嫂子!”大劉嗓子啞得厲害,“兩千六百公裏,六天!爆了兩回胎,換輪胎都跪青了!”

紅梅走過去拍了拍冷藏車廂的側板。手掌貼上去,鐵皮是涼的,壓縮機在嗡嗡地轉。

“溫度多少?”

“零到四度,一直沒斷過!”大劉抹了把臉,“路上有段國道在修,繞了八十公裏土路,顛得我腎都快掉出來了。”

秦剛的吉普從岔路口的土路上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車渾身是泥,輪轂上纏著草根和碎石子。秦剛從駕駛座下來,褲腿上的泥比昨晚又多了一層。他扛著竹簍走過來,步子穩當,但紅梅註意到他右腿落地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腰扯到了。

她沒問。接過竹簍,打開來檢查。二十八斤松茸,一朵沒傷。

裝車。

紅梅把松茸一簍一簍遞進冷藏車廂。每個籃子的把手上,她系了張紙條——鉛筆寫的,字小而密。

產地:雲南中甸松林坪,海拔三千二百米。采摘人:沈碧雲、阿普。采摘時間:九月十二日。品級:一級,傘面未開。

大劉開著冷藏車上了國道,尾氣在晨霧裏拖了條白線,越來越細。

紅梅和秦剛站在路邊看著車消失。

“走。回去。”紅梅轉身。

回到松林坪已經是中午了。

阿普和那個穿解放鞋的小夥子都在院子裏等著。阿依也來了,背上綁著孩子,竹筒裏裝著新采的雞樅。

紅梅坐在石臺前面,把貨款一筆一筆當面點清。

阿普的松茸十二斤,六百塊。她把錢一張一張數出來擱在石臺上。

阿普接過去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他把錢折了三折,塞進貼身口袋裏,手掌在外頭按了按。嘴唇翕動著,默默低下了頭。

那個藏族漢子分到三百二。他攥著錢笑著笑著,忽然低下頭,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鼻子吸了一下,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紅梅假裝在記賬,沒看他。

下午兩點多。

太陽正毒。院子裏的人都散了,阿依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紅梅一眼,輕聲說了句什麽,沈碧雲沒翻譯。

紅梅正在竈臺邊洗碗。

紮西的聲音從山坡上傳下來。

不對。

那聲音不是平時追雞攆狗的動靜。是跑,拼了命地跑。石頭被踢得骨碌碌往下滾,灌木枝條刷拉刷拉地響。

秦剛第一個站起來。

紮西從山坡上沖下來。他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腳光著,腳底板全是泥。臉漲得通紅,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嘴張了好幾下才蹦出字來。

“馬彪發現了!伐木道方向的路口也堵上了!”

院子裏靜下來。

沈碧雲的手擱在彎刀柄上,沒動。秦剛站在門口,肩膀繃得像塊鐵板。阿普壓低帽檐,沈默不語。

兩條路。全斷了。

山風卷過來,把竈膛裏的冷灰吹起來一片,打著旋散了。

沒人說話。

紅梅把手裏的碗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的目光從紮西臉上移開,慢慢轉向院子後方。

山坡背後,松林黑壓壓的一片,遮住了天際線。松林再往後,是什麽?

沈碧雲說過,松林坪後頭有條溪溝。

她還沒問過那條溝通向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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