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沖你跳蟹塘堵網，老頭子服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08章 沖你跳蟹塘堵網，老頭子服你
天剛蒙蒙亮，旅社院子裏的水泥地還泛著涼意。
紅梅蹲在臺階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舔了舔鉛筆頭，在紙上劃拉。
總銷售額十二萬三。
進貨、運費、碼頭使用費、人工、損耗……一筆一筆往下減。
凈利潤兩萬五。
數字不算大。擱在省城那些做水產批發的大戶眼裏，這點錢連人家一個零頭都不夠。
但紅梅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從塘口到竈臺，這條路蹚通了。”
秦剛端著搪瓷杯從屋裏出來，彎腰湊過去想瞅本子上寫了啥。
啪。
紅梅拿本子拍了他手一下。
“看什麽看，去把院裏那口鍋刷了。”
秦剛縮回手，嘿嘿笑了一聲，端著搪瓷杯轉身去了。
紅梅又往前翻了幾頁。
這些天零零碎碎記的東西密密麻麻，鉛筆字有深有淺，深的是白天趴在塘埂上寫的，淺的是晚上就著煤油燈補的。
“老周頭塘口：餵活螺螄，蟹黃有回甘。”
“何小軍塘口朝東，蟹殼薄、肉嫩，適合清蒸。”
“陶鐵殼說湖心島水域的蟹最好，但風浪大沒人敢養。”
她在最後一條底下劃了道橫線，咬著筆桿子想了想，落筆寫了兩行——
“紅梅小院·蟹粉獅子頭：指定老周頭塘口。”
“食品廠·蟹黃醬試產：何小軍殘蟹。”
寫完把筆記本揣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下午，紅梅去何小軍家結清尾款。
信封裏的錢她數了三遍，一張不差。何小軍接過去，捏了一下厚度，沒拆開，直接塞進他老婆圍裙兜裏。
以前他可不這樣。頭一回收錢的時候，他蹲在竈臺邊上一張一張數，數完還要對著光照照。
紅梅轉身要走，何小軍老婆從屋裏追出來。
那只手一把攥住紅梅手腕，攥得死緊。手指粗糙，關節滿是裂口，指甲縫發黑——這是一雙常年在塘埂上勞作的手。
“趙姐，明年你還來吧？”
紅梅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年年來。”
老周頭沒來告別。
傍晚時分陶鐵殼搖著鐵底船靠了岸，一手拎著個粗陶罐子，一手捏著個油紙包。
罐子不大，裏頭是自釀的米酒，拔開草塞子就聞到一股甜糯的酒香。油紙包捏著還燙手，縫隙裏滲出一股豬油和面粉的焦香，是蟹殼黃燒餅。
紅梅接過來，拇指蹭了蹭油紙上洇出來的油漬。
這東西費工夫。揉面、餳面、搟酥皮、包餡、烤，沒大半天出不了鍋。老頭子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
她鼻子酸了一下。
陶鐵殼磕了磕銅煙鍋，轉述老頭子的話。吳語軟糯，拖著長腔，紅梅沒全聽懂。
秦剛在旁邊楞了一下，低聲翻譯：“風大的時候別出船，他在岸上等著。”
紅梅捏著那個油紙包沒說話，低頭咬了一口燒餅。
傍晚，旅社院子裏。
歪腿木桌搬到院中間，四條長凳圍著。粗瓷碗擺了一排，老周頭的米酒倒上，清亮微黃。
何小軍、陶鐵殼、大劉，加上秦剛，擠了滿滿一桌。
紅梅沒上桌。她蹲在竈臺邊拆蟹。
老周頭塘口最後一批母蟹，個頂個黃滿膏肥。蟹蓋掀開，蟹黃橘紅，用鐵勺背一刮，膏體稠得能堆起來，在勺背上壘成一座小丘。
鍋裏豬油化開，漸漸熬得透亮。蟹黃滑進去——
滋啦。
院子裏的人都停了話頭。
油香直往上躥，蟹黃在豬油裏翻滾，邊緣泛起氣泡，顏色漸黃，鮮香味直往鼻子裏鉆，順著夜風飄出院墻。
案板上五花肉已經剁好了。石榴粒大小，一粒一粒帶著肉筋紋路，不用絞肉機，就為了留住肉粒的嚼勁。煸好的蟹黃拌進肉糜，加一點姜汁去腥，十根手指頭把肉餡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團成拳頭大的丸子。
冷水入砂鍋，小火。
鍋蓋一蓋，咕嘟咕嘟的聲音就在院子裏響起來了。
醉蟹是下午就腌上的。何小軍塘裏當天撈的活蟹，高度白酒灌醉，花雕、香醋、紫蘇葉泡著，腌了四個鐘頭。
揭開蓋子，酒香沖鼻。蟹肉變成琥珀色，膏體凝而不散，筷子夾起來還在抖。
蟹殼黃燒餅是紅梅加的菜。用拆蟹剩下的蟹油替豬油和面，一層一層搟成酥皮，包了蔥花餡，鐵鍋裏烙。兩面焦黃的時候掰開來，酥層一片一片翹起來，蟹油的鮮香比尋常豬油燒餅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回甘。
兩個鐘頭後，砂鍋蓋子揭開。
湯色奶白，獅子頭臥在湯裏，表面泛著油光。筷子戳下去，丸子從中間裂開，斷面上蟹黃的金線一絲一絲的，汁水從縫隙裏滲出來，順著筷尖往下淌。
何小軍咬了一口，楞了半天。肉香和蟹鮮混在一起，鹹淡剛好，嚼兩下滿嘴都是汁水。
大劉沒吭聲，低著頭把碗裏的湯喝了個底朝天，筷子在碗壁上刮了兩圈。
陶鐵殼喝到第三碗米酒。
他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銅煙鍋在桌沿上磕了磕煙灰，擡起頭看紅梅。
“丫頭。”
他的聲音被酒泡得沙啞。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跳蟹塘堵網的收蟹老板。”
他端起碗。碗底的米酒晃出一圈波紋。
“沖這一條，老頭子服你。”
紅梅站起來，端碗碰了過去。
碗沿碰在一起，當啷響了一聲。
夜深了。
何小軍走了，陶鐵殼搖著鐵底船也離了岸，船槳劃水的聲音漸漸遠了。
大劉在隔壁屋打起了呼嚕。
紅梅沒睡。她趴在桌上整理單據，收據、過磅單、運費條子，鋪了一桌。
整理到周德海收購站之前給蟹農的票據時，她手停了。
票據擡頭上印著一行字，字小得不起眼，但紅梅的眼睛掃過去就定住了——
“華盛食品貿易有限公司·蘇南分站。”
她翻出筆記本，快速往前翻了十幾頁。
找到了。
之前在省城陸老板那裏聽說的，錢廣明的公司。華盛。
鉛筆在兩處之間劃了一條線。
陽澄湖的周德海背後是錢廣明。錢廣明的公司叫華盛。蘇南分站，那還有多少個分站？
這只手到底伸了多長？
秦剛坐在旁邊小板凳上，兩條胳膊擱膝蓋上，一直沒吱聲。
紅梅又翻了一頁。
周德海臨走時給的名片還夾在本子裏。她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筆跡端正——
“香格裏拉松茸，找沈家。”
紅梅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在旁邊空白處落筆，字壓得很重，鉛筆芯差點戳破紙：
“第二站：雲南。”
秦剛瞥了一眼。
沒問。
他站起來，把搪瓷杯裏剩的半口涼茶倒了，走到門口把門閂插好。
院子外頭，陽澄湖的水聲一下一下拍著岸。
紅梅合上筆記本，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雲南，松茸，沈家。
還有華盛那張看不透的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剛蒙蒙亮，旅社院子裏的水泥地還泛著涼意。
紅梅蹲在臺階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舔了舔鉛筆頭，在紙上劃拉。
總銷售額十二萬三。
進貨、運費、碼頭使用費、人工、損耗……一筆一筆往下減。
凈利潤兩萬五。
數字不算大。擱在省城那些做水產批發的大戶眼裏，這點錢連人家一個零頭都不夠。
但紅梅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從塘口到竈臺，這條路蹚通了。”
秦剛端著搪瓷杯從屋裏出來，彎腰湊過去想瞅本子上寫了啥。
啪。
紅梅拿本子拍了他手一下。
“看什麽看，去把院裏那口鍋刷了。”
秦剛縮回手，嘿嘿笑了一聲，端著搪瓷杯轉身去了。
紅梅又往前翻了幾頁。
這些天零零碎碎記的東西密密麻麻，鉛筆字有深有淺，深的是白天趴在塘埂上寫的，淺的是晚上就著煤油燈補的。
“老周頭塘口：餵活螺螄，蟹黃有回甘。”
“何小軍塘口朝東，蟹殼薄、肉嫩，適合清蒸。”
“陶鐵殼說湖心島水域的蟹最好，但風浪大沒人敢養。”
她在最後一條底下劃了道橫線，咬著筆桿子想了想，落筆寫了兩行——
“紅梅小院·蟹粉獅子頭：指定老周頭塘口。”
“食品廠·蟹黃醬試產：何小軍殘蟹。”
寫完把筆記本揣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下午，紅梅去何小軍家結清尾款。
信封裏的錢她數了三遍，一張不差。何小軍接過去，捏了一下厚度，沒拆開，直接塞進他老婆圍裙兜裏。
以前他可不這樣。頭一回收錢的時候，他蹲在竈臺邊上一張一張數，數完還要對著光照照。
紅梅轉身要走，何小軍老婆從屋裏追出來。
那只手一把攥住紅梅手腕，攥得死緊。手指粗糙，關節滿是裂口，指甲縫發黑——這是一雙常年在塘埂上勞作的手。
“趙姐，明年你還來吧？”
紅梅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年年來。”
老周頭沒來告別。
傍晚時分陶鐵殼搖著鐵底船靠了岸，一手拎著個粗陶罐子，一手捏著個油紙包。
罐子不大，裏頭是自釀的米酒，拔開草塞子就聞到一股甜糯的酒香。油紙包捏著還燙手，縫隙裏滲出一股豬油和面粉的焦香，是蟹殼黃燒餅。
紅梅接過來，拇指蹭了蹭油紙上洇出來的油漬。
這東西費工夫。揉面、餳面、搟酥皮、包餡、烤，沒大半天出不了鍋。老頭子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
她鼻子酸了一下。
陶鐵殼磕了磕銅煙鍋，轉述老頭子的話。吳語軟糯，拖著長腔，紅梅沒全聽懂。
秦剛在旁邊楞了一下，低聲翻譯：“風大的時候別出船，他在岸上等著。”
紅梅捏著那個油紙包沒說話，低頭咬了一口燒餅。
傍晚，旅社院子裏。
歪腿木桌搬到院中間，四條長凳圍著。粗瓷碗擺了一排，老周頭的米酒倒上，清亮微黃。
何小軍、陶鐵殼、大劉，加上秦剛，擠了滿滿一桌。
紅梅沒上桌。她蹲在竈臺邊拆蟹。
老周頭塘口最後一批母蟹，個頂個黃滿膏肥。蟹蓋掀開，蟹黃橘紅，用鐵勺背一刮，膏體稠得能堆起來，在勺背上壘成一座小丘。
鍋裏豬油化開，漸漸熬得透亮。蟹黃滑進去——
滋啦。
院子裏的人都停了話頭。
油香直往上躥，蟹黃在豬油裏翻滾，邊緣泛起氣泡，顏色漸黃，鮮香味直往鼻子裏鉆，順著夜風飄出院墻。
案板上五花肉已經剁好了。石榴粒大小，一粒一粒帶著肉筋紋路，不用絞肉機，就為了留住肉粒的嚼勁。煸好的蟹黃拌進肉糜，加一點姜汁去腥，十根手指頭把肉餡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團成拳頭大的丸子。
冷水入砂鍋，小火。
鍋蓋一蓋，咕嘟咕嘟的聲音就在院子裏響起來了。
醉蟹是下午就腌上的。何小軍塘裏當天撈的活蟹，高度白酒灌醉，花雕、香醋、紫蘇葉泡著，腌了四個鐘頭。
揭開蓋子，酒香沖鼻。蟹肉變成琥珀色，膏體凝而不散，筷子夾起來還在抖。
蟹殼黃燒餅是紅梅加的菜。用拆蟹剩下的蟹油替豬油和面，一層一層搟成酥皮，包了蔥花餡，鐵鍋裏烙。兩面焦黃的時候掰開來，酥層一片一片翹起來，蟹油的鮮香比尋常豬油燒餅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回甘。
兩個鐘頭後，砂鍋蓋子揭開。
湯色奶白，獅子頭臥在湯裏，表面泛著油光。筷子戳下去，丸子從中間裂開，斷面上蟹黃的金線一絲一絲的，汁水從縫隙裏滲出來，順著筷尖往下淌。
何小軍咬了一口，楞了半天。肉香和蟹鮮混在一起，鹹淡剛好，嚼兩下滿嘴都是汁水。
大劉沒吭聲，低著頭把碗裏的湯喝了個底朝天，筷子在碗壁上刮了兩圈。
陶鐵殼喝到第三碗米酒。
他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銅煙鍋在桌沿上磕了磕煙灰，擡起頭看紅梅。
“丫頭。”
他的聲音被酒泡得沙啞。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跳蟹塘堵網的收蟹老板。”
他端起碗。碗底的米酒晃出一圈波紋。
“沖這一條，老頭子服你。”
紅梅站起來，端碗碰了過去。
碗沿碰在一起，當啷響了一聲。
夜深了。
何小軍走了，陶鐵殼搖著鐵底船也離了岸，船槳劃水的聲音漸漸遠了。
大劉在隔壁屋打起了呼嚕。
紅梅沒睡。她趴在桌上整理單據，收據、過磅單、運費條子，鋪了一桌。
整理到周德海收購站之前給蟹農的票據時，她手停了。
票據擡頭上印著一行字，字小得不起眼，但紅梅的眼睛掃過去就定住了——
“華盛食品貿易有限公司·蘇南分站。”
她翻出筆記本，快速往前翻了十幾頁。
找到了。
之前在省城陸老板那裏聽說的，錢廣明的公司。華盛。
鉛筆在兩處之間劃了一條線。
陽澄湖的周德海背後是錢廣明。錢廣明的公司叫華盛。蘇南分站，那還有多少個分站？
這只手到底伸了多長？
秦剛坐在旁邊小板凳上，兩條胳膊擱膝蓋上，一直沒吱聲。
紅梅又翻了一頁。
周德海臨走時給的名片還夾在本子裏。她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筆跡端正——
“香格裏拉松茸，找沈家。”
紅梅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在旁邊空白處落筆，字壓得很重，鉛筆芯差點戳破紙：
“第二站：雲南。”
秦剛瞥了一眼。
沒問。
他站起來，把搪瓷杯裏剩的半口涼茶倒了，走到門口把門閂插好。
院子外頭，陽澄湖的水聲一下一下拍著岸。
紅梅合上筆記本，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雲南，松茸，沈家。
還有華盛那張看不透的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