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老頭子說他在岸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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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老頭子說他在岸上等著
清早的巴城鎮還沒醒透。
紅梅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只腳踩上踏板，忽然停住了。
她回了一次頭。
碼頭上桅桿豎著幾根，德海收購站那塊木牌歪斜地掛著，漆皮剝落了一角。再遠處，蟹塘水面和蘆葦蕩連成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兒是水哪兒是天。
旅社老板娘站在臺階上，揮了兩下手，縮著脖子就進屋了。
紅梅上車，把門帶上，沒說話。
秦剛擰了一下鑰匙，發動機悶響了兩聲，總算打著了火。吉普車顛過石子路面，輪胎碾著碎泥殼子嘎吱嘎吱響。後視鏡裏湖面的光碎成一片，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條白線，沈到路面底下，看不見了。
紅梅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她略一思索，寫下：
“第二站：雲南。”
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松茸·香格裏拉。”
秦剛一手搭方向盤，扭頭瞥了一眼。“走哪條道？”
“走貴州翻山。”
“嗯。”
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吉普車拐上國道，往南。
路兩邊的水杉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影子掃過擋風玻璃，明一下暗一下。 紅梅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劃過前幾頁寫的字——何小軍、老周頭、陶鐵殼。還有那個畫了圈的“華盛”。
她翻過去，沒再看。
進了江西地界，路況好了些，柏油路面雖然補丁摞補丁，好歹不顛了。秦剛開了五個鐘頭沒換手，右手腕翻了兩下，手指頭握方向盤松了又緊。
紅梅看見了。
“靠邊歇會兒。”
秦剛嘴上說“不用”，但紅梅已經指著路邊了。
一家土墻小飯館，門口歪扭地釘著塊木牌，紅漆字寫著“正宗贛南小炒”，有兩筆剝落了，“贛”字缺了半邊。
門口蹲著個黑瘦漢子，正往竈膛裏塞柴。
飯館裏頭只有一張八仙桌，桌面磨得發亮，上頭擱著一碟豆腐乳和半壺涼茶。墻角杵著鋤頭和草帽，分不清這地方是飯館還是人家堂屋。
“有啥吃的？”
老板站起來，拿手背擦了把額頭。“辣椒炒肉。”
“就這一個？”
“就這一個。今早剛殺的豬。”
紅梅拉了條板凳坐下。秦剛在對面坐了，兩條胳膊擱在桌上，袖口卷著，露出小臂上的疤。
竈上鐵鍋已經燒到冒青煙。
老板抓了一把螺絲椒往鍋裏一扔——劈啪炸響，油星子蹦出鍋沿。辣椒表皮鼓起水泡，又塌下去，起了虎皮似的褶皺，焦斑一點一點浮出來。
五花肉片甩進去。肥膘那面貼著鍋底，豬油被逼出來，滋滋冒泡。肉邊緣卷起焦脆的邊，瘦肉收緊變色。
三鏟翻過去，油脂滲進辣椒的褶皺縫隙裏。
白氣騰地躥起，焦香和辣味撲面而來。
紅梅吸了吸鼻子。
秦剛吞了口唾沫，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盤子端上來。青椒半蔫，帶著焦斑和油光，五花肉片散在裏頭，肥的部分煸得半透明，瘦的焦香有嚼頭。
紅梅夾了一筷子辣椒，送進嘴裏。
皮薄一咬就破了。辣味和著汁水在嘴裏散開——不是嗆嗓子的幹辣，是從喉底湧上來的熱勁，帶點回甘。
再夾五花肉。肥的不膩，化在嘴裏就是一口豬油香。瘦的嚼兩口，紋理紮實，跟辣椒的焦香攪在一起，一口下去滿嘴香，回味還帶點微甜。
紅梅放下筷子，掏出筆記本。
鉛筆刷刷地寫：“皮薄籽少、幹煸後香氣獨特。”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辣椒輪廓，圓的不像辣椒，尖的不像黃瓜。
秦剛探頭看了一眼那畫。沒敢吭聲。
“老板，這辣椒哪兒來的？”
黑瘦漢子正蹲在竈前喝涼茶，聞聲拿下巴往東邊一指。“隔壁村自種的螺絲椒，外頭買不著。”
“種子哪來的？”
“祖輩傳的，就那幾分地的事。”
紅梅在筆記本上記下品種和產地。
老板端了碟酸蘿蔔過來擱在桌上，沒收錢。薄片切成指甲蓋大小，腌得微黃透亮，嚼起來咯吱脆響，正好壓一壓肉的油氣。
秦剛悶頭扒飯，把盤底的辣椒油拌進米飯裏，刨了個精光。
進山之後，路一下子窄了，彎道一個接一個，像麻花似的擰著往上爬。秦剛額頭滲汗，方向盤左打右回，輪胎擦著路肩的碎石子嚓嚓響。
紅梅死死抓著車門把手，手心全是汗。
左邊石壁，右邊懸崖。懸崖下頭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底。她屏住呼吸，生怕喘口大氣車都會跟著晃。
走到半山腰，前頭堵了。
一輛拉木材的手扶拖拉機歪在路中間，木頭捆得東倒西歪。司機蹲在路肩石頭上，嘴裏叼著煙卷，煙灰長了一截也沒彈，眼神發直。
秦剛停了車，下去蹲著看底盤。
“離合器片碎了。”
司機嘟囔了幾句方言，大意是修不了，等人來拖。
秦剛二話沒說，利索地從後備箱拎出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貓腰就鉆進了車底。
叮叮當當敲了四十分鐘。
紅梅靠在吉普車引擎蓋上等著。山風裏全是松針和濕泥的味道。她聽著底下錘子的悶響，時不時夾著秦剛的一聲悶哼。
秦剛鉆出來時，半邊臉蹭了黑油印，右手食指蹭破了皮。他拿破布纏了兩圈，用牙咬住布頭拽緊，拍了拍手上的灰。
拖拉機突突突轉起來了。
司機從車鬥裏翻出兩根杉木條，硬往秦剛懷裏塞。秦剛擺擺手，上了車。
天擦黑趕到湘西一個小鎮休息。
旅社還是那種老樣子，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
推開房間門，一股黴味撲面。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紅梅用指甲掐了一下被面，指甲縫裏沁出水印。
她沒嫌。從編織袋最底下翻出一個油紙包，是陶鐵殼臨走塞給她的蟹殼黃燒餅。
油紙邊角已經被壓皺了，打開來，三只燒餅碼得整整齊齊，表面那層焦殼上沾著白芝麻，豬油餡凝住了，透過酥皮能看見裏頭蔥花的綠。
紅梅掰了一只，一半遞給秦剛。
燒餅涼了。
咬下去面皮還是酥的，哢嚓一聲碎在齒間，豬油餡雖然凝成了白膏狀，但嚼兩下被口腔的溫度化開，油酥的香氣慢慢滲出來，帶著一點點蔥花焦過以後的微苦。
第二天繼續趕路。
湘黔交界的山更深了，公路在峽谷裏繞，頭頂只剩一條縫似的天。秦剛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來加油，紅梅推開車門下去活動腿腳，順便去旁邊雜貨鋪買水。
她的腳步頓住了。
雜貨鋪門口豎著塊木板招牌，紅漆刷了四個字——
“華盛代收”。
底下一行小字，列著品目：松茸·雞樅·幹巴菌·牛肝菌。
紅梅站在那塊招牌前看了十幾秒。
山風一吹，那破招牌跟著晃蕩了兩下。
秦剛擰好油箱蓋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腳步也停了。
紅梅合上筆記本，目光從招牌上收回來。
她壓低了聲音。
“從江蘇到湘西，同一只手。”
她頓了頓，偏頭往西邊的山凹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雲南。
“如果雲南也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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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巴城鎮還沒醒透。
紅梅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只腳踩上踏板，忽然停住了。
她回了一次頭。
碼頭上桅桿豎著幾根，德海收購站那塊木牌歪斜地掛著，漆皮剝落了一角。再遠處，蟹塘水面和蘆葦蕩連成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兒是水哪兒是天。
旅社老板娘站在臺階上，揮了兩下手，縮著脖子就進屋了。
紅梅上車，把門帶上，沒說話。
秦剛擰了一下鑰匙，發動機悶響了兩聲，總算打著了火。吉普車顛過石子路面，輪胎碾著碎泥殼子嘎吱嘎吱響。後視鏡裏湖面的光碎成一片，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條白線，沈到路面底下，看不見了。
紅梅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她略一思索，寫下：
“第二站：雲南。”
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松茸·香格裏拉。”
秦剛一手搭方向盤，扭頭瞥了一眼。“走哪條道？”
“走貴州翻山。”
“嗯。”
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吉普車拐上國道，往南。
路兩邊的水杉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影子掃過擋風玻璃，明一下暗一下。 紅梅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劃過前幾頁寫的字——何小軍、老周頭、陶鐵殼。還有那個畫了圈的“華盛”。
她翻過去，沒再看。
進了江西地界，路況好了些，柏油路面雖然補丁摞補丁，好歹不顛了。秦剛開了五個鐘頭沒換手，右手腕翻了兩下，手指頭握方向盤松了又緊。
紅梅看見了。
“靠邊歇會兒。”
秦剛嘴上說“不用”，但紅梅已經指著路邊了。
一家土墻小飯館，門口歪扭地釘著塊木牌，紅漆字寫著“正宗贛南小炒”，有兩筆剝落了，“贛”字缺了半邊。
門口蹲著個黑瘦漢子，正往竈膛裏塞柴。
飯館裏頭只有一張八仙桌，桌面磨得發亮，上頭擱著一碟豆腐乳和半壺涼茶。墻角杵著鋤頭和草帽，分不清這地方是飯館還是人家堂屋。
“有啥吃的？”
老板站起來，拿手背擦了把額頭。“辣椒炒肉。”
“就這一個？”
“就這一個。今早剛殺的豬。”
紅梅拉了條板凳坐下。秦剛在對面坐了，兩條胳膊擱在桌上，袖口卷著，露出小臂上的疤。
竈上鐵鍋已經燒到冒青煙。
老板抓了一把螺絲椒往鍋裏一扔——劈啪炸響，油星子蹦出鍋沿。辣椒表皮鼓起水泡，又塌下去，起了虎皮似的褶皺，焦斑一點一點浮出來。
五花肉片甩進去。肥膘那面貼著鍋底，豬油被逼出來，滋滋冒泡。肉邊緣卷起焦脆的邊，瘦肉收緊變色。
三鏟翻過去，油脂滲進辣椒的褶皺縫隙裏。
白氣騰地躥起，焦香和辣味撲面而來。
紅梅吸了吸鼻子。
秦剛吞了口唾沫，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盤子端上來。青椒半蔫，帶著焦斑和油光，五花肉片散在裏頭，肥的部分煸得半透明，瘦的焦香有嚼頭。
紅梅夾了一筷子辣椒，送進嘴裏。
皮薄一咬就破了。辣味和著汁水在嘴裏散開——不是嗆嗓子的幹辣，是從喉底湧上來的熱勁，帶點回甘。
再夾五花肉。肥的不膩，化在嘴裏就是一口豬油香。瘦的嚼兩口，紋理紮實，跟辣椒的焦香攪在一起，一口下去滿嘴香，回味還帶點微甜。
紅梅放下筷子，掏出筆記本。
鉛筆刷刷地寫：“皮薄籽少、幹煸後香氣獨特。”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辣椒輪廓，圓的不像辣椒，尖的不像黃瓜。
秦剛探頭看了一眼那畫。沒敢吭聲。
“老板，這辣椒哪兒來的？”
黑瘦漢子正蹲在竈前喝涼茶，聞聲拿下巴往東邊一指。“隔壁村自種的螺絲椒，外頭買不著。”
“種子哪來的？”
“祖輩傳的，就那幾分地的事。”
紅梅在筆記本上記下品種和產地。
老板端了碟酸蘿蔔過來擱在桌上，沒收錢。薄片切成指甲蓋大小，腌得微黃透亮，嚼起來咯吱脆響，正好壓一壓肉的油氣。
秦剛悶頭扒飯，把盤底的辣椒油拌進米飯裏，刨了個精光。
進山之後，路一下子窄了，彎道一個接一個，像麻花似的擰著往上爬。秦剛額頭滲汗，方向盤左打右回，輪胎擦著路肩的碎石子嚓嚓響。
紅梅死死抓著車門把手，手心全是汗。
左邊石壁，右邊懸崖。懸崖下頭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底。她屏住呼吸，生怕喘口大氣車都會跟著晃。
走到半山腰，前頭堵了。
一輛拉木材的手扶拖拉機歪在路中間，木頭捆得東倒西歪。司機蹲在路肩石頭上，嘴裏叼著煙卷，煙灰長了一截也沒彈，眼神發直。
秦剛停了車，下去蹲著看底盤。
“離合器片碎了。”
司機嘟囔了幾句方言，大意是修不了，等人來拖。
秦剛二話沒說，利索地從後備箱拎出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貓腰就鉆進了車底。
叮叮當當敲了四十分鐘。
紅梅靠在吉普車引擎蓋上等著。山風裏全是松針和濕泥的味道。她聽著底下錘子的悶響，時不時夾著秦剛的一聲悶哼。
秦剛鉆出來時，半邊臉蹭了黑油印，右手食指蹭破了皮。他拿破布纏了兩圈，用牙咬住布頭拽緊，拍了拍手上的灰。
拖拉機突突突轉起來了。
司機從車鬥裏翻出兩根杉木條，硬往秦剛懷裏塞。秦剛擺擺手，上了車。
天擦黑趕到湘西一個小鎮休息。
旅社還是那種老樣子，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
推開房間門，一股黴味撲面。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紅梅用指甲掐了一下被面，指甲縫裏沁出水印。
她沒嫌。從編織袋最底下翻出一個油紙包，是陶鐵殼臨走塞給她的蟹殼黃燒餅。
油紙邊角已經被壓皺了，打開來，三只燒餅碼得整整齊齊，表面那層焦殼上沾著白芝麻，豬油餡凝住了，透過酥皮能看見裏頭蔥花的綠。
紅梅掰了一只，一半遞給秦剛。
燒餅涼了。
咬下去面皮還是酥的，哢嚓一聲碎在齒間，豬油餡雖然凝成了白膏狀，但嚼兩下被口腔的溫度化開，油酥的香氣慢慢滲出來，帶著一點點蔥花焦過以後的微苦。
第二天繼續趕路。
湘黔交界的山更深了，公路在峽谷裏繞，頭頂只剩一條縫似的天。秦剛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來加油，紅梅推開車門下去活動腿腳，順便去旁邊雜貨鋪買水。
她的腳步頓住了。
雜貨鋪門口豎著塊木板招牌，紅漆刷了四個字——
“華盛代收”。
底下一行小字，列著品目：松茸·雞樅·幹巴菌·牛肝菌。
紅梅站在那塊招牌前看了十幾秒。
山風一吹，那破招牌跟著晃蕩了兩下。
秦剛擰好油箱蓋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腳步也停了。
紅梅合上筆記本，目光從招牌上收回來。
她壓低了聲音。
“從江蘇到湘西，同一只手。”
她頓了頓，偏頭往西邊的山凹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雲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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