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杯茶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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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一杯茶的真話
第二天下午，旅社老板娘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上樓，敲門的時候紅梅正拿鉛筆在筆記本上算賬。
“德海收購站的周老板請你喝茶。碼頭邊茶棚。”
老板娘說完就走了，像怕沾上什麽似的。
秦剛放下手裏正擦的扳手，站起來：“他搞什麽名堂？”
紅梅盯著窗外看了幾秒。窗玻璃上有道裂紋，拿膠布貼了個十字。風從十字邊角鉆進來，吹得桌上筆記本的頁角一翻一翻的。
“他要搞我，就不會請喝茶。”她把筆記本合上，“茶桌上的事比暗地裏好辦。”
秦剛往門口走了兩步。
紅梅擡手攔住他。
“兩個人進去像興師問罪，我一個人去才算給面子，你在外頭等著。”
秦剛緊繃著臉，沒吭聲。 但紅梅下樓的時候，他跟著下來了。踩得木樓梯咯吱作響。
紅梅沒回頭。
她知道他會跟。
碼頭最東頭那個茶棚，紅梅來巴城這些天路過不下十回了。毛竹搭的架子頂上蓋了層舊油氈布，四面透風只遮個日頭。湖風一陣一陣地掀布角，啪啪響，像誰在拿巴掌扇桌面。
周德海已經坐在裏頭了。
茶棚裏一張條桌兩條長凳，桌上擺著一只紫砂壺和兩只白瓷杯。杯子洗得幹凈，壺嘴冒著白氣。茶香飄在潮氣裏，混著碼頭上的柴油和魚腥味。
周德海看見她，站起了半個身子。
親手提壺倒了一杯，兩只手把杯子推過來。
紅梅在對面坐下。長凳被下午的太陽曬了一整天，燙得坐不住。她端起那杯茶，杯沿在下唇上碰了一下，沒喝，又放下了。
這杯茶，試探的意思比待客多。
兩個人都沒先開口。
碼頭上有人卸貨，鐵鏈子嘩啦啦拖過水泥地面，中間夾著幾聲吆喝。遠處一條柴油機船突突突地靠了岸，水聲打著船舷。
周德海先說話了。
“趙老板。”
紅梅註意到了，趙老板。不是前些日子茶館裏傳的“蘇北女人”。
稱呼變了，意思就變了。
周德海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背上青筋鼓鼓的，指甲修得齊整，不像幹粗活的人。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
“做了二十年蟹生意，來了不下十撥人想搶蟹源。”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翻舊賬。
“出價比你高的有，手段比你硬的也有。最後都走了。”
紅梅沒接話。
周德海擡起頭看她。
“你覺得我也會走？”紅梅問。
他搖頭。
“你不一樣。那些人只會出價挖人。”
他停了一下，幹笑一聲。
“你下水堵網。”
湖風灌進茶棚，吹皺了杯裏的茶水。紅梅沒吭聲，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周德海低下頭。他咬了咬牙。
“一開始，確實是我把你的情況報給華盛錢廣明的，本想借他的力壓壓你。”
紅梅的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沒動。
“沒想到他動作比我大。省道攔車不是我的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發幹。
“錢廣明在省城做了十幾年，渠道在他手裏。我給他供了十幾年蟹，他年年壓我的價，我只能轉頭去壓蟹農。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可誰也不敢反。”
“現在你來了，他卻怪我沒壓住你，甚至威脅要斷我的渠道。我這二十年算是白幹了。”
紅梅聽得出他話裏的憋屈，周德海這條老地頭蛇，是咽不下這口惡氣了。
周德海擡起眼。
“我不想跟你打了。我想跟你談。”
碼頭上鐵鏈又響了一陣。柴油機船的引擎熄了，周圍靜下來，只剩湖水拍岸的響動，不急不慢。
紅梅端起那杯碧螺春，這回真喝了一口。
茶湯入嘴，果香還在，但底下確實壓著一層雜味。不算難喝，也談不上好。
她把杯子擱下。
“你的方案是什麽？”
周德海交了底：紅梅收蟹走自己的渠道，但運輸和碼頭得用他的，使用費按貨量算。
紅梅沒當場答應。
“我回去想想。”
她站起來，把長凳推回桌下。 走出茶棚的時候沒回頭。
秦剛靠在欄桿上，腳邊地上三個煙頭，一字排開。他平時不怎麽抽煙，今天抽了三根。看見紅梅出來，把還剩半截的第四根撚滅踩在腳底下。
“他說了什麽？”
紅梅走到他旁邊，瞇著眼看了一眼湖面。下午的日頭在水面上泛白光，刺得眼暈。
“他要翻盤，不是翻我的盤，而是翻錢廣明的盤。他需要一個外力。”
她偏頭看秦剛。
“那個外力是我。”
秦剛沒吭聲，跟著她往回走。走在她左邊替她擋風。
當晚兩個人在旅社房間裏商量到後半夜。
窗戶關不嚴實，湖風順著縫鉆進來，吹得筆記本頁角嘩嘩作響。 紅梅拿搪瓷缸壓住一角，蹲在地上，拿鉛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三層。
最上面寫“錢廣明”，中間寫“周德海”，最底下畫了一排小圈兒，蟹農。
秦剛兩條胳膊擱膝蓋上，彎著腰看她畫。
“這老油條之前使絆子那麽狠，現在跑來說合作，誰知道是不是又挖了坑。”
紅梅用筆尖點了點中間那層。
“他的坑是給錢廣明挖的，不是給我。”
她把筆橫過來，在周德海和蟹農之間畫了條線，“碼頭在他手裏，這是事實。所以要簽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
秦剛看了一會兒那張圖。
“行。”
第二天上午，茶棚。
這回秦剛跟進去了。
他坐在紅梅右手邊，兩條小臂擱在桌面上，袖口卷到肘彎。小臂上的疤一道一道的，有修車磕的，有洪水裏劃的，往那一坐就透著股狠勁。
周德海的目光在秦剛小臂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紅梅一條一條擺。
碼頭使用費，每斤一塊。
簽一年，到期續簽。
互不幹涉收蟹價格和蟹農選擇。
互不拆臺。
周德海聽完，食指叩了兩下桌面。
“一塊五。”
紅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
“一塊錢是我給你的價。”
她把杯子擱下，聲音不高，卻透著硬氣。
“你拿這個數去跟錢廣明談。告訴他你有新的收入來源，不用完全靠他了。”
她看著周德海的眼睛。
“這一塊錢，是你的底氣。”
兩人都沒說話。
碼頭上的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
周德海兩手擱在桌上，手指來回搓動著。
然後他把手伸過來。
紅梅握過去。
一只老手——二十年蟹販子的手，關節粗大，皮膚糙得像砂紙。
一只被蟹塘水泡得起了皮的手——指縫裏還有昨夜堵網時劃破的口子，結了層血痂。
握了一下。松開。
出了茶棚，湖面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紅梅瞇著眼走了幾步，秦剛跟上來，走在她左邊。還是擋風那側。
“媳婦，你信他？”
紅梅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到寫著周德海名字的那一頁。鉛筆在“敵人”兩個字上劃了一道，移到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暫盟。
“我不信他。”她合上本子，語氣篤定，“但我信利益。他現在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對劃算得多。”
她把筆記本塞回兜裏。
“利益在，合作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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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旅社老板娘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上樓，敲門的時候紅梅正拿鉛筆在筆記本上算賬。
“德海收購站的周老板請你喝茶。碼頭邊茶棚。”
老板娘說完就走了，像怕沾上什麽似的。
秦剛放下手裏正擦的扳手，站起來：“他搞什麽名堂？”
紅梅盯著窗外看了幾秒。窗玻璃上有道裂紋，拿膠布貼了個十字。風從十字邊角鉆進來，吹得桌上筆記本的頁角一翻一翻的。
“他要搞我，就不會請喝茶。”她把筆記本合上，“茶桌上的事比暗地裏好辦。”
秦剛往門口走了兩步。
紅梅擡手攔住他。
“兩個人進去像興師問罪，我一個人去才算給面子，你在外頭等著。”
秦剛緊繃著臉，沒吭聲。 但紅梅下樓的時候，他跟著下來了。踩得木樓梯咯吱作響。
紅梅沒回頭。
她知道他會跟。
碼頭最東頭那個茶棚，紅梅來巴城這些天路過不下十回了。毛竹搭的架子頂上蓋了層舊油氈布，四面透風只遮個日頭。湖風一陣一陣地掀布角，啪啪響，像誰在拿巴掌扇桌面。
周德海已經坐在裏頭了。
茶棚裏一張條桌兩條長凳，桌上擺著一只紫砂壺和兩只白瓷杯。杯子洗得幹凈，壺嘴冒著白氣。茶香飄在潮氣裏，混著碼頭上的柴油和魚腥味。
周德海看見她，站起了半個身子。
親手提壺倒了一杯，兩只手把杯子推過來。
紅梅在對面坐下。長凳被下午的太陽曬了一整天，燙得坐不住。她端起那杯茶，杯沿在下唇上碰了一下，沒喝，又放下了。
這杯茶，試探的意思比待客多。
兩個人都沒先開口。
碼頭上有人卸貨，鐵鏈子嘩啦啦拖過水泥地面，中間夾著幾聲吆喝。遠處一條柴油機船突突突地靠了岸，水聲打著船舷。
周德海先說話了。
“趙老板。”
紅梅註意到了，趙老板。不是前些日子茶館裏傳的“蘇北女人”。
稱呼變了，意思就變了。
周德海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背上青筋鼓鼓的，指甲修得齊整，不像幹粗活的人。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
“做了二十年蟹生意，來了不下十撥人想搶蟹源。”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翻舊賬。
“出價比你高的有，手段比你硬的也有。最後都走了。”
紅梅沒接話。
周德海擡起頭看她。
“你覺得我也會走？”紅梅問。
他搖頭。
“你不一樣。那些人只會出價挖人。”
他停了一下，幹笑一聲。
“你下水堵網。”
湖風灌進茶棚，吹皺了杯裏的茶水。紅梅沒吭聲，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周德海低下頭。他咬了咬牙。
“一開始，確實是我把你的情況報給華盛錢廣明的，本想借他的力壓壓你。”
紅梅的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沒動。
“沒想到他動作比我大。省道攔車不是我的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發幹。
“錢廣明在省城做了十幾年，渠道在他手裏。我給他供了十幾年蟹，他年年壓我的價，我只能轉頭去壓蟹農。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可誰也不敢反。”
“現在你來了，他卻怪我沒壓住你，甚至威脅要斷我的渠道。我這二十年算是白幹了。”
紅梅聽得出他話裏的憋屈，周德海這條老地頭蛇，是咽不下這口惡氣了。
周德海擡起眼。
“我不想跟你打了。我想跟你談。”
碼頭上鐵鏈又響了一陣。柴油機船的引擎熄了，周圍靜下來，只剩湖水拍岸的響動，不急不慢。
紅梅端起那杯碧螺春，這回真喝了一口。
茶湯入嘴，果香還在，但底下確實壓著一層雜味。不算難喝，也談不上好。
她把杯子擱下。
“你的方案是什麽？”
周德海交了底：紅梅收蟹走自己的渠道，但運輸和碼頭得用他的，使用費按貨量算。
紅梅沒當場答應。
“我回去想想。”
她站起來，把長凳推回桌下。 走出茶棚的時候沒回頭。
秦剛靠在欄桿上，腳邊地上三個煙頭，一字排開。他平時不怎麽抽煙，今天抽了三根。看見紅梅出來，把還剩半截的第四根撚滅踩在腳底下。
“他說了什麽？”
紅梅走到他旁邊，瞇著眼看了一眼湖面。下午的日頭在水面上泛白光，刺得眼暈。
“他要翻盤，不是翻我的盤，而是翻錢廣明的盤。他需要一個外力。”
她偏頭看秦剛。
“那個外力是我。”
秦剛沒吭聲，跟著她往回走。走在她左邊替她擋風。
當晚兩個人在旅社房間裏商量到後半夜。
窗戶關不嚴實，湖風順著縫鉆進來，吹得筆記本頁角嘩嘩作響。 紅梅拿搪瓷缸壓住一角，蹲在地上，拿鉛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三層。
最上面寫“錢廣明”，中間寫“周德海”，最底下畫了一排小圈兒，蟹農。
秦剛兩條胳膊擱膝蓋上，彎著腰看她畫。
“這老油條之前使絆子那麽狠，現在跑來說合作，誰知道是不是又挖了坑。”
紅梅用筆尖點了點中間那層。
“他的坑是給錢廣明挖的，不是給我。”
她把筆橫過來，在周德海和蟹農之間畫了條線，“碼頭在他手裏，這是事實。所以要簽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
秦剛看了一會兒那張圖。
“行。”
第二天上午，茶棚。
這回秦剛跟進去了。
他坐在紅梅右手邊，兩條小臂擱在桌面上，袖口卷到肘彎。小臂上的疤一道一道的，有修車磕的，有洪水裏劃的，往那一坐就透著股狠勁。
周德海的目光在秦剛小臂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紅梅一條一條擺。
碼頭使用費，每斤一塊。
簽一年，到期續簽。
互不幹涉收蟹價格和蟹農選擇。
互不拆臺。
周德海聽完，食指叩了兩下桌面。
“一塊五。”
紅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
“一塊錢是我給你的價。”
她把杯子擱下，聲音不高，卻透著硬氣。
“你拿這個數去跟錢廣明談。告訴他你有新的收入來源，不用完全靠他了。”
她看著周德海的眼睛。
“這一塊錢，是你的底氣。”
兩人都沒說話。
碼頭上的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
周德海兩手擱在桌上，手指來回搓動著。
然後他把手伸過來。
紅梅握過去。
一只老手——二十年蟹販子的手，關節粗大，皮膚糙得像砂紙。
一只被蟹塘水泡得起了皮的手——指縫裏還有昨夜堵網時劃破的口子，結了層血痂。
握了一下。松開。
出了茶棚，湖面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紅梅瞇著眼走了幾步，秦剛跟上來，走在她左邊。還是擋風那側。
“媳婦，你信他？”
紅梅從兜裏掏出筆記本，翻到寫著周德海名字的那一頁。鉛筆在“敵人”兩個字上劃了一道，移到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暫盟。
“我不信他。”她合上本子，語氣篤定，“但我信利益。他現在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對劃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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