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風雨蟹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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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風雨蟹塘夜
風是半夜起的。
紅梅睡得淺，翻了個身剛迷糊過去，門板就被胖嬸拍得哐哐響。
“秦家的！秦家的！何小軍的塘破了！”
紅梅一個激靈坐起來。黑暗裏兩只腳在地上探了兩圈，才蹬進膠鞋。鞋幫子還帶著白天踩的泥巴，硬邦邦的硌腳。
秦剛已經站在門口了。手電筒的光柱晃在墻上，一圈一圈打轉。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把外套往她懷裏一塞。
兩個人推門出去。
風打在臉上夾著湖面的水腥氣，嗆得人眼睛疼。旅社門口那棵歪脖柳樹被吹得枝條橫飛，啪啪抽在墻皮上。
塘埂路被蘆葦葉子蓋了一大半，腳底下全是爛泥和水窪。紅梅一腳踩空，身子往旁邊歪，秦剛眼疾手快撈了她一把，五個指頭死死扣在她胳膊上。
“慢點。”
就一個字也沒多說。
遠遠地聽見孩子哭。
手電筒光掃過去，何小軍老婆站在塘埂上頭，左胳膊夾著孩子，右手舉馬燈。馬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映著她煞白的臉。孩子張著嘴嚎，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何小軍已經下了水。
齊腰深的塘水裏，他弓著背撐在圍網破口。肩膀、脖子、兩條胳膊全繃成一條線，像根樁子釘在那兒。風把圍網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樁子歪了兩根，網片嘩嘩往外翻，蟹爪子刷刷地從縫隙裏往外爬。
紅梅站在塘埂上看了三秒。
外套一甩，扔在草窠子上。
滑下去了。
塘水冰得刺骨。冷水順著褲腿灌進去，激得紅梅直打哆嗦，兩條腿凍得沒了知覺。
秦剛緊跟著跳下來，水花濺了她半臉。
“抓住這頭！”
紅梅喊了一聲，兩只手摸到歪倒的樁子，死命往回扳。木樁子泡了水又沈又滑，她的手指頭一個勁兒打滑，指甲蓋被磨得生疼。
何小軍在旁邊扯網，秦剛蹚過去一把攥住樁子另一頭，拿膝蓋頂著往淤泥裏壓。
三個人在水裏折騰。
風一陣比一陣大。湖面上的浪湧進蟹塘，拍在圍網上嘩嘩響。蟹籠被掀翻了兩個，竹篾散架漂在水面上。
紅梅的手指頭已經凍僵了。
她從腰上解下何小軍遞過來的麻繩，想打個結把圍網固定在樁子上。手指頭不聽使喚，繩頭捏了三回才捏住，咬著牙打了一個死結。
不牢靠。
又打了一個。
再一個。
三個死結勒在樁子上，繩子繃得嘎吱響。
秦剛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把多餘的繩頭拽住——嘴一張，牙齒咬住繩子，腦袋一擰，哢嚓咬斷了。
嘴角蹭了一道麻繩毛刺，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沒吭聲。
塘埂上孩子還在哭。哭了不知道多久，嗓子啞了，哭聲從嚎變成了抽噎，一聲一聲的，全被風聲蓋了過去。
何小軍老婆蹲下來把孩子摟更緊了。馬燈擱在腳邊，火苗快滅了。
就在這時候，水面上多了一道影子。
沒人註意到他什麽時候來的。
鐵底船橫在圍網缺口外側，壓著水面紋絲不動。兩百斤鐵砂壓艙，任風浪拍打也只微微晃蕩。
陶鐵殼站在船頭。
叼著銅煙鍋，一只手撐竹篙，另一只手拽纜繩。煙鍋裏的煙絲燒得通紅，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那張老臉上的表情跟來串門似的，不鹹不淡。
但船身死死抵在破網外側，擋住了往外湧的水流。
紅梅在水裏回頭看了一眼。
陶鐵殼也沒看她。篙頭懟進淤泥裏，悶響一聲，船穩住了。
又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樁子重新打進淤泥，圍網紮回樁子上，繩子一道一道纏緊了。跑了一部分蟹，缺口撕開的那會兒跑的，追不回來了。但大部分還在塘裏，蟹爪子撓著網壁窸窣響。
紅梅爬上塘埂的時候兩條腿抖得站不住。
一屁股坐在草窠子上，仰著頭喘。衣服從領口到褲腳全濕透了，泥漿糊到胸口，頭發貼在臉上，滴著水。
秦剛站在旁邊，渾身濕透，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
何小軍蹲在兩步外。
腦袋耷拉著，兩只手抱著後腦勺，肩膀一抖一抖。
沒有聲音。
就是抖。
腳步聲響了。何小軍老婆端著搪瓷碗走過來。碗裏冒著白氣，面上浮著姜末，是一碗姜湯。
她的手抖得碗沿都在晃，湯灑出來燙在手背上，皮肉一縮，她也沒躲。
“趙姐……”
她蹲下來，一手端碗，一手哆嗦著拉住紅梅的手腕。指頭冰涼，攥得死緊。
“你個外地女人……跟著跳什麽水啊……”
紅梅接過碗。
姜湯灌了一大口。辣。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裏，總算把體內的寒氣壓下去幾分。
她放下碗，看了何小軍一眼。
何小軍還蹲在那兒，沒擡頭。
“你們家的蟹就是我的蟹。”
紅梅的聲音有點啞，被冷水泡過嗓子發緊。
“蟹跑了，我也心疼。”
何小軍的肩膀停了一下。
停了很久。
半天沒擡頭。
同一個夜裏。
德海收購站的辦公室沒開燈。
周德海坐在轉椅上，黑暗裏只有一點煙頭的紅光。
白沙煙，兩塊六一包，焦油重，嗆嗓子。他吸一口，煙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煙霧在黑暗中散開，只剩下那股嗆人的焦糊味。
桌上的電話響了。
鈴聲在屋子裏響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聽筒。
“德海。”
錢廣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不高不低，像在念電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一個蘇北來的女人，你半個月都搞不定。”
周德海攥著聽筒沒出聲，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我看你那碼頭，也沒必要繼續用了。”
停了兩秒。
周德海聽見自己的聲音，跟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似的。
“我會處理的，錢總。”
對方沒再說話。
哢嗒。
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著，聽得人心煩。
周德海把聽筒擱回去。手沒松開，搭在上面，感覺著話機塑料殼上殘留的溫度。
他又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沒吐，煙在胸腔裏悶著，憋得胸口發脹。
“那我呢。”
嘟囔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沒聽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兩手撐著窗臺。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頭的夜色被水汽糊住，遠近的燈光糊作一團。
遠處，湖東方向，夜色裏有一團燈光。
何小軍蟹塘的方向。
這女人到底圖啥？大半夜往冰水裏紮，幫個剛認識半個月的蟹農堵網子，命都不要了？
錢廣明做的是什麽？
他太清楚了。
二十年。
壓價、擡價、收了放、放了收。他以為自己是個老板，在陽澄湖站了二十年，誰都得給他面子。
其實不過是一根管子。
水從這頭進，從那頭出，管子只管通著就行。
管子堵了呢？
換一根就是。
周德海把最後一截煙頭掐滅在窗臺上。水泥臺面上已經攢了七八個煙頭，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窗外那團燈光還亮著。
他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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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半夜起的。
紅梅睡得淺，翻了個身剛迷糊過去，門板就被胖嬸拍得哐哐響。
“秦家的！秦家的！何小軍的塘破了！”
紅梅一個激靈坐起來。黑暗裏兩只腳在地上探了兩圈，才蹬進膠鞋。鞋幫子還帶著白天踩的泥巴，硬邦邦的硌腳。
秦剛已經站在門口了。手電筒的光柱晃在墻上，一圈一圈打轉。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把外套往她懷裏一塞。
兩個人推門出去。
風打在臉上夾著湖面的水腥氣，嗆得人眼睛疼。旅社門口那棵歪脖柳樹被吹得枝條橫飛，啪啪抽在墻皮上。
塘埂路被蘆葦葉子蓋了一大半，腳底下全是爛泥和水窪。紅梅一腳踩空，身子往旁邊歪，秦剛眼疾手快撈了她一把，五個指頭死死扣在她胳膊上。
“慢點。”
就一個字也沒多說。
遠遠地聽見孩子哭。
手電筒光掃過去，何小軍老婆站在塘埂上頭，左胳膊夾著孩子，右手舉馬燈。馬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映著她煞白的臉。孩子張著嘴嚎，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何小軍已經下了水。
齊腰深的塘水裏，他弓著背撐在圍網破口。肩膀、脖子、兩條胳膊全繃成一條線，像根樁子釘在那兒。風把圍網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樁子歪了兩根，網片嘩嘩往外翻，蟹爪子刷刷地從縫隙裏往外爬。
紅梅站在塘埂上看了三秒。
外套一甩，扔在草窠子上。
滑下去了。
塘水冰得刺骨。冷水順著褲腿灌進去，激得紅梅直打哆嗦，兩條腿凍得沒了知覺。
秦剛緊跟著跳下來，水花濺了她半臉。
“抓住這頭！”
紅梅喊了一聲，兩只手摸到歪倒的樁子，死命往回扳。木樁子泡了水又沈又滑，她的手指頭一個勁兒打滑，指甲蓋被磨得生疼。
何小軍在旁邊扯網，秦剛蹚過去一把攥住樁子另一頭，拿膝蓋頂著往淤泥裏壓。
三個人在水裏折騰。
風一陣比一陣大。湖面上的浪湧進蟹塘，拍在圍網上嘩嘩響。蟹籠被掀翻了兩個，竹篾散架漂在水面上。
紅梅的手指頭已經凍僵了。
她從腰上解下何小軍遞過來的麻繩，想打個結把圍網固定在樁子上。手指頭不聽使喚，繩頭捏了三回才捏住，咬著牙打了一個死結。
不牢靠。
又打了一個。
再一個。
三個死結勒在樁子上，繩子繃得嘎吱響。
秦剛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把多餘的繩頭拽住——嘴一張，牙齒咬住繩子，腦袋一擰，哢嚓咬斷了。
嘴角蹭了一道麻繩毛刺，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沒吭聲。
塘埂上孩子還在哭。哭了不知道多久，嗓子啞了，哭聲從嚎變成了抽噎，一聲一聲的，全被風聲蓋了過去。
何小軍老婆蹲下來把孩子摟更緊了。馬燈擱在腳邊，火苗快滅了。
就在這時候，水面上多了一道影子。
沒人註意到他什麽時候來的。
鐵底船橫在圍網缺口外側，壓著水面紋絲不動。兩百斤鐵砂壓艙，任風浪拍打也只微微晃蕩。
陶鐵殼站在船頭。
叼著銅煙鍋，一只手撐竹篙，另一只手拽纜繩。煙鍋裏的煙絲燒得通紅，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那張老臉上的表情跟來串門似的，不鹹不淡。
但船身死死抵在破網外側，擋住了往外湧的水流。
紅梅在水裏回頭看了一眼。
陶鐵殼也沒看她。篙頭懟進淤泥裏，悶響一聲，船穩住了。
又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樁子重新打進淤泥，圍網紮回樁子上，繩子一道一道纏緊了。跑了一部分蟹，缺口撕開的那會兒跑的，追不回來了。但大部分還在塘裏，蟹爪子撓著網壁窸窣響。
紅梅爬上塘埂的時候兩條腿抖得站不住。
一屁股坐在草窠子上，仰著頭喘。衣服從領口到褲腳全濕透了，泥漿糊到胸口，頭發貼在臉上，滴著水。
秦剛站在旁邊，渾身濕透，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
何小軍蹲在兩步外。
腦袋耷拉著，兩只手抱著後腦勺，肩膀一抖一抖。
沒有聲音。
就是抖。
腳步聲響了。何小軍老婆端著搪瓷碗走過來。碗裏冒著白氣，面上浮著姜末，是一碗姜湯。
她的手抖得碗沿都在晃，湯灑出來燙在手背上，皮肉一縮，她也沒躲。
“趙姐……”
她蹲下來，一手端碗，一手哆嗦著拉住紅梅的手腕。指頭冰涼，攥得死緊。
“你個外地女人……跟著跳什麽水啊……”
紅梅接過碗。
姜湯灌了一大口。辣。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裏，總算把體內的寒氣壓下去幾分。
她放下碗，看了何小軍一眼。
何小軍還蹲在那兒，沒擡頭。
“你們家的蟹就是我的蟹。”
紅梅的聲音有點啞，被冷水泡過嗓子發緊。
“蟹跑了，我也心疼。”
何小軍的肩膀停了一下。
停了很久。
半天沒擡頭。
同一個夜裏。
德海收購站的辦公室沒開燈。
周德海坐在轉椅上，黑暗裏只有一點煙頭的紅光。
白沙煙，兩塊六一包，焦油重，嗆嗓子。他吸一口，煙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煙霧在黑暗中散開，只剩下那股嗆人的焦糊味。
桌上的電話響了。
鈴聲在屋子裏響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聽筒。
“德海。”
錢廣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不高不低，像在念電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一個蘇北來的女人，你半個月都搞不定。”
周德海攥著聽筒沒出聲，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我看你那碼頭，也沒必要繼續用了。”
停了兩秒。
周德海聽見自己的聲音，跟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似的。
“我會處理的，錢總。”
對方沒再說話。
哢嗒。
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著，聽得人心煩。
周德海把聽筒擱回去。手沒松開，搭在上面，感覺著話機塑料殼上殘留的溫度。
他又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沒吐，煙在胸腔裏悶著，憋得胸口發脹。
“那我呢。”
嘟囔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沒聽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兩手撐著窗臺。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頭的夜色被水汽糊住，遠近的燈光糊作一團。
遠處，湖東方向，夜色裏有一團燈光。
何小軍蟹塘的方向。
這女人到底圖啥？大半夜往冰水裏紮，幫個剛認識半個月的蟹農堵網子，命都不要了？
錢廣明做的是什麽？
他太清楚了。
二十年。
壓價、擡價、收了放、放了收。他以為自己是個老板，在陽澄湖站了二十年，誰都得給他面子。
其實不過是一根管子。
水從這頭進，從那頭出，管子只管通著就行。
管子堵了呢？
換一根就是。
周德海把最後一截煙頭掐滅在窗臺上。水泥臺面上已經攢了七八個煙頭，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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