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頭一批蟹，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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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頭一批蟹，上路了
湖西的蘆葦蕩比湖東還要密。
紅梅沿水邊走，齊腰高的蘆葦葉刃刮在小臂上，火辣辣的。她也沒顧上多看，眼睛直盯著前頭河道拐彎處，默默數著標記。
第一棵歪脖子柳樹。第二棵。
第三棵柳樹根泡在水裏，半截樹身歪斜著，枝條拖著水面。
右拐。
胖嬸給的標記，一步沒差。
撥開蘆葦蕩的豁口，水面頓時開闊起來。一條船橫在那兒，七八米長，船漆斑駁，露著灰白木茬子。船底不一樣——焊了整層鐵皮，吃水深，在水面上紋絲不動。
船頭蹲著個老頭，頭發亂蓬蓬的，弓著腰捏梭子補網。梭子在網眼裏翻飛，快得讓人眼花，老頭連眼皮都不擡。
紅梅站在岸邊揚聲喊了一句：“大爺！”
沒反應。梭子繼續翻，網線拉得嗡嗡響。
紅梅倒也不惱，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看著老頭補網。看了好一陣子，忽然開口。
“這船底壓了多少鐵砂？”
梭子停了。
陶鐵殼的眼皮擡起來，眼珠子隔著網眼盯過來。
“兩百斤。裝七八百斤活蟹不在話下。”
紅梅從褲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遞過去。陶鐵殼接了，看看牌子，沒點，夾到耳朵上。
“陶大爺，我收蟹，需要走水路從塘口運到碼頭。”紅梅蹲著沒動，“日結工錢，跑一趟結一趟。覺得不靠譜，您隨時走人。”
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散進水裏。
半天沒吭聲。
紅梅也不催，膝蓋上沾了一層蘆葦葉子碎屑。
老頭咧嘴笑了，豁牙漏風。
“行。明天早上五點，碼頭等我。”頓了一下，“遲一分鐘我走。”
紅梅站起來拍拍褲腿：“五點。”
轉身往蘆葦蕩深處走，腳底全是軟泥，布鞋幫子糊得看不出顏色了。
回到旅社太陽已經偏西。秦剛蹲在院子裏拿破布擦車燈，聽見腳步聲擡頭。
“談成了？”
“談成了。明天五點碼頭。”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她褲腿的泥和小臂的紅印，皺了皺眉，轉身進屋翻出鬧鐘。
紅梅接過來擰到四點半，擱在枕頭邊。
秦剛往床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這老頭比老周頭還犟。”
紅梅坐在床沿脫著布鞋，鞋底的泥吧嗒掉了一塊在地上，她頭也沒擡。
“犟的人只認實在。他不看我說什麽，看我明天敢不敢五點到。”
淩晨四點半，鬧鐘叮叮叮響了三聲，被紅梅一巴掌拍滅。
穿衣服的動作很快，秦剛翻了個身也坐起來，兩口子摸黑出門。
碼頭上霧沒散，水面灰蒙蒙一片。濕氣裹在身上冷颼颼的，紅梅把外套裹緊了跳下車，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四點五十。她到早了。
陶鐵殼到得更早。
鐵底船已經泊在石階底下，纜繩拴在石樁上。老頭蹲在船頭，銅煙鍋夾在指縫間，煙絲燒得通紅，忽明忽暗。
什麽話都沒說。
陶鐵殼從船舷邊抽出竹篙往岸上一遞。紅梅接了，踩著石階上船。鐵底船晃了一下就穩住了。秦剛跟上來，船身又沈了一截。
篙頭懟進淤泥裏一頂，悶響。船頭掉轉，鉆進蘆葦蕩。
天邊漸漸亮了。水面從灰變成淡青，蘆葦稈子在晨光裏泛黃。竹篙一下一下撐著，淤泥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水鳥被驚起來，撲棱棱掠過船頂。
沒人說話。只有竹篙入水聲和遠處蛙鳴。
第一站，何小軍家。
天沒大亮，何小軍已經下了塘。六十斤母蟹碼在濕蒲草上，一只只青殼白肚，蟹爪子偶爾動一下，有力得很。
紅梅蹲在塘埂上一只只翻看。拇指掐住蟹背按殼——硬實。翻過來看肚臍——白凈。掂一掂，沈手。
膏足。
彈簧秤掛上蟹籠，秤桿晃了幾下穩住。她瞇著眼看刻度，嘴裏報數。
“十二斤三兩。”
下一籠。
“十一斤八兩。”
六十斤過完，她從腰包裏一張一張點鈔票，當場數好遞過去。
何小軍接錢的時候手指頭抖了一下。攥著那疊錢站在塘埂上，低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院門口，他老婆抱著孩子站著。孩子趴在肩頭睡著了，嘴角掛著昨晚的飯粒。女人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沒出聲。
紅梅拎著蟹籠往船上走，回頭丟了句：“下回還這個價，你照常備著。”
又跑了兩戶散蟹農，一戶三十斤，另一戶三十來斤。加上何小軍的六十斤，總共一百二十斤。零零碎碎的，大站看不上的量。
但紅梅要的就是這個。
鐵底船載著蟹回到碼頭時太陽已經出來了，霧散了大半。
碼頭石階上，大劉的冷藏車已經等著了。白色車身，泰州牌照，托老關系從泰州冷鏈公司租的，一天八十塊。
秦剛先跳下船接蟹籠往岸上遞。紅梅在船上一籠籠碼好遞出去，他接了搬上車。蟹分層碼進泡沫箱，箱底鋪濕稻草，蟹一只只殼朝上擺正，腿腳收攏，蓋一層棉布再壓泡沫板，再碼第二層。
紅梅爬上車廂，親手把冷藏機溫控旋鈕擰到五度。擰完沒急著下來，伸手摸了摸出風口，冷氣順指縫往外鉆。
她這才松手，跳下車拍了拍大劉肩膀。
“頭一批貨。”她聲音不大，字字清楚，“路上死蟹斷腿蟹自己挑出來，不許摻。到了省城先聯系湖景樓陸老板，他等著驗貨。”
大劉拍胸口：“嫂子放心。”
冷藏機嗡嗡響起來，白色車身緩緩駛出碼頭拐上鎮道。
紅梅站在路邊看著車尾。尾燈在彎道閃了一下，消失在鎮子盡頭的樹影裏。
她這才松了口氣。
身後腳步聲響了。秦剛走過來，手臂搭上她的肩膀，透著股機油味。
“第一批。”
紅梅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第一批。”
碼頭邊拴著的小漁船被浪拍得嘎吱嘎吱響。早市剛開，有人擔著兩筐河蝦從鎮東頭走過來。日頭升高了，照得石板發白。
碼頭對面那棟三層水泥小樓，二樓窗戶的布簾被一只手從裏頭拉開一條縫。
簾子後面的人盯著冷藏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只手伸向桌上的座機電話，拿起聽筒。
撥號盤轉了幾圈，哢嗒哢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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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沿水邊走，齊腰高的蘆葦葉刃刮在小臂上，火辣辣的。她也沒顧上多看，眼睛直盯著前頭河道拐彎處，默默數著標記。
第一棵歪脖子柳樹。第二棵。
第三棵柳樹根泡在水裏，半截樹身歪斜著，枝條拖著水面。
右拐。
胖嬸給的標記，一步沒差。
撥開蘆葦蕩的豁口，水面頓時開闊起來。一條船橫在那兒，七八米長，船漆斑駁，露著灰白木茬子。船底不一樣——焊了整層鐵皮，吃水深，在水面上紋絲不動。
船頭蹲著個老頭，頭發亂蓬蓬的，弓著腰捏梭子補網。梭子在網眼裏翻飛，快得讓人眼花，老頭連眼皮都不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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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反應。梭子繼續翻，網線拉得嗡嗡響。
紅梅倒也不惱，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看著老頭補網。看了好一陣子，忽然開口。
“這船底壓了多少鐵砂？”
梭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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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斤。裝七八百斤活蟹不在話下。”
紅梅從褲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遞過去。陶鐵殼接了，看看牌子，沒點，夾到耳朵上。
“陶大爺，我收蟹，需要走水路從塘口運到碼頭。”紅梅蹲著沒動，“日結工錢，跑一趟結一趟。覺得不靠譜，您隨時走人。”
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散進水裏。
半天沒吭聲。
紅梅也不催，膝蓋上沾了一層蘆葦葉子碎屑。
老頭咧嘴笑了，豁牙漏風。
“行。明天早上五點，碼頭等我。”頓了一下，“遲一分鐘我走。”
紅梅站起來拍拍褲腿：“五點。”
轉身往蘆葦蕩深處走，腳底全是軟泥，布鞋幫子糊得看不出顏色了。
回到旅社太陽已經偏西。秦剛蹲在院子裏拿破布擦車燈，聽見腳步聲擡頭。
“談成了？”
“談成了。明天五點碼頭。”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她褲腿的泥和小臂的紅印，皺了皺眉，轉身進屋翻出鬧鐘。
紅梅接過來擰到四點半，擱在枕頭邊。
秦剛往床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這老頭比老周頭還犟。”
紅梅坐在床沿脫著布鞋，鞋底的泥吧嗒掉了一塊在地上，她頭也沒擡。
“犟的人只認實在。他不看我說什麽，看我明天敢不敢五點到。”
淩晨四點半，鬧鐘叮叮叮響了三聲，被紅梅一巴掌拍滅。
穿衣服的動作很快，秦剛翻了個身也坐起來，兩口子摸黑出門。
碼頭上霧沒散，水面灰蒙蒙一片。濕氣裹在身上冷颼颼的，紅梅把外套裹緊了跳下車，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四點五十。她到早了。
陶鐵殼到得更早。
鐵底船已經泊在石階底下，纜繩拴在石樁上。老頭蹲在船頭，銅煙鍋夾在指縫間，煙絲燒得通紅，忽明忽暗。
什麽話都沒說。
陶鐵殼從船舷邊抽出竹篙往岸上一遞。紅梅接了，踩著石階上船。鐵底船晃了一下就穩住了。秦剛跟上來，船身又沈了一截。
篙頭懟進淤泥裏一頂，悶響。船頭掉轉，鉆進蘆葦蕩。
天邊漸漸亮了。水面從灰變成淡青，蘆葦稈子在晨光裏泛黃。竹篙一下一下撐著，淤泥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水鳥被驚起來，撲棱棱掠過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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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何小軍家。
天沒大亮，何小軍已經下了塘。六十斤母蟹碼在濕蒲草上，一只只青殼白肚，蟹爪子偶爾動一下，有力得很。
紅梅蹲在塘埂上一只只翻看。拇指掐住蟹背按殼——硬實。翻過來看肚臍——白凈。掂一掂，沈手。
膏足。
彈簧秤掛上蟹籠，秤桿晃了幾下穩住。她瞇著眼看刻度，嘴裏報數。
“十二斤三兩。”
下一籠。
“十一斤八兩。”
六十斤過完，她從腰包裏一張一張點鈔票，當場數好遞過去。
何小軍接錢的時候手指頭抖了一下。攥著那疊錢站在塘埂上，低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院門口，他老婆抱著孩子站著。孩子趴在肩頭睡著了，嘴角掛著昨晚的飯粒。女人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沒出聲。
紅梅拎著蟹籠往船上走，回頭丟了句：“下回還這個價，你照常備著。”
又跑了兩戶散蟹農，一戶三十斤，另一戶三十來斤。加上何小軍的六十斤，總共一百二十斤。零零碎碎的，大站看不上的量。
但紅梅要的就是這個。
鐵底船載著蟹回到碼頭時太陽已經出來了，霧散了大半。
碼頭石階上，大劉的冷藏車已經等著了。白色車身，泰州牌照，托老關系從泰州冷鏈公司租的，一天八十塊。
秦剛先跳下船接蟹籠往岸上遞。紅梅在船上一籠籠碼好遞出去，他接了搬上車。蟹分層碼進泡沫箱，箱底鋪濕稻草，蟹一只只殼朝上擺正，腿腳收攏，蓋一層棉布再壓泡沫板，再碼第二層。
紅梅爬上車廂，親手把冷藏機溫控旋鈕擰到五度。擰完沒急著下來，伸手摸了摸出風口，冷氣順指縫往外鉆。
她這才松手，跳下車拍了拍大劉肩膀。
“頭一批貨。”她聲音不大，字字清楚，“路上死蟹斷腿蟹自己挑出來，不許摻。到了省城先聯系湖景樓陸老板，他等著驗貨。”
大劉拍胸口：“嫂子放心。”
冷藏機嗡嗡響起來，白色車身緩緩駛出碼頭拐上鎮道。
紅梅站在路邊看著車尾。尾燈在彎道閃了一下，消失在鎮子盡頭的樹影裏。
她這才松了口氣。
身後腳步聲響了。秦剛走過來，手臂搭上她的肩膀，透著股機油味。
“第一批。”
紅梅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第一批。”
碼頭邊拴著的小漁船被浪拍得嘎吱嘎吱響。早市剛開，有人擔著兩筐河蝦從鎮東頭走過來。日頭升高了，照得石板發白。
碼頭對面那棟三層水泥小樓，二樓窗戶的布簾被一只手從裏頭拉開一條縫。
簾子後面的人盯著冷藏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只手伸向桌上的座機電話，拿起聽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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