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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湖塘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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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湖塘月色

黃昏風歇了。

湖面像一塊鋪平的灰綢子,紋絲不動。蘆葦蕩的穗子在暮色裏發白,一叢一叢戳在水邊,影子拖得老長。

秦剛坐在旅社後頭空地上一塊大石頭上,兩條腿岔開,手肘撐著膝蓋。下午幫陶鐵殼緊船底螺絲沾了一手柴油味,用肥皂搓了三遍,指甲縫裏那層暗色還是洗不掉。

他也不管了,就那麽坐著,看月亮從蘆葦蕩後面一點一點升起來。先是一小弧白光,像誰在水面底下舉了盞燈。然後越升越高,圓圓的,把湖面照出碎白一片。

背後傳來腳步聲。

紅梅端著兩碗面走過來,搪瓷碗底磕在石頭上響了一下。

“先湊合著吃。”

煤油爐煮的掛面,上頭澆了一勺豬油,淋幾滴醬油。蔥花稀稀拉拉撒了幾片,胖嬸竈間剩的半根蔥,順手薅來的,拿刀隨便切了幾下。

秦剛接過碗,沒動筷子,歪頭看她。

紅梅的鼻梁脫了皮,翹著白邊。頭發散了大半,橡皮筋松松垮垮掛在發尾。領口上幾個泥點子幹透了,跟舊墻皮似的。

“媳婦,你瘦了。”

紅梅蹲下來端起自己那碗面,筷子攪了兩下。“你倒胖了?”

秦剛沒接這茬。碗擱在膝蓋上,拇指沿著碗沿慢慢蹭了一圈,指腹粗糙,刮在搪瓷邊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媳婦。”

“嗯。”

“咱們是不是停不下來了。”

紅梅嘴裏嚼著面,沒吭聲。

遠處有蛙叫,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的。月光碎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

“從國道賣鹵肉,到開飯館,到辦廠,到發洪水……”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現在又跑到人家地盤上來收蟹。”

紅梅筷子停了一下。

秦剛低下頭看碗裏的面。豬油已經開始凝了,白白一層浮在湯面上,蔥花貼著碗邊不動了。

“我不怕苦。”拇指又蹭了一下碗沿,“但有時候怕你太累。”

紅梅把碗擱在石頭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肩膀靠過去,挨上他的胳膊。

誰都沒動。

湖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遠處塘埂上泥土的潮味。秦剛胳膊上那股柴油味混在風裏,倒不怎麽難聞了。

紅梅開口了,聲音輕輕的。

“做了這些年菜,食材一直是人家挑剩的。”

頓了頓。

“我想自己去源頭挑。從塘裏到桌上,過了幾道手,加了幾道價,得弄明白。”

秦剛側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脫皮的鼻梁亮亮的,眼睛盯著湖面。

“還有蟹農,跟咱村裏種地的人有啥兩樣?靠天吃飯,看人臉色。”她吸了下鼻子,“能幫一把。”

秦剛沒接話。伸手端起碗,把面扒拉了兩口。面涼透了,豬油凝在面條上,嚼兩下被嘴裏的熱氣化開,油酥的香味慢慢滲出來,混著醬油的鹹和蔥花的辛。

涼面有涼面的吃法,不講究但也不難吃。

紅梅站起來彎腰撿碗,背對著秦剛,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也不知道瑞瑞跟雪兒今晚鬧沒鬧覺。”

秦剛看著她的背影。

“有媽在呢。”

紅梅手上頓了頓,沒說話,端著碗往屋裏走了。

秦剛坐在石頭上又待了一會兒。月亮已經升到蘆葦蕩上面了,又大又圓,照得滿湖發亮。

同一個夜裏。

何小軍家院門虛掩著,竈間的燈亮著一團昏黃。

一個穿夾克的年輕小夥子推門進來的時候,何小軍正蹲在地上編蟹籠。小夥子手裏拎著一兜子水果,兩個蘋果一串香蕉,不值幾個錢,但在鎮上算體面東西了。

“軍哥!忙著呢?”

小夥子笑嘻嘻地進了院,瞅見墻根底下蹲著玩泥巴的小男孩,蹲下去捏了把孩子臉蛋。

“喲,壯壯又長高了!跟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孩子被捏得咧嘴,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兜水果看。

進了堂屋,何小軍媳婦倒了杯茶端過來。小夥子接過去抿了一口,誇了句“嫂子這茶泡得香”,然後就東一句西一句地扯——今年水位怎麽樣,蟹肥不肥,塘裏水草換了沒有。

什麽正事也沒提。

坐了半個來鐘頭,小夥子拍拍膝蓋站起來,說走了走了不耽誤軍哥休息。

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軍哥,年底那筆返利還沒結呢。”聲音隨隨便便的,跟說天氣似的,“你要有什麽變動,那錢可就不好說了。”

擡手一揮,“走了啊。”

院門吱呀合上。

何小軍蹲在地上沒動。手裏攥著蟹籠的篾條,指節發白,篾條勒進肉裏都沒松手。

竈間門口,他媳婦抱著孩子站著。孩子趴在肩頭打哈欠,她的胳膊收緊了,把孩子箍得更牢。

夫妻兩個誰也沒說話。院子裏安靜得只剩蛐蛐叫。

老周頭的塘埂上,今天下午多了兩瓶好酒和一條好煙。

周德海親自送來的。灰夾克,皮鞋擦得亮,蹲在塘埂上跟老周頭聊了一下午。聊天氣,聊水位,聊他爹當年跟老周頭一塊兒摸魚的事。

什麽正事也沒提。

走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手搭上老周頭肩膀捏了一下。

“周叔,咱們老交情了。有啥事兒您跟我說。”

笑瞇瞇的,客客氣氣的。

老周頭蹲在那兒,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煙灰磕幹凈了,捏著空煙鍋半天沒往裏裝煙絲。

鎮上的風向一夜之間就變了。

第二天紅梅去菜場買姜,賣魚的攤販遠遠看見她,扭頭鉆進了旁邊的巷子。賣豆腐的大姐低頭忙活,眼睛不往她這邊瞟。

回旅社的時候,胖嬸正拿抹布擦桌子。擦到紅梅身邊時手上的動作沒停,嗓門壓得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丫頭,出門小心點。”

紅梅端著姜袋子的手頓了頓,點了下頭,什麽也沒問。

夜裏。

旅社的小屋子裏,煤油燈火苗晃悠悠的,影子在墻上忽大忽小。秦剛已經睡了,翻了個身面朝墻,呼吸聲粗重。

紅梅盤腿坐在床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寫了一行字——

德海開始動了。還沒出重手,先打招呼。意思是試探我會不會知難而退。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又添了兩個字。

不退。

合上本子,吹滅了燈。

碼頭對面那棟三層水泥小樓,二樓的燈還亮著。

周德海關上門,從抽屜裏翻出那個皮面電話本,舔了下拇指翻了幾頁,找到一個省城的號碼。撥號盤轉了幾圈。

哢嗒,哢嗒,哢嗒。

通了。

“老板,有個蘇北來的女人在收蟹。出價比咱們高,公的十五,母的二十二。已經有兩三戶小蟹農跟她走了。”

電話那頭沈了幾秒。很長的幾秒。

“知道了。”

嘟、嘟、嘟。

對面掛了。

周德海捏著聽筒沒放下來。他站在窗邊,透過玻璃往外看。街對面那間小旅社黑黢黢的,只有一扇窗戶還透著燈光。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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