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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陽澄湖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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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陽澄湖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天剛泛起魚肚白,紅梅就醒了。

旅社的木板床硌得慌,翻個身吱嘎響半天。窗外碼頭方向黑沈沈的,零星幾盞燈在霧裏晃。

她伸手拍了拍秦剛胳膊。

秦剛嗯了一聲,眼皮子沒掀。

又拍了一下,力道大了些。

秦剛含含糊糊翻了個身,被子卷成一卷裹在腰上。

紅梅索性拽住他耳朵往外一拉。

“走,起了。”

秦剛一骨碌坐起來,眼睛沒睜全,頭發一半翹著一半壓著,楞了兩秒才認出這間屋子。

院裏就一個水龍頭,鐵管子生了銹又長了青苔,紅一塊綠一塊的。秦剛擰開撩了幾把水灌在臉上,涼水順著領口往下淌,激得他脖子一縮,甩了甩手抹把臉跟上。

紅梅已經推開旅社後門走出去了。

陽澄湖的清晨跟蘇北不一樣。霧蒙蒙的,水汽糊在臉上,像鍋裏蒸饅頭掀了蓋子。塘埂兩邊雜草半人高,草葉子上掛滿露珠,褲腿蹭過去就是一片水印。

蟹塘連著蟹塘,水面灰綠灰綠的。浮萍底下偶爾有蟹腿撥一下水,波紋漾開又合上。

紅梅沿塘埂走,見著人就搭話。

“大哥,塘放多少苗?”

蹲在塘邊撒飼料的漢子頭都沒擡,手裏一把螺螄繼續往水裏丟。

換一家。

“大姐,一畝能出幾斤?”

系灰圍裙的婦女停下活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眼她身後的秦剛,朝碼頭方向努努嘴。那意思明擺著——去找德海。

紅梅還想再說,人已經轉身走了。

一上午跑了十幾家。搭上話的一只手數得過來,搭上話還願意多聊兩句的,一家沒有。

“不賣不賣。”“你找德海去。”“我們這兒不散賣。”

最狠的一個老頭,紅梅嘴還沒張,人家拎著水桶繞道走了,跟躲瘟神似的。

秦剛跟在後頭,手插在褲兜裏,臉色一點點沈下去。他張了兩回嘴想說點什麽,轉頭看見紅梅側臉上那股勁兒,又咽回去了。

中午沒回旅社。

紅梅拐進鎮上供銷社,買了兩瓶白酒。當地產的散裝高粱酒,玻璃瓶子糊著紅紙標簽,上頭的字歪歪扭扭印著“巴城大曲”。

秦剛接過一瓶掂了掂。

“送誰?”

“上午路過那家,門口曬小魚幹的。”

秦剛想了想,點了下頭。那戶他有印象——門口竹匾上晾著一排小銀魚幹,白花花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鎮東的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墻根底下趴著條土狗,耷拉著腦袋,尾巴懶洋洋掃一下。

紅梅拎著酒走到那戶門口,擡手敲了敲木門。

開門的是個精瘦漢子,三十出頭,顴骨高,曬得黑,小臂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著。他看見紅梅手裏的酒,又看了眼秦剛,楞了一下。

“你們是——”

“打攪了,我姓趙,蘇北來的。”紅梅把酒遞過去,“想跟大哥打聽個事。”

漢子沒接。靠在門框上,手指頭在門邊磕了兩下,沒說進也沒說走。

紅梅也不急,站在那兒把來意說了一遍——想收好蟹,長期合作,價格不虧人。

說完了,巷子安靜下來。

屋裏頭傳來錐子戳鞋底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節拍穩穩當當。

漢子沈默了半晌,終於伸手接了酒,往屋裏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

“姐,”嗓子壓得極低,低到紅梅得往前湊半步才聽清,“不是不想賣……德海後面有人。”

“什麽人?”

漢子搖頭。裏頭錐子聲停了一瞬,又馬上接上了。

紅梅沒逼他。另一瓶酒擱在門檻上,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出了巷子,秦剛才開口。

“德海後面到底是誰?”

紅梅回頭看了一眼碼頭方向。那塊舊漆木牌子在日頭底下泛著光,“德海水產收購站”幾個字紅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茬子。

“不知道。但能把一整片湖區鎖這麽死的,不是小角色。”

接下來三天,紅梅換了路子。

不搭話了。每天天不亮出門,揣著筆記本蹲在塘埂上,光看。看蟹農餵食、換水、查籠。誰家塘多大面積,放了多少苗,餵的什麽料——有人餵螺螄拌小魚,切碎了一桶一桶往水裏倒,蟹養得壯實。有人拿玉米粉摻豆渣和成糊糊對付,成本省一大截,蟹殼子薄得透光。

全記在本子上。

秦剛跟著曬了三天,後脖子起了一層紅皮。他從車裏翻出那頂舊軍帽,沒往自己頭上戴,扣在了紅梅腦袋上。

帽檐大了些,往下壓著擋住半張臉。紅梅隨手往後推了推,繼續寫。

第三天傍晚回旅社,紅梅鼻尖脫了一層皮,翹著白邊。

櫃臺上不知什麽時候擱了碗東西。一碗鹽水毛豆,剛出鍋的,冒著熱氣。

紅梅隨手捏了一顆,拇指一擠,豆子蹦進嘴裏。鹹的,但鹹裏帶一絲回甜。她嚼了兩下嘗出來了——水裏加了紫蘇葉,那股子清香混著鹽味在舌根繞了一圈,爽口。

胖嬸靠在竈間門口,抱著胳膊看她。

“跑幾天了?”

紅梅沒答。

“光跑大戶沒用。”胖嬸嗓門不高,但說話挺直,“全被德海綁了。”

紅梅手裏捏著毛豆沒動。

“找小戶。”胖嬸下巴往湖東方向擡了擡,“塘小,產量少,德海看不上眼的那種。蟹不比大戶差,就是沒人收,賣不上價。”

說完端起碗轉身進了竈間,門簾啪嗒落下來。

夜裏秦剛鼾聲如雷。

紅梅翻開筆記本,翻到這幾天畫的蟹塘分布圖。湖東有幾戶她標過記號——塘面積小,位置偏,但她蹲在塘邊看過,餵的是螺螄拌小魚,水質清亮,草頭子長得齊整。

鉛筆在那幾戶的位置畫了圈。

趴在枕頭邊上,她寫了一行字:“大戶綁死——找小戶突破。”

寫完了翻到後面幾頁。一張名片夾在裏頭,邊角起了毛,正面那塊油漬還在。

周老的名片。

她盯著上頭的電話號碼看了十幾秒。

就算找著了小戶,就算收到了蟹——然後呢?下游渠道一個都沒落實。手裏有貨沒出路,跟手裏有出路沒有貨,一樣要命。

窗外碼頭方向,德海收購站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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