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那女的眼神實在，不像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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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那女的眼神實在，不像騙人的
巴城鎮的主街拐角，郵電所那塊木牌子的漆掉了一半。玻璃櫥窗上貼著“長途電話每分三毛”的告示，白底紅字，邊角已經翹卷了，風一吹呼扇呼扇的。
紅梅推門進去。櫃臺裏頭的姑娘低著頭，棒針在毛線裏穿梭，哢噠哢噠響，根本沒擡頭。
“打長途。”紅梅掏出幾張零錢擱在玻璃臺面上。
姑娘停了手，把毛線團往抽屜裏一塞，慢騰騰地撥號。轉盤“嘩啦啦”轉了幾圈，線路裏滋啦滋啦全是雜音，半天才通。
紅梅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一手捏著圓珠筆，筆尖點在牛皮紙筆記本上。
“周老，是我，趙紅梅。”
電話那頭聲音斷斷續續，夾著電流聲。紅梅皺了下眉頭，耳朵貼得更緊，一字一字地往外撈。
“……湖景樓的陸老板，就嫌現在這批貨跟不上。如意坊和醉仙居也打過招呼，說能先看看。”
紅梅手腕一轉，在本子上寫下三家酒樓的名字。筆畫利落，最後在下頭劃了條橫線，寫上：下游已通。
筆尖離開紙面。
她吐了口長氣。
路鋪好了，可上游的蟹農還一個都沒松口。
“謝謝周老。蟹的事我還在跑，有了準信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紅梅立刻撥了第二號。電話線那頭，秦小雨的聲音透著風風火火的勁兒。
“嫂子！廠裏都好，自熱飯催得緊呢，我讓車間加班……”
“先出貨，賬上留夠周轉的錢。”紅梅打斷她，“過兩天可能有批蟹發省城，你接單對賬。”
那頭楞了一下。
“蟹？嫂子，蟹能賺錢嗎？”
紅梅用筆蓋戳了戳本子邊角：“不好說，但路得蹚出來。”
掛上聽筒，紅梅把零錢攏到一塊推過去。織毛衣的姑娘掃了一眼，又低頭起了針。
出了郵電所，外頭的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曬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紅梅瞇著眼，視線掃向碼頭方向。
德海收購站的鐵大門敞得開開的。
門口停著輛東風大卡，後車廂板放了下來。幾個工人正一筐一筐往上頭碼蟹籠，竹篾摩擦的動靜哢啦哢啦直響。
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站在邊上，頭發梳得順溜，手指頭隔空點著數，一副吃定一切的派頭。
周德海。
紅梅在街對面站了兩秒，把那人的樣貌記下，轉身往旅社走。
進旅社後院，秦剛正蹲在水槽邊上，手裏拿塊破布蹭著車燈。紅梅進了屋，把回縣城前畫的那張草圖鋪在床板上。她從兜裏摸了根牙簽，在湖東那片水域點了兩下。
秦剛跟了進來，手背上的油泥都沒擦幹凈。他湊過來看。
“不跟德海爭大戶。”紅梅捏著牙簽在圖上劃了道弧線，“從邊上這幾個零碎池子切進去。”
秦剛看了一眼那幾個沒標名的點，點點頭。
“蟹的成色行不行？”
“下了塘才知道。”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兩人就出了門。
往湖東去的那條土路越走越窄。兩邊全是齊腰高的雜草和蘆葦，腳底下軟乎乎的，走一步陷半寸。紅梅那雙舊布鞋的鞋幫子上全糊了黑泥。
老周頭的蟹塘在蘆葦蕩深處，三畝見方。圍網補丁摞著補丁，水裏的竹樁子歪斜著，泡出了一層暗綠的苔蘚。
塘上的看守棚也就是個油氈布搭的蓋，四面透風。棚口放著半面袋螺螄殼、一只裝雜魚的破木桶。墻角扔了幾穗自己種的老玉米，苞葉幹得發脆。
紅梅在塘埂上蹲下。
秦剛站在十幾步外，手插在工裝褲兜裏。來之前紅梅囑咐過，人多惹眼，蟹農防備心重，她一個人上去搭話就行。秦剛沒吭聲，只是隔一會兒往這裏瞥一眼。
水面靜得出奇，深綠的浮萍連成一片。紅梅伸手撥開水草，手指在泥裏探了探，摸住一個硬殼，順勢提溜出來。一只青背蟹。
拇指翻轉。
底下的殼白得晃眼。
蟹腿結結實實，爪尖帶著倒刺。掂在手裏沈甸甸的，壓手。
“大爺，您這蟹真好。”
棚子底下，老周頭蹲在馬紮上。手指頭裏夾著根粗糙的旱煙袋，煙鍋裏的火光忽明忽暗。他掀了掀眼皮，沒接茬。
紅梅把蟹放回水裏。手在褲腿上抹了一把。
“您這餌料，平時就餵螺螄和雜魚？”
老周頭嘬了一大口煙。半天，一縷白煙從鼻孔擠出來。
“外頭那幫人圖省事，餵顆粒料。”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
煙鍋在馬紮腿上磕了兩下。
“螺螄餵到中秋。最後一個月加玉米粉。”老周頭眼睛盯著水面，“蟹是靠吃出來的。餵啥，長啥味。”
紅梅從挎兜裏掏出筆記本。
圓珠筆在紙上飛快滑過：天然餌料，螺螄+小魚，玉米催膏。
寫完，筆一收。
她沒提價錢，半個字都沒往收購上扯。只是沖老周頭點了下頭：“大爺，您忙，我先走了。”
轉身原路返回。
走到十幾步外，身後傳來隱約的嘟囔聲，被風扯碎了飄過來。
“……德海後來變了味。”
下午，兩人拐進湖東村尾的一條窄巷。
何小軍家一眼就能認出來。土磚墻裂出一道兩指寬的縫，狗尾巴草從縫裏探出頭。兩扇薄木門合不嚴實，往外豁著。
院裏頭，何小軍蹲在地上修蟹籠。手邊一把鉗子，幾根新剖的竹篾條。
門邊上，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光著腳蹲在那兒戳螞蟻，兩條鼻涕掛在嘴上。
紅梅從兜裏掏出兩塊大白兔奶糖。
她蹲下身。
“拿著。”
小孩瞅了瞅糖，伸手抓了一塊。糖紙包得緊，他剝不開。紅梅接過幫他擰松，小胖手搶過去塞嘴裏。男孩咧開嘴樂了，門牙缺了一顆。
何小軍聽見動靜擡起頭。
紅梅站起來走過去，沒急著自我介紹。目光落在他剛修好的一頭蟹籠上。
“這籠口開敞了。”紅梅伸手比劃，“蟹進去了容易往外爬。你這竹條要是往裏收一寸，保準它出不來。”
何小軍楞住。
他低頭審視那條縫。手裏的鉗子一擰，把竹篾往緊捏了捏。他順手從腳邊水盆抓起一個小蟹比對。
蟹殼邊緣剛好卡在收緊的竹刺裏。
何小軍看紅梅的眼神變了。沒剛才那股防備，多了幾分打量。
紅梅開門見山。
“公蟹十五，母蟹二十二。全給現金，不拖。”
何小軍拿鉗子的手頓在半空。
半晌沒聲音。
“聽人說德海欠你三千多。”紅梅聲音平和，“這筆錢，我先給你填上。”
何小軍攥緊了手指。
鉗子尖點在地上，沒動彈。
“萬一……德海找事咋弄？”
“你那份交給他的，一斤別少。”紅梅看著他的眼睛，“多出來的走我這兒。先小數目試，別招眼。”
何小軍捏著竹條，轉了兩圈。
“啪。”鉗子扔在地上。
“行，試試。”
紅梅把兜裏剩下的奶糖放門檻石上。轉身出門，和外頭等著的秦剛匯合。
院子裏安靜下來。
何小軍老婆從裏屋走出來，雙手沾著白面粉，在圍裙上胡亂拍打著白灰。
“這女的看著是個幹實事的。”
何小軍拾起鉗子：“嗯。”
入夜，巴城鎮的街燈昏昏暗暗。巷子口飄著幾縷油炸小魚的腥香氣。
紅梅回到旅社二樓。狹窄的過道裏，木地板踩上去直晃悠。
她推開門，房間裏的燈泡有些亮度不穩。秦剛正坐在床沿，拿小刀刮著鞋底的硬泥巴。泥塊簌簌掉在地上墊著的舊報紙上。
紅梅走過去，把挎包掛在木椅背上。
“明天還得跑幾家。”她倒了半瓷缸涼白開，一口灌下去，“何小軍這頭算是開了一條小縫。老周頭那邊慢慢磨，他不松口是因為以前被坑怕了。”
“他不是不想賣給我。”紅梅輕聲說，“他是不信我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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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推門進去。櫃臺裏頭的姑娘低著頭，棒針在毛線裏穿梭，哢噠哢噠響，根本沒擡頭。
“打長途。”紅梅掏出幾張零錢擱在玻璃臺面上。
姑娘停了手，把毛線團往抽屜裏一塞，慢騰騰地撥號。轉盤“嘩啦啦”轉了幾圈，線路裏滋啦滋啦全是雜音，半天才通。
紅梅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一手捏著圓珠筆，筆尖點在牛皮紙筆記本上。
“周老，是我，趙紅梅。”
電話那頭聲音斷斷續續，夾著電流聲。紅梅皺了下眉頭，耳朵貼得更緊，一字一字地往外撈。
“……湖景樓的陸老板，就嫌現在這批貨跟不上。如意坊和醉仙居也打過招呼，說能先看看。”
紅梅手腕一轉，在本子上寫下三家酒樓的名字。筆畫利落，最後在下頭劃了條橫線，寫上：下游已通。
筆尖離開紙面。
她吐了口長氣。
路鋪好了，可上游的蟹農還一個都沒松口。
“謝謝周老。蟹的事我還在跑，有了準信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紅梅立刻撥了第二號。電話線那頭，秦小雨的聲音透著風風火火的勁兒。
“嫂子！廠裏都好，自熱飯催得緊呢，我讓車間加班……”
“先出貨，賬上留夠周轉的錢。”紅梅打斷她，“過兩天可能有批蟹發省城，你接單對賬。”
那頭楞了一下。
“蟹？嫂子，蟹能賺錢嗎？”
紅梅用筆蓋戳了戳本子邊角：“不好說，但路得蹚出來。”
掛上聽筒，紅梅把零錢攏到一塊推過去。織毛衣的姑娘掃了一眼，又低頭起了針。
出了郵電所，外頭的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曬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紅梅瞇著眼，視線掃向碼頭方向。
德海收購站的鐵大門敞得開開的。
門口停著輛東風大卡，後車廂板放了下來。幾個工人正一筐一筐往上頭碼蟹籠，竹篾摩擦的動靜哢啦哢啦直響。
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站在邊上，頭發梳得順溜，手指頭隔空點著數，一副吃定一切的派頭。
周德海。
紅梅在街對面站了兩秒，把那人的樣貌記下，轉身往旅社走。
進旅社後院，秦剛正蹲在水槽邊上，手裏拿塊破布蹭著車燈。紅梅進了屋，把回縣城前畫的那張草圖鋪在床板上。她從兜裏摸了根牙簽，在湖東那片水域點了兩下。
秦剛跟了進來，手背上的油泥都沒擦幹凈。他湊過來看。
“不跟德海爭大戶。”紅梅捏著牙簽在圖上劃了道弧線，“從邊上這幾個零碎池子切進去。”
秦剛看了一眼那幾個沒標名的點，點點頭。
“蟹的成色行不行？”
“下了塘才知道。”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兩人就出了門。
往湖東去的那條土路越走越窄。兩邊全是齊腰高的雜草和蘆葦，腳底下軟乎乎的，走一步陷半寸。紅梅那雙舊布鞋的鞋幫子上全糊了黑泥。
老周頭的蟹塘在蘆葦蕩深處，三畝見方。圍網補丁摞著補丁，水裏的竹樁子歪斜著，泡出了一層暗綠的苔蘚。
塘上的看守棚也就是個油氈布搭的蓋，四面透風。棚口放著半面袋螺螄殼、一只裝雜魚的破木桶。墻角扔了幾穗自己種的老玉米，苞葉幹得發脆。
紅梅在塘埂上蹲下。
秦剛站在十幾步外，手插在工裝褲兜裏。來之前紅梅囑咐過，人多惹眼，蟹農防備心重，她一個人上去搭話就行。秦剛沒吭聲，只是隔一會兒往這裏瞥一眼。
水面靜得出奇，深綠的浮萍連成一片。紅梅伸手撥開水草，手指在泥裏探了探，摸住一個硬殼，順勢提溜出來。一只青背蟹。
拇指翻轉。
底下的殼白得晃眼。
蟹腿結結實實，爪尖帶著倒刺。掂在手裏沈甸甸的，壓手。
“大爺，您這蟹真好。”
棚子底下，老周頭蹲在馬紮上。手指頭裏夾著根粗糙的旱煙袋，煙鍋裏的火光忽明忽暗。他掀了掀眼皮，沒接茬。
紅梅把蟹放回水裏。手在褲腿上抹了一把。
“您這餌料，平時就餵螺螄和雜魚？”
老周頭嘬了一大口煙。半天，一縷白煙從鼻孔擠出來。
“外頭那幫人圖省事，餵顆粒料。”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
煙鍋在馬紮腿上磕了兩下。
“螺螄餵到中秋。最後一個月加玉米粉。”老周頭眼睛盯著水面，“蟹是靠吃出來的。餵啥，長啥味。”
紅梅從挎兜裏掏出筆記本。
圓珠筆在紙上飛快滑過：天然餌料，螺螄+小魚，玉米催膏。
寫完，筆一收。
她沒提價錢，半個字都沒往收購上扯。只是沖老周頭點了下頭：“大爺，您忙，我先走了。”
轉身原路返回。
走到十幾步外，身後傳來隱約的嘟囔聲，被風扯碎了飄過來。
“……德海後來變了味。”
下午，兩人拐進湖東村尾的一條窄巷。
何小軍家一眼就能認出來。土磚墻裂出一道兩指寬的縫，狗尾巴草從縫裏探出頭。兩扇薄木門合不嚴實，往外豁著。
院裏頭，何小軍蹲在地上修蟹籠。手邊一把鉗子，幾根新剖的竹篾條。
門邊上，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光著腳蹲在那兒戳螞蟻，兩條鼻涕掛在嘴上。
紅梅從兜裏掏出兩塊大白兔奶糖。
她蹲下身。
“拿著。”
小孩瞅了瞅糖，伸手抓了一塊。糖紙包得緊，他剝不開。紅梅接過幫他擰松，小胖手搶過去塞嘴裏。男孩咧開嘴樂了，門牙缺了一顆。
何小軍聽見動靜擡起頭。
紅梅站起來走過去，沒急著自我介紹。目光落在他剛修好的一頭蟹籠上。
“這籠口開敞了。”紅梅伸手比劃，“蟹進去了容易往外爬。你這竹條要是往裏收一寸，保準它出不來。”
何小軍楞住。
他低頭審視那條縫。手裏的鉗子一擰，把竹篾往緊捏了捏。他順手從腳邊水盆抓起一個小蟹比對。
蟹殼邊緣剛好卡在收緊的竹刺裏。
何小軍看紅梅的眼神變了。沒剛才那股防備，多了幾分打量。
紅梅開門見山。
“公蟹十五，母蟹二十二。全給現金，不拖。”
何小軍拿鉗子的手頓在半空。
半晌沒聲音。
“聽人說德海欠你三千多。”紅梅聲音平和，“這筆錢，我先給你填上。”
何小軍攥緊了手指。
鉗子尖點在地上，沒動彈。
“萬一……德海找事咋弄？”
“你那份交給他的，一斤別少。”紅梅看著他的眼睛，“多出來的走我這兒。先小數目試，別招眼。”
何小軍捏著竹條，轉了兩圈。
“啪。”鉗子扔在地上。
“行，試試。”
紅梅把兜裏剩下的奶糖放門檻石上。轉身出門，和外頭等著的秦剛匯合。
院子裏安靜下來。
何小軍老婆從裏屋走出來，雙手沾著白面粉，在圍裙上胡亂拍打著白灰。
“這女的看著是個幹實事的。”
何小軍拾起鉗子：“嗯。”
入夜，巴城鎮的街燈昏昏暗暗。巷子口飄著幾縷油炸小魚的腥香氣。
紅梅回到旅社二樓。狹窄的過道裏，木地板踩上去直晃悠。
她推開門，房間裏的燈泡有些亮度不穩。秦剛正坐在床沿，拿小刀刮著鞋底的硬泥巴。泥塊簌簌掉在地上墊著的舊報紙上。
紅梅走過去，把挎包掛在木椅背上。
“明天還得跑幾家。”她倒了半瓷缸涼白開，一口灌下去，“何小軍這頭算是開了一條小縫。老周頭那邊慢慢磨，他不松口是因為以前被坑怕了。”
“他不是不想賣給我。”紅梅輕聲說，“他是不信我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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