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過江，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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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過江，另一個世界
食品廠辦公室的桌子上攤著一張牛皮紙地圖，四角用搪瓷缸、墨水瓶、訂書機和一包拆了一半的紅塔山壓著。
趙紅梅彎著腰，食指從蘇北一路往南劃，指尖停在陽澄湖三個字上頭，拿紅色圓珠筆重重畫了個圈。
周老的名片從褲兜裏摸出來，角已經起毛了，正面沾著一塊油漬，背面的字跡被她翻來覆去摸得模糊。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門口哐當一聲，秦小雨側身擠進來，懷裏抱著臺傳真機，頭發上還沾著根包裝繩。
“嫂子，傳真機接好了，電話線從隔壁拉的。”
她把機器往桌角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
紅梅直起腰，在紙條上寫了幾個數字遞過去：“拿不準的事先找陳大爺，再拿不準，打傳呼。”
“嫂子你就放心走，我又不是頭一回管賬了。”秦小雨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嘴上嘟囔著往口袋裏塞。
“你管賬我放心。”紅梅把圓珠筆往桌上一擱，“我不放心你脾氣。跟人談價別上頭，上頭就輸了。”
秦小雨臉一紅，轉身出了門，差點撞上端搪瓷缸進來的石頭。
石頭側身讓開，沖她點了下頭，轉進來把缸子遞過去。茶葉梗子豎在水面上，泡得濃釅釅的。
“師父，喝口水。”
紅梅沒接。她從桌上抽出兩張對折的紙，轉身往外走：“跟我去後廚。”
後廚竈臺擦得幹幹凈凈，案板上碼著明天要用的幹貨。二妮正蹲在角落清點調料罐子，聽見腳步聲站起來。
紅梅走到後墻最顯眼的位置，從圍裙口袋裏摸出兩顆釘子，拿菜刀背當錘子，當當兩下釘上去。
兩張紙，是她昨晚趴桌上寫到半夜的——每道招牌菜的操作流程，火候、調料比例、出鍋時間，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醬油下鍋前先在勺底過熱油”這種步驟，拿紅筆圈了出來。
石頭走過去，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動著。
看完了，轉過身。
“師父放心。”
三個字說得很輕，人站得筆直。
紅梅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身後二妮追到門口喊了一聲：“嫂子，路上當心。”
她擺擺手，沒回頭。
天擦黑的時候，辦公室就剩她一個人了。
保險櫃鐵門敞著，裏頭碼著一沓一沓的票子，十塊面額，皮筋箍著。
她開始數。一沓，兩沓，三沓。
手指頭在抖。外頭還沒入冬呢，不是冷的。
兩萬塊。近兩個月的利潤結餘，也是整個廠子全部的流動資金。砸在陽澄湖出不來，工人工資、原料款、水電費，哪一樣都接不上。
舊報紙裹了三層，麻繩十字紮緊，系了個死結。
身後有腳步聲。
秦剛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夠不夠？”
紅梅把錢塞進帆布袋裏：“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他沒再問，接過袋子走到院裏吉普車旁邊，拉開後座，掀起一塊鐵板——那是他自己焊的暗格，從外頭根本看不出來。袋子塞進去，鐵板落下，嚴絲合縫。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廠門口，李桂蘭抱著瑞瑞，孫玉珍牽著雪兒。雪兒頭上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紅色橡皮筋繃得緊，勒出一小圈紅印子。
吉普車停在門口，後備箱裝好了。
紅梅從車邊繞過來，雪兒一看見她就松開孫玉珍的手，腳步踉蹌地往這邊跑。鞋子大了一號，啪嗒啪嗒拍著地面。
跑到紅梅腿邊，一把揪住褲腿。五根手指頭扣進布料裏，仰著頭，眼眶一圈一圈地紅上去。
紅梅蹲下來，用袖子給她擦了擦鼻涕，親了親臉蛋。
然後伸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那只小手。
掰到最後一根小拇指的時候，雪兒哇地哭出了聲。
哭聲驚飛了院子裏的麻雀。孫玉珍趕緊過來把孩子抱走，拍著後背哄。
紅梅站直身子，沒再回頭看。
李桂蘭嗓門壓低了：“別光顧著忙，該吃飯吃飯。”
紅梅嗯了一聲，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吉普車駛出廠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後視鏡。李桂蘭舉著瑞瑞的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擺。瑞瑞還不懂事，沖著車尾巴咯咯笑。
她把視線收回來，從懷裏掏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第一頁是周老的字，清瘦有力——“食材要去產地找。”
第二頁是她自己寫的四個字，橫平豎直，墨跡幹透凹進了紙裏。
尋味中國。
過了長江大橋，風變了。
空氣一下子就濕了，膩在皮膚上。車窗兩邊的景致像換了幅畫——麥茬地沒了，變成窄窄的河浜和矮趴趴的柳樹，浮萍鋪滿水面，綠得發黑。
紅梅搖下車窗吸了一口。水草味，爛泥味，腥甜腥甜的。
柏油路變砂石路，砂石路變泥巴路。兩邊蘆葦蕩比人高，風一吹沙沙響。蟹塘一方連著一方，水面灰蒙蒙的，竹竿插在水裏系著粗繩子，繩子上掛著網兜。
岔路口沒有路標。秦剛停車跳下去問路。
路邊蹲著個戴鬥笠的老頭，面前擺著一筐螺螄。
“你蘇北來的？”
老頭那口氣說不上多不好，但透著一股對外地人的防備。
秦剛掏出煙遞了一根：“老叔，巴城鎮怎麽走？”
老頭接了煙夾在耳朵後頭，下巴往右一歪：“往前走到底，看見橋右拐。”
多一個字都沒有。
傍晚，吉普車顛進巴城鎮。
青石板主街，兩邊低矮磚瓦房，墻根底下晾著漁網，網眼裏纏著碎水草和幹癟的螺殼。空氣裏滿是蒸蟹的鮮腥味——不是飯館裏蘸了姜醋的那種，而是活蟹殼被大火蒸裂時迸出的生猛腥氣，混著河泥與柴火煙。
碼頭上蟹籠堆得比人高。旁邊一棟三層水泥小樓，門口歪歪斜斜釘著塊木牌子：德海水產收購站。鐵門半敞著，裏頭燈火通明。
紅梅看了兩眼，沒說話。
旅社老板娘圍著件褪了色的碎花圍裙，眼神在他倆身上掃了一圈——秦剛舊軍裝上的汗漬，紅梅褲腿上的灰，門口那輛蘇北牌照的吉普車。
一個多餘的字沒說，鑰匙往櫃臺上一推。
夜裏，紅梅趴在二樓窗口，雙臂交疊在窗臺上。碼頭方向，德海收購站的燈還亮著，鐵門裏傳來拍桌子的聲音，夾著拔高了嗓門的方言。
一陣湖風裹著腥氣灌進來。
她把窗戶關上，插銷扣死，轉過身。
秦剛坐在床沿上拿抹布擦那串車鑰匙，擡頭看她。
紅梅靠在窗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這地方的蟹，不是咱們想買就能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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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廠辦公室的桌子上攤著一張牛皮紙地圖，四角用搪瓷缸、墨水瓶、訂書機和一包拆了一半的紅塔山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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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的名片從褲兜裏摸出來，角已經起毛了，正面沾著一塊油漬，背面的字跡被她翻來覆去摸得模糊。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門口哐當一聲，秦小雨側身擠進來，懷裏抱著臺傳真機，頭發上還沾著根包裝繩。
“嫂子，傳真機接好了，電話線從隔壁拉的。”
她把機器往桌角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
紅梅直起腰，在紙條上寫了幾個數字遞過去：“拿不準的事先找陳大爺，再拿不準，打傳呼。”
“嫂子你就放心走，我又不是頭一回管賬了。”秦小雨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嘴上嘟囔著往口袋裏塞。
“你管賬我放心。”紅梅把圓珠筆往桌上一擱，“我不放心你脾氣。跟人談價別上頭，上頭就輸了。”
秦小雨臉一紅，轉身出了門，差點撞上端搪瓷缸進來的石頭。
石頭側身讓開，沖她點了下頭，轉進來把缸子遞過去。茶葉梗子豎在水面上，泡得濃釅釅的。
“師父，喝口水。”
紅梅沒接。她從桌上抽出兩張對折的紙，轉身往外走：“跟我去後廚。”
後廚竈臺擦得幹幹凈凈，案板上碼著明天要用的幹貨。二妮正蹲在角落清點調料罐子，聽見腳步聲站起來。
紅梅走到後墻最顯眼的位置，從圍裙口袋裏摸出兩顆釘子，拿菜刀背當錘子，當當兩下釘上去。
兩張紙，是她昨晚趴桌上寫到半夜的——每道招牌菜的操作流程，火候、調料比例、出鍋時間，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醬油下鍋前先在勺底過熱油”這種步驟，拿紅筆圈了出來。
石頭走過去，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動著。
看完了，轉過身。
“師父放心。”
三個字說得很輕，人站得筆直。
紅梅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身後二妮追到門口喊了一聲：“嫂子，路上當心。”
她擺擺手，沒回頭。
天擦黑的時候，辦公室就剩她一個人了。
保險櫃鐵門敞著，裏頭碼著一沓一沓的票子，十塊面額，皮筋箍著。
她開始數。一沓，兩沓，三沓。
手指頭在抖。外頭還沒入冬呢，不是冷的。
兩萬塊。近兩個月的利潤結餘，也是整個廠子全部的流動資金。砸在陽澄湖出不來，工人工資、原料款、水電費，哪一樣都接不上。
舊報紙裹了三層，麻繩十字紮緊，系了個死結。
身後有腳步聲。
秦剛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夠不夠？”
紅梅把錢塞進帆布袋裏：“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他沒再問，接過袋子走到院裏吉普車旁邊，拉開後座，掀起一塊鐵板——那是他自己焊的暗格，從外頭根本看不出來。袋子塞進去，鐵板落下，嚴絲合縫。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廠門口，李桂蘭抱著瑞瑞，孫玉珍牽著雪兒。雪兒頭上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紅色橡皮筋繃得緊，勒出一小圈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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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從車邊繞過來，雪兒一看見她就松開孫玉珍的手，腳步踉蹌地往這邊跑。鞋子大了一號，啪嗒啪嗒拍著地面。
跑到紅梅腿邊，一把揪住褲腿。五根手指頭扣進布料裏，仰著頭，眼眶一圈一圈地紅上去。
紅梅蹲下來，用袖子給她擦了擦鼻涕，親了親臉蛋。
然後伸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那只小手。
掰到最後一根小拇指的時候，雪兒哇地哭出了聲。
哭聲驚飛了院子裏的麻雀。孫玉珍趕緊過來把孩子抱走，拍著後背哄。
紅梅站直身子，沒再回頭看。
李桂蘭嗓門壓低了：“別光顧著忙，該吃飯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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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駛出廠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後視鏡。李桂蘭舉著瑞瑞的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擺。瑞瑞還不懂事，沖著車尾巴咯咯笑。
她把視線收回來，從懷裏掏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第一頁是周老的字，清瘦有力——“食材要去產地找。”
第二頁是她自己寫的四個字，橫平豎直，墨跡幹透凹進了紙裏。
尋味中國。
過了長江大橋，風變了。
空氣一下子就濕了，膩在皮膚上。車窗兩邊的景致像換了幅畫——麥茬地沒了，變成窄窄的河浜和矮趴趴的柳樹，浮萍鋪滿水面，綠得發黑。
紅梅搖下車窗吸了一口。水草味，爛泥味，腥甜腥甜的。
柏油路變砂石路，砂石路變泥巴路。兩邊蘆葦蕩比人高，風一吹沙沙響。蟹塘一方連著一方，水面灰蒙蒙的，竹竿插在水裏系著粗繩子，繩子上掛著網兜。
岔路口沒有路標。秦剛停車跳下去問路。
路邊蹲著個戴鬥笠的老頭，面前擺著一筐螺螄。
“你蘇北來的？”
老頭那口氣說不上多不好，但透著一股對外地人的防備。
秦剛掏出煙遞了一根：“老叔，巴城鎮怎麽走？”
老頭接了煙夾在耳朵後頭，下巴往右一歪：“往前走到底，看見橋右拐。”
多一個字都沒有。
傍晚，吉普車顛進巴城鎮。
青石板主街，兩邊低矮磚瓦房，墻根底下晾著漁網，網眼裏纏著碎水草和幹癟的螺殼。空氣裏滿是蒸蟹的鮮腥味——不是飯館裏蘸了姜醋的那種，而是活蟹殼被大火蒸裂時迸出的生猛腥氣，混著河泥與柴火煙。
碼頭上蟹籠堆得比人高。旁邊一棟三層水泥小樓，門口歪歪斜斜釘著塊木牌子：德海水產收購站。鐵門半敞著，裏頭燈火通明。
紅梅看了兩眼，沒說話。
旅社老板娘圍著件褪了色的碎花圍裙，眼神在他倆身上掃了一圈——秦剛舊軍裝上的汗漬，紅梅褲腿上的灰，門口那輛蘇北牌照的吉普車。
一個多餘的字沒說，鑰匙往櫃臺上一推。
夜裏，紅梅趴在二樓窗口，雙臂交疊在窗臺上。碼頭方向，德海收購站的燈還亮著，鐵門裏傳來拍桌子的聲音，夾著拔高了嗓門的方言。
一陣湖風裹著腥氣灌進來。
她把窗戶關上，插銷扣死，轉過身。
秦剛坐在床沿上拿抹布擦那串車鑰匙，擡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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