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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滿院紅燈籠,紅梅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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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滿院紅燈籠,紅梅交權

十月初八,天剛蒙蒙亮,秦家小院門口就掛滿了紅燈籠。

竹骨架子是王大胖連夜糊的,紅紙用的是供銷社最好那批,朱紅色,不掉色。

院裏八仙桌從堂屋排到後院。

孫玉珍天不亮就帶著廠裏那幫媳婦過來幫忙,洗碗切菜嘴上嘰嘰喳喳沒停。

李桂蘭抱著秦瑞坐竈房門口的小馬紮上,時不時扯嗓門朝院裏吼:“那桌腿墊了沒?趙木匠上回做的那個歪得很!”

沒人接茬。

她又喊一句,還是沒人理。低頭看懷裏的秦瑞,孩子正拽著她衣襟上的布紐扣使勁啃,口水流了一前襟。她笑了笑,用袖子給他擦擦下巴,不喊了。

趙紅梅天不亮就進了後廚。

今天的菜她列了兩張紙,釘在竈臺上方木板上。石頭的喜宴,她親自掌勺。

前一天夜裏她跟秦剛處理食材到後半夜——六只三黃母雞焯水吊湯底,十斤五花肉切成方塊在老鹵裏泡了一宿,豬蹄棒骨燉到骨頭縫裏冒油。

她往砂鍋添了一勺水蓋上蓋子,拿濕毛巾把竈臺擦了一遍,低頭聞了聞手指。鹵汁滲進指縫裏,洗不掉了。

秦剛從門外扛了兩箱酒進來,擱地上瓶子碰得哐當響。他往後廚探了個頭,看見紅梅蹲在竈前調火,鬢角幾根碎頭發被熱氣蒸得貼在臉頰上。

“歇會兒唄。”

“甭管我。去前面看看桌椅擺齊了沒,梁縣長那桌放堂屋正中間,茶杯換新的,別拿豁了口的。”

秦剛“哎”了一聲,又探進來半個身子:“石頭呢?”

“在西廂房,你妹給他換衣裳呢。急什麽。”

秦剛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下,轉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間頓了一步,回頭看了眼後廚冒出來的白汽。鼻子裏全是鹵肉香氣,肚裏的饞蟲都被勾起來了。

十點整,鞭炮響了第二輪。

石頭從西廂房出來了。嶄新的藏藍中山裝,布料硬挺,扣子扣到最上頭那顆,脖子被領口勒得有點紅。

秦小雨跟在後面幫他拽後擺,嘟囔著“站直了別駝背”。

他的手垂在身側,拳頭攥了又松。手背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燙傷痕跡。

二妮從偏房那邊出來。大紅棉襖,趙紅梅前些天專門帶她去縣城裁縫鋪做的。頭發編成兩條辮子盤在腦後,鬢邊別一朵絨花。

走路還是那個走路法——腳步實打實踩在地上,跟端盤子上菜時一模一樣。

敬茶桌子擺在堂屋門口。趙紅梅坐上首,秦剛站她身後。

石頭和二妮走到桌前,齊齊跪了下去。

膝蓋碰青磚,悶悶一聲響。二妮端著茶盤,手指微微發抖,茶水在杯子裏直晃蕩。

“師父,請喝茶。”石頭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趙紅梅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兩個人。

石頭來的時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手指頭比刀背還薄。她讓他切的第一塊蘿蔔,歪得能拿去墊桌腿。二妮來的時候怯生生站在門口,連話都不敢大聲說,倒水時杯子磕在桌沿上,嚇得臉白了半天。

她伸手接過茶杯,拿拇指蹭了蹭杯沿。新杯子,邊上還帶著窯裏燒出來的澀感。

喝了一口。碧螺春,秦小雨泡的,稍微濃了點,有些澀口。

茶杯擱在桌上。她沒說“起來”。

院子裏鬧哄哄的人堆忽然安靜下來——不是誰喊了一嗓子,而是趙紅梅坐在那兒的架勢,讓大夥兒都不自覺地閉了嘴。

“石頭。”

石頭肩膀抖了一下:“師父。”

“擡起頭來。”

他擡起頭。眼眶紅了,死撐著沒讓淚掉下來,下巴繃得硬邦邦的。

趙紅梅看著他的臉。

來的時候十八歲,臉頰凹進去兩塊,眼神像只被踢過太多腳的野狗——警惕、怯弱、不敢期待什麽好事。現在二十一了,下巴長結實了,眼睛不大,專註時目光像竈膛裏最穩那層火——不晃。

是她的徒弟。

“你打小吃百家飯長大的,”她聲音不高,院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東家一口粥,西家一個饅頭,誰家竈臺前你沒蹲過。”

石頭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叫了這些年的石頭。一塊石頭,扔哪兒都硬,但沒根。”

她頓了頓。

“今天你成了家。成了家的人,不能沒姓,不能沒名。”

她扭頭看了秦剛一眼。

秦剛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手在褲兜裏捏了捏——他早先不同意。跟紅梅說過“姓是人家的根,不能隨便改”。紅梅反問他:“他的根在哪兒?爹沒了娘沒了。你不給他安一個根,他一輩子是浮萍。”

事就這麽定了。

趙紅梅重新看向石頭。

“從今天起,你跟我秦家姓。”

“石磊。秦石磊。石是石頭的石,磊是三塊石頭摞在一起——光明磊落的磊。”

語氣平平的,像在後廚報菜名。

但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青筋跳了跳,又松開。

石頭跪在那裏,渾身像被灌了鉛。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沒兜住,順著臉頰砸在青磚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圓點。

他彎下腰去,腦門結結實實磕在青磚上。

一下。兩下。三下。悶響悶響的,額頭蹭了一塊紅。

二妮眼淚早下來了,拽著他袖子怕他磕出好歹。

“行了行了。”趙紅梅按住石頭肩膀,手勁不大,他身子一下就定住了。

“磕壞了腦袋,明天誰給我掌竈?”

石頭直起身,鼻子眼睛紅透了。聲音又啞又澀,像砂紙刮鐵皮:

“師父……秦石磊,記住了。”

趙紅梅嗯了一聲,端起桌上剩的半杯涼茶,仰頭一口喝幹。

李桂蘭扯嗓門嚷了一聲:“哭什麽哭!大喜的日子!磕完了就是我秦家的人了!”嘴上兇巴巴的,聲音到最後打了個彎兒,眼圈紅了一圈,趕緊低頭假裝給秦瑞擦口水。

院子裏掌聲零零落落起來。

大劉“嗷”了一嗓子帶頭鼓掌,老張跟著拍得手掌通紅。

秦剛站在趙紅梅身後,喉頭動了動,眼睛泛酸。沒鼓掌——手插褲兜攥著拳,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趙紅梅拍了拍秦石磊的肩頭,一巴掌實實在在的,跟後廚裏拍他一模一樣。

“起來吧。”

她站起身掃了一圈院子。

“從今往後,鋪子交給你們兩口子。石頭和大胖管後廚,二妮管前面。”

二妮攥著手指張了張嘴,沒出聲。石頭腦袋低得更深,肩膀微微起伏。

趙紅梅拍了拍二妮手背:“別哭,大喜的日子,開席!”

後廚的菜一道接一道往外端。鹵豬蹄、糖醋裏脊、紅燒大腸、清燉獅子頭,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王大胖的酥皮燒餅堆成小山,咬一口油順著指頭往下淌。

熱鬧持續到下午。日頭偏西賓客散了,院子裏杯盤狼藉。

趙紅梅在後院找到李桂蘭。老太太坐棗樹底下竹椅上,摟著秦雪,秦瑞趴旁邊鋪蓋上睡著了,嘴角掛著一粒米飯。

“媽。我跟秦剛商量好了,接下來要出門一趟遠門。瑞瑞和小雪——”

“擱我這兒。”李桂蘭沒等她說完,“你還不放心?”

“是辦正事?”

“采購。”趙紅梅頓了下,“也算把我們倆的蜜月補上。”

李桂蘭瞪了她一眼,臉上皺紋卻往上堆了堆:“老大有你這媳婦,上輩子燒了高香了。”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趙紅梅沒接話,伸手摸了摸秦瑞後腦勺,軟軟的頭發貼在掌心裏,暖呼呼的。

晚上院裏只剩自家人。燈籠還亮著,風一吹輕輕晃,紅光打在青磚墻上一搖一搖。

趙紅梅洗完最後一口鍋,拿圍裙擦手,靠在後廚門框上。

秦剛從外面進來,手背在身後。

“幹啥呢?鬼鬼祟祟的。”

秦剛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

他把手從背後拿出來——一串車鑰匙,掛在食指上晃了晃。鑰匙是新的,黃澄澄的,墜著一個黑色的皮套。

“媳婦,明兒哥帶你去看個大寶貝。”他壓低聲音,滿臉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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