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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回娘家,竈臺前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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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回娘家,竈臺前的女兒

次日,天剛擦亮,趙紅梅就醒了。

她側過身,看了眼還在打鼾的秦剛,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秦剛哼了一聲,沒動。

又拍了一下,重了些。

“幹啥……”聲音悶在枕頭裏。

“我想回娘家看看。”

秦剛這回翻過來了,眼睛還沒全睜開,嘴已經張了:“走,我開車。”

趙紅梅坐起來穿衣服,想了想又說:“叫上大嫂一塊兒,她也好久沒回去看孩子了。”

秦剛應了,光腳下床去洗臉。

趙紅梅沒急著出門,先去後廚轉了一圈。從冷庫裏拎出一條五花肉,又拿了把菠菜、幾個雞蛋,拿油紙包好擱進布袋。車後座已經塞了兩箱自家做的鹵味,一袋彈了彈還帶著棉籽香的新棉花,幾瓶紅梅食品廠的辣醬。

孫玉珍抱著個布包從側門出來,嘴裏嚼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問了句幾點走。秦剛發動車子,她三兩步跨上後座,饅頭還沒咽完。

越野車開出縣城,上了土路。

趙家村不遠,四十來分鐘的路。田裏的冬小麥已經冒了頭,綠茸茸一片貼著地皮。冬天的日頭不烈,照在路邊的土墻上,暖洋洋的,像蓋了層薄棉被。

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趙紅梅第一眼看見的是老父親。

他坐在門檻上,旱煙桿擱在膝蓋上,煙鍋子滅了,灰白的煙絲耷拉著。他瞇著眼往這邊看,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沒認出那輛黑漆鋥亮的大車是誰家的。

趙紅梅推開車門跳下去,喊了聲“爹”。

老父親這才站起來。他站得慢,膝蓋撐了一下門框,站穩了,拿袖子在眼角蹭了蹭。沒說話,就是站著看她。

兄長從院裏出來,手裏還拎著斧頭,腳邊散著幾塊劈開的木柴。看見秦剛,他把斧頭往柴垛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碎皮,大步過來握住秦剛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來了來了!快進屋。”

趙紅梅沒進堂屋。

她拎著布袋,徑直拐進了竈房。

竈房還是老樣子。土竈臺上糊著一層洗不掉的煙漬,黑鐵鍋蹲在竈眼上,鍋沿磨得發亮。墻上掛著一把鐵鏟、一把漏勺,木柄都被手汗漚得發黑了。角落裏堆著幾捆幹柴,空氣裏有一股子陳年的柴火灰味。

她把布袋擱到案板上,挽起袖子。

五花肉拿出來,在案板上拍了兩下,翻過來看了看紋路。這塊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是她早上特意挑的。

刀拿起來,切成麻將塊大小。刀口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幹脆利落。

竈膛裏塞了幾把幹柴,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子舔上來,竈膛裏劈啪響了幾聲。

黑鐵鍋燒熱,不放油,肉塊直接下鍋。五花肉碰到滾燙的鍋底,嗞啦一聲,油脂開始往外滲。她拿鏟子翻了翻,肉皮那面朝下,煎到微微焦黃,肥肉的邊緣縮了一圈,逼出來的豬油在鍋底汪了一層。

冰糖下鍋。幾塊碎冰糖擱在豬油裏,小火慢慢化開,從白變黃,再變成深琥珀色,泡沫細密地翻滾。肉塊翻回去,裹上糖色,一塊塊變得紅亮油潤。

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去,碰到鍋底的一瞬間,一股焦香的醬味躥上來。添水,沒過肉面,蓋上那個缺了一角的木鍋蓋。

竈膛裏的火壓小了些,鍋蓋邊沿冒出細密的白氣,咕嘟咕嘟的聲響不緊不慢。

等紅燒肉燉著的工夫,她去院子裏掐了一把菠菜。根上還帶著泥,在水缸裏涮了兩遍,甩幹水。

鍋刷凈,大火燒到冒青煙,一勺豬油下去,油花還沒散開,菠菜就扔進去了。鏟子翻了三下,鹽從指縫裏撒進去,再翻兩下,起鍋。前後不到二十秒。菠菜葉子還是翠生生的綠,根部一圈粉紅,沒出水。

雞蛋磕進碗裏,筷子攪散,加了小半碗溫水,打出來的蛋液細膩沒氣泡。碗口扣了個碟子,擱進鍋裏蒸。竈膛的火壓到最小,水開後七八分鐘,她掀開碟子看了一眼。

蛋羹表面平得像面鏡子,嫩黃嫩黃的,連一個蜂窩眼都沒有。淋了幾滴麻油,點了點生抽,深色的醬汁沿著蛋羹表面洇開來。

她在竈臺前站著的姿勢,腰板挺得直直的,和在紅梅小院後廚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柔了幾分,嘴角微微收著,像是在想什麽很遠的事。

菜端上桌。

飯桌上就四樣東西——紅燒肉、炒菠菜、雞蛋羹,加一碟子腌蘿蔔幹是兄長早上切的。

老父親沒說話,拿起筷子就吃。

他夾紅燒肉的動作很慢,一塊一塊地夾,放進嘴裏嚼得仔細。肉皮燉得爛透了,筷子一碰就顫,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卻還帶著嚼勁。他吃了六七塊,碗底的醬汁紅亮亮地汪著。他掰了半個饅頭,蘸著湯汁,一點一點地蹭幹凈了。

兄長拉著秦剛喝酒。自家釀的米酒,倒在搪瓷杯裏,顏色微濁,聞著有股甜絲絲的谷物味。兄長跟秦剛碰了一杯,仰脖灌了,拿手背抹了抹嘴,拍了拍秦剛的肩膀。

“紅梅交給你我放心。”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你們那個徒弟要結婚了?好事好事。”

孫玉珍坐在旁邊,嘴沒停過。一會兒說食品廠的產量上來了,一會兒說紅梅教她看賬本多管用,逗得老父親難得笑了幾聲,笑的時候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趙紅梅沒怎麽說話。

她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父親吃飯。老父親的手背上青筋凸著,指節粗大,握筷子的姿勢跟她小時候記憶裏一樣。

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菠菜,慢慢嚼。

臨走的時候,趙紅梅把新棉花和鹵味搬進屋裏,又從褲兜裏掏出一個信封,塞到老父親手裏。

“爹,您拿著。”

老父親推了兩下,手勁不大,推不過她。信封攥在手裏,紙殼子被捏得皺了一角。

車發動的時候,趙紅梅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老父親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住了。

樹葉落光了,枝丫光禿禿地戳在灰白的天上。他背著手,旱煙桿擱在身後,整個人瘦削地縮在棉襖裏,微微駝著背,一動不動地望著土路的方向。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轉過臉看窗外的麥田。

秦剛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右手往方向盤上緊了緊,腳底下油門踩深了一點。

車子顛簸著上了大路,趙紅梅從座位底下摸出那個黑皮筆記本,翻開空白頁,擰開圓珠筆蓋子,開始寫東西。

秦剛餘光掃了兩眼。

她在寫操作指南。一頁一頁的,字壓得很實。

給石頭的那頁,擡頭寫著“後廚鐵規”。

食材驗收怎麽查、竈臺收工怎麽擦、客人投訴怎麽處理,一條一條列下來。最後一條,她停了幾秒,寫了一行小字:拿不準的事,先停手,再想。想不通的,再聯系我。

給秦小雨的那頁,是財務權限。哪些支出金額以下她自己簽就行,哪些必須打電話。臨時進貨走誰的審批,寫得清清楚楚。

給李桂蘭的那頁,是龍鳳胎的作息表。幾點餵飯,幾點午睡,發燒先量體溫再餵什麽藥。字跡更慢了些,一筆一劃的。

筆尖沙沙地劃著紙面,一頁翻過去又一頁。

秦剛開著車,腦子裏忽然冒出個念頭——媳婦啥事都往本子上記,自己是不是也該弄個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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