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考察團的飯局，周老的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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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考察團的飯局，周老的三句話
上午十點剛過，二妮在前廳擦著桌子，聽見外頭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她往門口張望了一眼，扯著嗓子往後廚喊了一聲：“老板娘，來車了！”
竈臺上正在收汁的紅燒肉咕嘟著，趙紅梅拿鍋鏟翻了個面，順手把火壓小，這才解了圍裙往外走。
停在門口的是輛灰色上海牌轎車，車漆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後頭還跟著一輛面包車。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梁縣長，後頭跟著五六個人，有拎公文包的，有扛相機的，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裏夾著個棕色文件夾。
梁縣長進了門，目光先往後廚方向掃了一眼，才笑著開口：“紅梅同志，今天我帶了省裏農業廳的考察團來，專程來嘗你的手藝。”
他往旁邊讓了讓，示意身邊一位老先生上前。
那老先生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件藍布中山裝，領口和袖口洗得有些發軟，胸口插著支鋼筆。走路時微微駝背，但眼神清亮，一點不散。
“這位是周老，省農科院退休的，一輩子都在研究農產品種植和加工。這次是受農業廳邀請，來蘇北考察災後農業恢覆情況的。”
周老伸手過來，趙紅梅握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指節粗大，虎口還有一層老繭，怎麽看都不像坐辦公室的學者，倒像是地裏刨食的老農。
“趙老板，我是來蹭飯的。”周老笑呵呵地說：“聽老梁說你的手藝好，我這個搞了一輩子食材的老頭子嘴最刁，今天得好好試試。”
趙紅梅沖他點了點頭，回身進了後廚。
她沒多做，八個菜，一個湯。梅菜扣肉、清蒸鱸魚、文思豆腐羹、手撕雞、幹煸四季豆、醬燒茄子、拍黃瓜，加一道時令的青菜，最後是一鍋老鴨湯。都是紅梅小院的看家菜，沒有刻意擺譜，食材是當天從集市拿的，鮮的。
菜上桌的時候，包間裏安靜。
周老吃得不快。每道菜都夾兩三筷子，嚼得很仔細，偶爾會閉上眼睛，停一兩秒。梁縣長在旁邊跟那幾個拎公文包的人說話，聲音壓著，周老不搭腔，就那麽一道一道地吃。
吃到清蒸鱸魚的時候，他放下筷子。
鱸魚是早上剛殺的，蒸了八分鐘出鍋，澆了滾油，熱油一澆，蔥姜香氣全進到了魚肉裏。一伸筷子，蒜瓣肉白生生的，鮮嫩緊實。
周老沒說魚好不好，他從中山裝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推到趙紅梅面前。
鐵盒裏裝著幾顆八角和一小把花椒。
趙紅梅低頭看了一眼，手微微停了一下。
那八角個頭大，顏色紅亮，隔著鐵盒都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辛香。她認得出來，這是廣西百色的大料，不是集市上散稱的那種。
周老撚起一顆，遞到她鼻子底下。
她接過來，放在鼻端，慢慢吸了一口氣。香氣純粹，半點不刺鼻。
她想起兩天前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那顆冒充八角的莽草，樟腦味沖得人皺眉。兩種東西一比，簡直天差地別。
周老把鐵盒收回去，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中國的好食材多得很，但從產地到竈臺，中間經了太多手。每經一道手，品質就打一次折扣。”
第二句：“你的手藝我服氣。但手藝再好，食材不對，出來的東西就差一口氣。那一口氣，是在產地才能補上的。”
第三句話他停了一下，用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搭了搭，看著趙紅梅。
“我走了一輩子的產地，看著好東西被糟蹋、被摻假、被中間商吃了差價。你要是有心，該自己去走一趟。”
說完，他從中山裝內側口袋摸出一張名片，擱在趙紅梅面前的桌布上。名片有點舊，邊角壓過，字跡簡單——姓名、省農科院、一個電話號碼。
“到了產地如果找不著門路，打這個電話。老頭子雖然退了，各地還有幾個種地的老朋友。”
趙紅梅把名片拿起來，捏在手裏，沒說什麽。
那頓飯吃完，梁縣長跟考察團的人在堂屋又說了一會兒話，拍了幾張照片，下午兩點多才離開。車走了，二妮進來收碗。趙紅梅站在門口，手裏還捏著那張名片，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麽。
當晚，秦剛洗了澡先上床，眼皮子開始發沈。床頭櫃上的臺燈還亮著，趙紅梅坐在床沿，膝蓋上攤著一個硬皮筆記本，圓珠筆在方格紙上沙沙地寫著。
翻開第一頁，她在最頂上寫了四個字。
尋味中國。
寫完頓了一下，接著往下寫。
“後廚出了假八角的事，集市上散裝香料真假摻著，問題出在源頭——我們不知道這些東西從哪來，經了幾道手，有沒有人摻假。”
“紅梅小院要往上走，食材的根子必須摸清楚。不是去集市挑，是去產地看。”
她把周老提到的地方逐條記下來。
廣西百色，八角主產區，十月采摘，日曬幹燥，高海拔山區品質最好。
四川漢源，花椒，紅花椒和青花椒海拔不同味道差異大。
江蘇陽澄湖大閘蟹，蟹季從九月底到十二月中旬，越往後蟹黃越結實。
雲南宣威，火腿，三年以上的陳腿才夠味。安徽六安，皖西白鵝，燉湯用這種大白鵝比老鴨肉更厚實。
寫到第三頁，筆尖停在紙面上。
她在頁面底部畫了一個紅圈，把一個地名圈起來——陽澄湖。
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先去這裏。蟹季快結束了。
她把周老的名片夾進筆記本，合上，擱到床頭櫃上。剛要伸手拉燈繩，身後的被子動了一下。
秦剛側躺著，一只眼睛半睜著，聲音有點沙，剛醒的樣子：“又記東西呢。”
“嗯。”
“今天那個老爺子說的那些地方——”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趙紅梅沒接話。
屋裏黑了。
窗外風吹著桂花樹，枝丫刮著墻根，嘎吱嘎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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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剛過，二妮在前廳擦著桌子，聽見外頭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她往門口張望了一眼，扯著嗓子往後廚喊了一聲：“老板娘，來車了！”
竈臺上正在收汁的紅燒肉咕嘟著，趙紅梅拿鍋鏟翻了個面，順手把火壓小，這才解了圍裙往外走。
停在門口的是輛灰色上海牌轎車，車漆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後頭還跟著一輛面包車。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梁縣長，後頭跟著五六個人，有拎公文包的，有扛相機的，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裏夾著個棕色文件夾。
梁縣長進了門，目光先往後廚方向掃了一眼，才笑著開口：“紅梅同志，今天我帶了省裏農業廳的考察團來，專程來嘗你的手藝。”
他往旁邊讓了讓，示意身邊一位老先生上前。
那老先生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件藍布中山裝，領口和袖口洗得有些發軟，胸口插著支鋼筆。走路時微微駝背，但眼神清亮，一點不散。
“這位是周老，省農科院退休的，一輩子都在研究農產品種植和加工。這次是受農業廳邀請，來蘇北考察災後農業恢覆情況的。”
周老伸手過來，趙紅梅握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指節粗大，虎口還有一層老繭，怎麽看都不像坐辦公室的學者，倒像是地裏刨食的老農。
“趙老板，我是來蹭飯的。”周老笑呵呵地說：“聽老梁說你的手藝好，我這個搞了一輩子食材的老頭子嘴最刁，今天得好好試試。”
趙紅梅沖他點了點頭，回身進了後廚。
她沒多做，八個菜，一個湯。梅菜扣肉、清蒸鱸魚、文思豆腐羹、手撕雞、幹煸四季豆、醬燒茄子、拍黃瓜，加一道時令的青菜，最後是一鍋老鴨湯。都是紅梅小院的看家菜，沒有刻意擺譜，食材是當天從集市拿的，鮮的。
菜上桌的時候，包間裏安靜。
周老吃得不快。每道菜都夾兩三筷子，嚼得很仔細，偶爾會閉上眼睛，停一兩秒。梁縣長在旁邊跟那幾個拎公文包的人說話，聲音壓著，周老不搭腔，就那麽一道一道地吃。
吃到清蒸鱸魚的時候，他放下筷子。
鱸魚是早上剛殺的，蒸了八分鐘出鍋，澆了滾油，熱油一澆，蔥姜香氣全進到了魚肉裏。一伸筷子，蒜瓣肉白生生的，鮮嫩緊實。
周老沒說魚好不好，他從中山裝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推到趙紅梅面前。
鐵盒裏裝著幾顆八角和一小把花椒。
趙紅梅低頭看了一眼，手微微停了一下。
那八角個頭大，顏色紅亮，隔著鐵盒都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辛香。她認得出來，這是廣西百色的大料，不是集市上散稱的那種。
周老撚起一顆，遞到她鼻子底下。
她接過來，放在鼻端，慢慢吸了一口氣。香氣純粹，半點不刺鼻。
她想起兩天前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那顆冒充八角的莽草，樟腦味沖得人皺眉。兩種東西一比，簡直天差地別。
周老把鐵盒收回去，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中國的好食材多得很，但從產地到竈臺，中間經了太多手。每經一道手，品質就打一次折扣。”
第二句：“你的手藝我服氣。但手藝再好，食材不對，出來的東西就差一口氣。那一口氣，是在產地才能補上的。”
第三句話他停了一下，用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搭了搭，看著趙紅梅。
“我走了一輩子的產地，看著好東西被糟蹋、被摻假、被中間商吃了差價。你要是有心，該自己去走一趟。”
說完，他從中山裝內側口袋摸出一張名片，擱在趙紅梅面前的桌布上。名片有點舊，邊角壓過，字跡簡單——姓名、省農科院、一個電話號碼。
“到了產地如果找不著門路，打這個電話。老頭子雖然退了，各地還有幾個種地的老朋友。”
趙紅梅把名片拿起來，捏在手裏，沒說什麽。
那頓飯吃完，梁縣長跟考察團的人在堂屋又說了一會兒話，拍了幾張照片，下午兩點多才離開。車走了，二妮進來收碗。趙紅梅站在門口，手裏還捏著那張名片，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麽。
當晚，秦剛洗了澡先上床，眼皮子開始發沈。床頭櫃上的臺燈還亮著，趙紅梅坐在床沿，膝蓋上攤著一個硬皮筆記本，圓珠筆在方格紙上沙沙地寫著。
翻開第一頁，她在最頂上寫了四個字。
尋味中國。
寫完頓了一下，接著往下寫。
“後廚出了假八角的事，集市上散裝香料真假摻著，問題出在源頭——我們不知道這些東西從哪來，經了幾道手，有沒有人摻假。”
“紅梅小院要往上走，食材的根子必須摸清楚。不是去集市挑，是去產地看。”
她把周老提到的地方逐條記下來。
廣西百色，八角主產區，十月采摘，日曬幹燥，高海拔山區品質最好。
四川漢源，花椒，紅花椒和青花椒海拔不同味道差異大。
江蘇陽澄湖大閘蟹，蟹季從九月底到十二月中旬，越往後蟹黃越結實。
雲南宣威，火腿，三年以上的陳腿才夠味。安徽六安，皖西白鵝，燉湯用這種大白鵝比老鴨肉更厚實。
寫到第三頁，筆尖停在紙面上。
她在頁面底部畫了一個紅圈，把一個地名圈起來——陽澄湖。
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先去這裏。蟹季快結束了。
她把周老的名片夾進筆記本，合上，擱到床頭櫃上。剛要伸手拉燈繩，身後的被子動了一下。
秦剛側躺著，一只眼睛半睜著，聲音有點沙，剛醒的樣子：“又記東西呢。”
“嗯。”
“今天那個老爺子說的那些地方——”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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