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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冠軍之後,竈臺不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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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冠軍之後,竈臺不說謊

獎杯是純銅的,沈甸甸擱在櫃臺正中間,叫晨光一照,泛著暗沈沈的黃。

二妮拿抹布擦了三遍。擦完又歪著頭看了看,覺得角度不對,伸手正了正,退後兩步端詳,又往左挪了半寸。

門外頭已經熱鬧開了。縣城消息傳得快,昨天比賽散場還沒到傍晚,半條街都知道紅梅小院出了個廚王。天剛亮就有人往這邊走,有來道賀的,有純粹湊熱鬧的,還有幾個是想預訂席面的。

秦剛站在門口,兩條胳膊抱著,逢人就咧嘴。修車鉗工出身的大手拍在人家肩膀上,啪啪響。

“我媳婦教出來的!”

這句話他翻來覆去說了不下十遍,說到後頭自己都不覺得膩。送走一撥人,他扭頭朝後廚方向瞅了一眼,門簾子紋絲沒動。

趙紅梅沒在前頭露面。

後廚裏燈亮著,她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蹲在冰櫃前頭清點存貨。昨天比賽耽擱了大半天,備料的活全撂下了。冰櫃拉開,冷氣撲面,裏頭的五花肉只剩兩條,豆腐就三塊,雞蛋倒還有兩板,不夠午市的。

她拿手指頭點著數,嘴裏默念著菜單上的幾道硬菜,盤算哪些能做哪些得臨時換。

賬房那頭傳來撥算盤的動靜,劈裏啪啦一陣,停了。秦小雨探出半個腦袋,馬尾辮搭在肩膀上,手裏還捏著半截鉛筆。

“嫂子,今天要不要歇一天?好歹也算……”

“竈不歇,人就不能歇。”趙紅梅頭也沒擡,手伸進冰櫃底層翻了翻,摸出一把蔥,蔫巴巴的,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還行,沒爛。

她把蔥擱到案板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指上的水珠。“石頭呢?”

“還沒起。”

趙紅梅已經走出去了。

後院那間小屋的木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光。她站定,擡手拍了三下門板,不輕不重,一下一下很均勻。

“起來。午市你一個人扛。”

屋裏頭靜了一下。然後是板凳腿刮地面的聲響,哐當一下倒了,緊接著是光腳踩地板的咚咚聲,石頭從床上蹦起來了。

趙紅梅沒等他開門,轉身回了後廚。

午市來了六桌散客。

不算多,但也不少。

擱在平時,趙紅梅自己掌勺,一個半鐘頭綽綽有餘。今天她沒碰竈臺。

菜單遞到石頭手裏的時候,她搬了把竹椅擱在後廚門口,屁股一坐,搪瓷缸往膝蓋上一擱,兩條腿交疊著,那清閑樣,活像個來看戲的。

石頭接過菜單掃了一眼。六桌,十九道菜,冷熱葷素都有。他把圍裙系緊了一扣,手腕翻了翻,活動了兩下關節,深吸一口氣走到竈臺前。

前兩桌順。一桌點了地鍋雞,一桌要了幹煸豆角配米飯,石頭手底下利索,鍋鏟翻得當當響,熱菜出鍋裝盤一氣呵成。二妮端著托盤往外送,腳步輕快。

卡殼是從第三桌開始的。

老主顧張叔點了紅燒獅子頭。石頭挽起袖子剁肉餡,肥三瘦七的五花切丁,加蛋清、蔥姜水,摔打上勁,團成拳頭大的丸子下油鍋。

煎到表面金黃撈出來,轉砂鍋慢燉。這道菜沒毛病,火候到了肉爛汁濃,端上桌張叔筷子一戳,肉汁直冒,滿意地哼了一聲。

但砂鍋占了一個竈眼。石頭回過頭來,第四桌的蒜泥白肉還沒切,案板上那塊煮好的後臀尖擱著等刀,傳菜口二妮已經探頭進來問了一句“四桌的好了沒”。

與此同時,第五桌的幹燒魚得起鍋了。魚在盤子裏腌著,再不下鍋就要出水。

石頭額頭冒了點汗。

他咬了咬後槽牙,手上沒停。蒜泥白肉是冷菜,不吃竈臺。他先抄起片刀,將後臀尖切成薄片碼盤,蒜泥早先搗好了擱在蒜臼子裏,舀兩勺澆上去,淋紅油,撒蔥花。盤子推到傳菜口,二妮接走。

騰出手來,他轉身起鍋燒油做幹燒魚。

六桌菜最後全部準時出齊。二妮在堂屋裏收拾碗碟,沒聽見哪桌抱怨。

但石頭自己清楚。第四桌那盤蒜泥白肉,蒜泥搗好之後在臼子裏擱了至少四分鐘。端上桌的時候,蒜香已經散掉了一層,吃到嘴裏只剩蒜的辛而少了那股沖鼻子的鮮烈勁兒。

客人未必吃得出來。但他自己知道。

午市收完,石頭站在竈臺前頭沒動。圍裙上濺了油點子,左手虎口有一道切菜時蹭的紅印子,他沒在意。他在等。

趙紅梅在門口那把竹椅上坐了一個半鐘頭。搪瓷缸裏的水續了三回,一句話沒說。

這會兒她站起來了。竹椅腿在地上蹭了一聲。

石頭腰桿繃直。

趙紅梅走到竈臺邊上,沒看石頭,伸手拿食指蹭了一下蒜臼子的內壁。指尖撚了撚,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蒜泥搗完擱超過兩分鐘,辛辣味就開始跑。”

她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不高不低。

“下回先做菜後搗蒜,現搗現澆。”

說完轉身走了。門簾子晃了兩下,落下來。

石頭杵在原地,嘴巴抿得死緊。師父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幾圈,他默默拿過抹布,低著頭,一寸一寸地把竈臺擦得幹幹凈凈。

晚市散了場,堂屋裏只剩一盞白熾燈亮著。

趙紅梅坐在櫃臺後頭翻賬本。秦小雨的字工工整整,每一筆進出都碼得清清楚楚,連買蔥姜的兩毛三分錢都記上了。

她翻到當天午市那一頁。六桌,總流水比平日多了兩成。

不是漲了價。是“廚王”的名頭傳出去了。六桌裏頭有兩桌是專門沖著石頭來的,點菜的時候還問了句“金獎那個小師傅今天掌勺吧”。

趙紅梅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搓著封皮。

石頭的刀工火候都夠硬了,這個她從比賽那天就確認過。日常出品也穩,六桌散客撐下來沒出大岔子。但節奏調度差著一截。六桌勉強不亂,八桌以上一定卡殼。這個急不來,只能拿實戰一桌一桌地磨。

還有一件事。

她坐在後廚門口那一個半鐘頭,看得很清楚——石頭切蒜泥白肉的時候,刀舉到一半,眼珠子往門口這邊溜了一下。就那麽一下,不到半秒。

師父坐在那兒,徒弟就永遠在看師父的臉色。不是怕挨罵,是下意識地要確認自己做得對不對。這個習慣不破,他永遠邁不出最後那一步。

她得慢慢往後撤了。

這個念頭擱在心裏,沒跟任何人提。

後院的桂花樹上掛著最後一茬殘花,風一吹落幾瓣,粘在青磚地上。

風灌進來,桂花的甜味已經很淡了,再過幾天就該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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