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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泥濘裏的百家宴,最撫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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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泥濘裏的百家宴,最撫凡人心

八月下旬的蘇北,秋老虎的日頭依舊毒辣。地皮上的泥水早就幹透了,裂開一道道細小的裂縫。

一輛吉普車在路邊停了下來,車門推開,秦剛邁下車。他頭上還帶著一塊紗布,臉色比從前白了幾分,但身板卻依舊挺拔。

趙紅梅緊跟著下車,手裏挽著個包袱,攙住了他的胳膊。

秦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繭摩挲著她的手背,低聲說:“媳婦,我這都能跑五公裏了,別跟攙老太爺似的。”

紅梅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甩開手:“行,你逞能。待會兒誰要是喊累,晚上喝粥連鹹菜都沒有。”

兩人鬥著嘴走到紅梅小院門前,秦剛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門前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排開了十口大鐵鍋。十個黃泥壘成的簡易竈臺,底下的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舔著黑黢黢的鍋底。

滿院子的人聲鼎沸。

大嫂孫玉珍腰裏紮著條麻繩,手裏舉著個鐵皮喇叭,正扯著嗓子喊:“那邊的白菜洗幹凈點!帶泥的葉子全掰了! 咱們這是給救命恩人做飯,誰敢糊弄,老娘扒了他的皮!”

王大胖光著膀子,兩百斤的肉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他面前是個一米多寬的大木盆,雙手在裏面翻江倒海地揉著幾十斤的面團。

石頭一聲不吭,低頭站在案板前。手裏的菜刀快得只剩殘影。

篤篤篤的聲音裏,一板又一板的老豆腐被切成四方厚塊。旁邊是不銹鋼盆裏泡著的紅薯粉條。

李桂蘭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一手抱著秦瑞,一手摟著秦雪。

正樂呵呵地跟旁邊的張大媽說:“俺家剛子今兒出院,紅梅說了,不去那大飯店擺闊,就在自家門口,給大夥兒做口熱乎飯!”

紅梅解下包袱遞給秦小雨,熟練地從門後釘子上摘下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在腰後打了個結。

她走到正中央那口主鍋前,拿起一把半米長的大鐵勺,敲了敲鍋沿。

“起鍋!”

幾十斤帶皮的五花肉塊和斬好的豬排骨,被大盆端了上來。鍋底已燒得冒煙。

紅梅舀起一勺大油順著熱鍋溜了一圈。肉塊下鍋,發出響亮的滋啦聲。

油煙裊裊升起。紅梅雙手握著鐵勺,在鍋裏奮力翻炒。

五花肉肥膘受熱收縮,吐出金黃油脂,肉皮煎得微卷,泛著焦亮。

旁邊幾口鍋的師傅們跟著她的動作,一齊下肉、翻炒。十口鍋同時飄出的肉香,瞬間彌漫了整個街道。

紅梅抓起一把八角、桂皮和幹紅辣椒扔進鍋裏,嗆鼻的辛香混著肉脂香,撲鼻而來。

一大瓢老抽順著鍋沿澆下,醬香撲鼻,肉塊很快就裹上了一層醬紅色。

“加水!”紅梅一聲令下,二妮提著鐵桶,把井水倒進鍋裏。

水面剛沒過肉,紅梅就把案板上的厚白菜幫子和老豆腐一股腦推進鍋裏。

底下柴火一催,鍋裏的湯水開始咕嘟嘟翻滾。

王大胖揉好了面,掐出拳頭大小的面劑子。

他端著水盆走到竈前,兩手一沾水,抓起面團一拍一拉,啪地一聲,一塊橢圓形的死面餅子就貼在了大鐵鍋邊緣。

半個餅子貼在滾燙的幹鍋壁上,另外半個浸在翻滾的肉湯裏。上百個餅子沿著十口大鍋貼了一大圈。

沈重的木頭鍋蓋蓋嚴實,四周壓上濕毛巾。剩下的,就是等時間和火候了。

秦剛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竈臺邊,手裏拿著根帶葉子的樹枝,替紅梅趕著周圍飛來飛去的蚊子。

“這竈火烤人,你大病初愈,湊過來幹啥。”紅梅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眼神卻落在他頭上的紗布上。

“聞見肉香了,走不動道。”秦剛咧嘴一笑,隨手從柴火堆裏撿起一截粗木頭,塞進竈膛裏。

半個鐘頭後,天色擦黑,鎮上的路燈亮了。

“掀鍋!”紅梅一把掀開主鍋的木蓋。

熱氣騰騰地冒了出來。大亂燉的濃郁香氣,一下子就散開了。

鍋裏的湯汁收得濃稠,裹著每一塊食材。五花肉燉得軟爛入味,筷子輕輕一戳就透。 排骨上的肉也已脫骨。老豆腐吸飽肉汁,連孔洞都浸透了湯汁。

紅薯粉條變得半透明,軟滑地沈在鍋底。 最絕的是鍋邊的貼餅子,貼著鍋底的那面結著金黃焦脆的鍋巴,浸在湯裏的那面則吸飽了醬紅肉湯,面香四溢。

粗瓷大碗一個個地分發了下去。

鄉親們、司機兄弟們,誰也不講究排場。

一人端著個海碗,盛上滿滿一碗肉、菜、粉條,再掰半個餅子搭在碗邊。

大家三三兩兩地蹲在小院門前的空地上、拖拉機的車鬥裏、甚至是路邊的石頭上。

呼嚕嚕的吸面聲、咀嚼聲響成一片。張大爺咬了一口吸滿肉汁的老豆腐,燙得直吸溜嘴,連連豎起大拇指。

大劉撕下一塊貼餅子,就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塞進嘴裏,焦脆的鍋巴在牙齒間哢嚓作響,滿嘴流油。

秦剛不知從哪翻出一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倒了半缸子白開水。

他端著茶缸,走到大劉和老張他們那堆人裏。

“剛子哥!你這身子還沒好透,可不能喝酒!”大劉端著碗站起來,急得直嚷嚷。

“沒倒酒,是白水。”秦剛舉起缸子,視線掃過這群跟他一起在洪水裏拼過命的漢子。

又看向端著碗蹲在四周的街坊鄰居。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有些嘶啞:“大水把咱蘇北沖了個底朝天,我秦剛這條命,是大家夥兒生生拽回來的。”

“這碗水,我敬大夥兒。只要我秦家這口鍋還支著,還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咱們蘇北的老少爺們受凍挨餓!”

說完,他仰起頭,把大半缸子白水一飲而盡。

“好!剛子哥仗義!”大劉眼眶通紅,跟著把碗裏的面湯一幹二凈。

數百人端起手裏的粗瓷大碗,叫好聲震得鎮口的老榆樹枝葉顫動。

紅梅站在竈臺後,看著被人群圍在中間的秦剛。

竈膛的火光映著她的臉,暖洋洋的。

秦剛回過頭,隔著繚繞的熱氣和人群,目光徑直落在她身上。他揚起手裏的空茶缸,沖她傻笑了一下。

紅梅也笑了。她拿起大鐵勺,敲了敲鍋沿:“行了行了,鍋底還有肉,沒吃飽的趕緊來盛!”

泥濘退去,日子總得往下過。這十口大鍋熬出的肉香,暖了蘇北人的胃,也讓秦家紅梅的根,在這片泥土裏紮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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