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洪水退去，滿目瘡痍與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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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洪水退去，滿目瘡痍與民心所向
八月中旬，天總算放晴了。
連下了一個多月的大雨一停，烈日把地皮曬得滾燙發白。
縣醫院病房裏，消毒水味濃得嗆人。秦剛自打前幾天猛地睜開眼，挺過了鬼門關，這會兒又昏沈沈地睡著了。大夫說這身子虧空太大，得靠休息來養元氣。
李桂蘭坐在綠漆鐵皮凳子上，手裏端著個掉瓷的鐵盆，正把毛巾擰幹，一點點擦拭著兒子粗糙的手背。老太太這些日子眼淚都快流幹了，眼眶深陷，顴骨凸了出來。
趙紅梅站在床尾，伸手把秦剛枕頭底下的那塊帶血的紅圍巾碎布往裏掖了掖。手指碰著粗糙的布邊，她咬了咬牙，把嘆息咽回肚裏。
“媽，剛子這頭有大夫盯著，您也歪在旁邊瞇一會兒。廠子和小院那邊不能沒人管，我得回去探探虛實。”紅梅壓低嗓門，聲音裏透著熬夜後的沙啞。
李桂蘭手裏的毛巾頓了一下，紅著眼點點頭：“你去吧。小院要是毀了也別急，人還在，大不了咱們回村裏重新種地。你別硬撐著，身子骨要緊。”
老太太現在算是徹底看透了，錢財都是外物，人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紅梅轉身出了病房。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路邊的楊樹整齊地倒了一片，樹根翻在發臭的爛泥裏。
走到紅梅小院門口，那塊秦剛親手刻的、用紅漆填字的牌匾半邊斜掛著，泡在發黑的積水裏，邊角都泡爛了。
推開那半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股腥臭的泥巴味撲面而來，熏得人直皺眉。
水磨石地面全被半尺厚的黃泥漿覆蓋了。前廳的木桌椅橫七豎八地倒著，桌腿上纏滿了從河裏沖上來的水草和爛布條。
再往後院走，紅梅食品廠那三個大倉庫，大門敞開，裏面空蕩蕩的。 別說自熱飯盒，連地上掉的一粒米，都被大水沖刷、被災民搬運得幹幹凈凈。
原本堆得快挨著房頂的米面糧油，全填進了那三十萬災民的肚子裏。
那是三十萬人的口糧，是秦家傾盡所有購置來的救命糧。
紅梅找了塊還算幹爽的竹椅，拿衣袖擦了擦，把倆孩子安頓在上面。小雪抽噎著鼻子，瑞瑞也意外地乖巧，不哭不鬧地攥著妹妹的手。
後廚那兩口大土竈已經被淤泥填平了。紅梅蹲下身，兩手直接插進散發著臭味的泥巴裏，一把一把往外掏。
泥水濺上白襯衫，糊在臉頰上。
秦家不能就這麽散了，只要這竈火不滅，日子總能過下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紅梅直起身，拿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泥，轉頭看去。
敞開的破院門外，烏壓壓站滿了人。
大劉和大胡子肩膀上扛著鐵鍬，老張手裏拎著兩個大鐵桶，鐵桶撞在腿肚子上咣當響。在他們身後，是幾百個縣城的街坊鄰居。
張大媽拿著自家禿了毛的掃把，李大爺推著沾滿泥漿的獨輪車。人群裏，有抱孩子的婦女，有光膀子的漢子，全是一身補丁、滿臉菜色。
誰也沒說話。大劉一揮手，漢子們直接越過門檻，掄起鐵鍬就開始鏟院子裏的淤泥。鐵鍬頭鏟在水磨石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婦女們也不含糊，打水的打水，擦桌子的擦桌子，連墻角的爛菜葉子都一點點摳出來。
“大劉，你們這是幹啥？”紅梅楞在原地，兩手還沾著黑泥。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褂子的老頭走上前，滿是老繭的手裏捧著個沾著灰塵的布包。
他一層層掀開，裏面是十幾個還帶著雞屎、透著溫熱的土雞蛋。
老頭雙手顫抖著，把雞蛋往紅梅懷裏塞。
“趙老板，咱們蘇北人窮，但認死理。秦兄弟為了堵住決口，連命都快搭進去了。
這滿廠子的白面饅頭、肉絲粥，救了咱們三十萬人的命！”
老頭眼眶通紅，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喘息，猛地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大夥兒說是不是！”
“是！”滿院子的人齊聲高喊，震得房頂搖搖欲墜的瓦片都跟著作響。
張大媽放下掃把，抹著眼淚湊上前：“趙老板，錢沒了咱再掙！廠子塌了，咱們大夥兒用手給你一點點壘起來！
以後只要秦家這口大鍋還燒火，哪怕只賣一碗白水面，咱們砸鍋賣鐵也來捧場！”
“對！咱們捧場！”
鐵鍬摩擦水磨石地的刺耳聲、水桶潑水的嘩啦聲，在紅梅小院裏此起彼伏地響著。
淤泥被一車車推出去，原本看不出模樣的水磨石地面，一點點透出了原本的青灰色。
石頭和二妮不知什麽時候也跑了回來，兩人連招呼都沒打，一頭紮進後廚，彎著腰幫著紅梅清理竈膛的爛泥。
紅梅抱著那十幾個溫熱的土雞蛋，低下頭。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手背的爛泥上，暈開了一片。
她深吸一口氣，把雞蛋仔細放在旁邊幹凈的木板上。轉身走到院子正中，對著滿院子幹活的鄉親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子時，紅梅嗓門清亮，帶著一股堅韌。
“大嫂！去把地窖裏那兩壇子腌蘿蔔翻出來！石頭，把案板洗刷幹凈！大火燒鍋！
今天雖然沒大魚大肉，但我趙紅梅給大家熬一鍋最熱乎的油渣蘿蔔湯！管夠！”
一聽這話，幹活的漢子們頓時有了力氣，鐵鍬掄得又快又猛。大嫂孫玉珍急匆匆地走進地窖，抱著兩個粗陶壇子氣喘籲籲地抱上來。
火柴劃亮，一點火星點燃了竈膛裏的幹柴。風箱呼啦啦一拉，火舌猛地竄起，舔著鍋底。
紅梅從僅剩的防潮罐裏舀出一海碗碎豬油渣。這還是出水前煉大油剩下的。鐵鍋燒得冒起青煙，大把的油渣倒進去。
“滋啦”一聲，幹癟的油渣在高溫下迅速吐油，變得金黃酥脆，濃郁的葷油香四溢。
孫玉珍麻利地把撈出來的腌蘿蔔切成寸段。老壇腌的蘿蔔幹透著股濃郁的酸香，帶著腌制後特有的嚼勁。
紅梅抓起切好的蘿蔔幹，一把揚進滾燙的油鍋裏。
鍋鏟快速翻動，酸香混合著微辣的幹辣椒段，被底油一激，爆出嗆人又濃烈的香味。
幾瓢清水順著鍋沿澆下去，鍋裏頓時翻滾起奶白色的濃湯。蘿蔔幹在湯裏吸飽了葷油，變得飽滿起來。
幾滴老陳醋點進去，熱氣升騰間，那股誘人的酸辣鹹香，竟驅散了滿城的泥腥味。
院子裏鏟泥的漢子們忍不住咽起了口水，這滋味，是災後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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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天總算放晴了。
連下了一個多月的大雨一停，烈日把地皮曬得滾燙發白。
縣醫院病房裏，消毒水味濃得嗆人。秦剛自打前幾天猛地睜開眼，挺過了鬼門關，這會兒又昏沈沈地睡著了。大夫說這身子虧空太大，得靠休息來養元氣。
李桂蘭坐在綠漆鐵皮凳子上，手裏端著個掉瓷的鐵盆，正把毛巾擰幹，一點點擦拭著兒子粗糙的手背。老太太這些日子眼淚都快流幹了，眼眶深陷，顴骨凸了出來。
趙紅梅站在床尾，伸手把秦剛枕頭底下的那塊帶血的紅圍巾碎布往裏掖了掖。手指碰著粗糙的布邊，她咬了咬牙，把嘆息咽回肚裏。
“媽，剛子這頭有大夫盯著，您也歪在旁邊瞇一會兒。廠子和小院那邊不能沒人管，我得回去探探虛實。”紅梅壓低嗓門，聲音裏透著熬夜後的沙啞。
李桂蘭手裏的毛巾頓了一下，紅著眼點點頭：“你去吧。小院要是毀了也別急，人還在，大不了咱們回村裏重新種地。你別硬撐著，身子骨要緊。”
老太太現在算是徹底看透了，錢財都是外物，人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紅梅轉身出了病房。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路邊的楊樹整齊地倒了一片，樹根翻在發臭的爛泥裏。
走到紅梅小院門口，那塊秦剛親手刻的、用紅漆填字的牌匾半邊斜掛著，泡在發黑的積水裏，邊角都泡爛了。
推開那半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股腥臭的泥巴味撲面而來，熏得人直皺眉。
水磨石地面全被半尺厚的黃泥漿覆蓋了。前廳的木桌椅橫七豎八地倒著，桌腿上纏滿了從河裏沖上來的水草和爛布條。
再往後院走，紅梅食品廠那三個大倉庫，大門敞開，裏面空蕩蕩的。 別說自熱飯盒，連地上掉的一粒米，都被大水沖刷、被災民搬運得幹幹凈凈。
原本堆得快挨著房頂的米面糧油，全填進了那三十萬災民的肚子裏。
那是三十萬人的口糧，是秦家傾盡所有購置來的救命糧。
紅梅找了塊還算幹爽的竹椅，拿衣袖擦了擦，把倆孩子安頓在上面。小雪抽噎著鼻子，瑞瑞也意外地乖巧，不哭不鬧地攥著妹妹的手。
後廚那兩口大土竈已經被淤泥填平了。紅梅蹲下身，兩手直接插進散發著臭味的泥巴裏，一把一把往外掏。
泥水濺上白襯衫，糊在臉頰上。
秦家不能就這麽散了，只要這竈火不滅，日子總能過下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紅梅直起身，拿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泥，轉頭看去。
敞開的破院門外，烏壓壓站滿了人。
大劉和大胡子肩膀上扛著鐵鍬，老張手裏拎著兩個大鐵桶，鐵桶撞在腿肚子上咣當響。在他們身後，是幾百個縣城的街坊鄰居。
張大媽拿著自家禿了毛的掃把，李大爺推著沾滿泥漿的獨輪車。人群裏，有抱孩子的婦女，有光膀子的漢子，全是一身補丁、滿臉菜色。
誰也沒說話。大劉一揮手，漢子們直接越過門檻，掄起鐵鍬就開始鏟院子裏的淤泥。鐵鍬頭鏟在水磨石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婦女們也不含糊，打水的打水，擦桌子的擦桌子，連墻角的爛菜葉子都一點點摳出來。
“大劉，你們這是幹啥？”紅梅楞在原地，兩手還沾著黑泥。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褂子的老頭走上前，滿是老繭的手裏捧著個沾著灰塵的布包。
他一層層掀開，裏面是十幾個還帶著雞屎、透著溫熱的土雞蛋。
老頭雙手顫抖著，把雞蛋往紅梅懷裏塞。
“趙老板，咱們蘇北人窮，但認死理。秦兄弟為了堵住決口，連命都快搭進去了。
這滿廠子的白面饅頭、肉絲粥，救了咱們三十萬人的命！”
老頭眼眶通紅，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喘息，猛地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大夥兒說是不是！”
“是！”滿院子的人齊聲高喊，震得房頂搖搖欲墜的瓦片都跟著作響。
張大媽放下掃把，抹著眼淚湊上前：“趙老板，錢沒了咱再掙！廠子塌了，咱們大夥兒用手給你一點點壘起來！
以後只要秦家這口大鍋還燒火，哪怕只賣一碗白水面，咱們砸鍋賣鐵也來捧場！”
“對！咱們捧場！”
鐵鍬摩擦水磨石地的刺耳聲、水桶潑水的嘩啦聲，在紅梅小院裏此起彼伏地響著。
淤泥被一車車推出去，原本看不出模樣的水磨石地面，一點點透出了原本的青灰色。
石頭和二妮不知什麽時候也跑了回來，兩人連招呼都沒打，一頭紮進後廚，彎著腰幫著紅梅清理竈膛的爛泥。
紅梅抱著那十幾個溫熱的土雞蛋，低下頭。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手背的爛泥上，暈開了一片。
她深吸一口氣，把雞蛋仔細放在旁邊幹凈的木板上。轉身走到院子正中，對著滿院子幹活的鄉親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子時，紅梅嗓門清亮，帶著一股堅韌。
“大嫂！去把地窖裏那兩壇子腌蘿蔔翻出來！石頭，把案板洗刷幹凈！大火燒鍋！
今天雖然沒大魚大肉，但我趙紅梅給大家熬一鍋最熱乎的油渣蘿蔔湯！管夠！”
一聽這話，幹活的漢子們頓時有了力氣，鐵鍬掄得又快又猛。大嫂孫玉珍急匆匆地走進地窖，抱著兩個粗陶壇子氣喘籲籲地抱上來。
火柴劃亮，一點火星點燃了竈膛裏的幹柴。風箱呼啦啦一拉，火舌猛地竄起，舔著鍋底。
紅梅從僅剩的防潮罐裏舀出一海碗碎豬油渣。這還是出水前煉大油剩下的。鐵鍋燒得冒起青煙，大把的油渣倒進去。
“滋啦”一聲，幹癟的油渣在高溫下迅速吐油，變得金黃酥脆，濃郁的葷油香四溢。
孫玉珍麻利地把撈出來的腌蘿蔔切成寸段。老壇腌的蘿蔔幹透著股濃郁的酸香，帶著腌制後特有的嚼勁。
紅梅抓起切好的蘿蔔幹，一把揚進滾燙的油鍋裏。
鍋鏟快速翻動，酸香混合著微辣的幹辣椒段，被底油一激，爆出嗆人又濃烈的香味。
幾瓢清水順著鍋沿澆下去，鍋裏頓時翻滾起奶白色的濃湯。蘿蔔幹在湯裏吸飽了葷油，變得飽滿起來。
幾滴老陳醋點進去，熱氣升騰間，那股誘人的酸辣鹹香，竟驅散了滿城的泥腥味。
院子裏鏟泥的漢子們忍不住咽起了口水，這滋味，是災後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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