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決口危機，人命填不上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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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決口危機，人命填不上的黑洞
暴雨砸在紅梅食品廠的院子裏，積水漫過腳脖子，還在漲。
後廚竈火燒得發白。風箱拉出一聲接一聲的粗喘。
趙紅梅捋起袖子，雙手攥緊長柄鐵勺，在水缸大的生鐵鍋裏狠命攪。
竈底火苗舔著鐵皮，整盆老姜片和肉絲在熱豬油裏翻滾，生姜的辛辣裹著肉香往外沖，把空氣裏那股發黴的濕腐氣硬生生頂了出去。
“石頭。”趙紅梅頭也不擡。
“師父，在。”石頭滿臉黑灰，袖口燒了好幾個窟窿。
“我帶人上壩送飯。後廚你跟王大胖盯著。”鐵勺敲了敲鍋沿，“饅頭不停，竈火不斷。前線有人扛沙袋，你們就在這兒給我蒸。”
石頭沒廢話，轉身扛起百十斤的面袋子，腳後跟踩在水裏濺起一片黃泥。
“小雨。”趙紅梅扭頭看向抱賬本的秦小雨，“庫房的門都打開，囤的自熱飯全裝車。牛肉幹也上。”
秦小雨眼眶通紅，用力點頭：“我這就去。”
那批貨，是趙紅梅拿全副身家賭出來的。罵她瘋了的人排著隊。這會兒，那些吃食是大壩上幾萬條命的熱乎氣。
院子裏，孫玉珍穿著綠軍雨衣，攥著紅鐵皮喇叭。十幾個女工縮在屋檐下，水撞圍墻的悶響把人往後逼。
“都擱這兒發呆呢！”喇叭摁開，電流聲刺耳。孫玉珍嗓門比喇叭還沖，“外頭水漲上來了，家裏爺們兒全在壩上拿命扛！你們躲這兒有屁用！拿扁擔，推車！”
女工們抓起麻繩扁擔。姜湯面的木桶上車，成箱自熱飯綁上平板車，牛肉幹堆了滿滿一層。
趙紅梅拎著兩把鐵勺走進雨裏，粗麻繩往肩膀上一套，勒進肉裏勒出白印。
“走。去主壩。”
三十裏泥路。雨打得人睜不開眼。
主壩上，天像塌了一塊。
狂風卷著暴雨橫掃江面，白沫翻湧。粗壯的楊樹在渾水裏打轉，死牛漂過去，半個磚瓦房頂也漂過去。
堤壩中段是五米寬的決口。昏黃的泥水順著豁口往下砸，那聲音沈悶，低低的，不歇氣。
大劉光著膀子，大胡子和老張甩了上衣。幾個退伍漢子跟著秦剛，肩扛百十斤水浸沙袋，深一腳淺一腳沖向決口。
沙袋砸進去。水面連褶子都沒起，百十斤的東西眨眼沒了影。
“填不住！”大劉吼了一嗓子，聲音全啞了。
決口下方，幾十名穿綠軍裝的戰士腰間拴麻繩，手臂挽手臂，硬在水裏站成人墻。
水浪拍過來，一個年輕戰士踩滑，整個人砸進水裏。旁邊戰友死死拽住他胳膊，指關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泥沙灌進口鼻。臉凍得發紫。
沒人退。
秦剛渾身糊滿黃泥，右肩皮肉被沙袋磨破，泥水混著血往下淌。他悶吼一聲，扛起兩袋沙沖到決口邊，重重砸下去。
沒用。水流反卷，啃掉一大塊堤壩邊緣的泥土。決口又寬了半米。
“讓開讓開！吃的來了！”
孫玉珍拿扁擔在前頭劈路，從人堆裏硬擠進來。平板車推上高處。趙紅梅掀開防雨布，舉起大鐵勺站在車轅上。
“都過來！先吃口熱的！”
撤下來喘氣的戰士和司機圍過來。趙紅梅手上不停，滾燙的姜湯肉絲面一勺一碗，搪瓷碗遞出去冒著白汽。秦小雨帶女工撕開紙箱，自熱飯往手裏塞，牛肉幹往泥巴兜裏揣。
“撕開水包倒下面那層，蓋子蓋好！”秦小雨喊得嗓子劈了。
冷水澆上發熱包，嗤嗤冒白汽。廣式甜臘腸的油脂香裹著早秈米的清甜，在滿是泥腥味的大壩上炸開。一個渾身發抖的小戰士掀開蓋子，裏頭是帶鍋巴的臘腸飯。他低頭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抓起牛肉幹塞嘴裏猛嚼。
鹹鮮的肉味，滾燙的米飯，順著嗓子砸進胃裏。
秦剛從爛泥裏拔出腿，走到車前。趙紅梅舀了滿滿一勺面遞過去，又把一盒冒汽的自熱飯擱在車轅上。
秦剛仰頭灌面，把臘腸飯倒進嘴裏。老姜的辣從胃底燒上來。
“熱乎了。”他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湯，抿緊嘴，轉身要走。
趙紅梅擡手，沾滿泥水的手掌按在他右肩上。她的指腹挨著那塊磨破的皮肉，沒使勁兒，就擱在那兒。秦剛肩膀肌肉一繃，沒躲。
“後廚交給石頭了。”趙紅梅的聲音被雨打散了大半，“我在這兒。”
秦剛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紅梅的頭發貼在臉頰上，圍裙上全是泥點子，眼底下烏青發暗，但那雙眼睛亮得很，盯著他，不晃。
他點了一下頭，轉過身，扛沙袋去了。
趙紅梅的手從他肩上滑下來，手指尖帶了一點稀釋的血水。她在圍裙上蹭了蹭，端起鐵勺，繼續舀面。
“停手。”
聲音從高坡上傳下來。
大壩上的吵嚷聲一點點弱了下去。風還在刮，雨還在砸，但人聲沒了。
防汛指揮官踩著及膝的爛泥走上來。五十多歲的老人，軍用雨衣的扣子掉了兩顆，敞著懷。眼裏全是血絲，臉色灰敗。他舉起手搖喇叭，舉到一半停住了，手在抖，喇叭口朝下，雨水灌進去，順著鐵皮往外流。
他吸了口氣，喇叭舉起來了。
“大夥都停下。”
所有人轉頭看他。扛沙袋的放下沙袋，站在水裏的也不動了。秦剛肩上搭著兩袋沙，腳釘在泥地裏，仰著臉看那老人。
老人指著那個還在擴大的豁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發不出聲。
豁口裏的水不講道理地往下砸。堤面上的裂縫一點一點在延伸，泥土成塊成塊地剝落，被水卷走。
“水流太大了……”老人終於開了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沙袋扔下去也是白扔。人填不住。”
沒人說話。
只有水往下砸的聲音，悶的，不停的。
老人把最後一句話擠出來。他沒用喇叭，喇叭已經垂在腿邊了。他就那麽站著，嘴唇一開一合，聲音碎在風裏。
“決口擋不住了。最多半小時……主壩就得垮。”
他的胳膊垂下去，整個人往前彎了一下，又撐住了。
“下游三十萬人。萬畝糧倉。全在底下。”
大壩上一點聲都沒了。
一個老農雙膝往泥地裏一跪，兩只手捂住了臉。戰士們咬著牙盯住豁口，手指掐進掌心，指甲縫裏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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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紅梅食品廠的院子裏，積水漫過腳脖子，還在漲。
後廚竈火燒得發白。風箱拉出一聲接一聲的粗喘。
趙紅梅捋起袖子，雙手攥緊長柄鐵勺，在水缸大的生鐵鍋裏狠命攪。
竈底火苗舔著鐵皮，整盆老姜片和肉絲在熱豬油裏翻滾，生姜的辛辣裹著肉香往外沖，把空氣裏那股發黴的濕腐氣硬生生頂了出去。
“石頭。”趙紅梅頭也不擡。
“師父，在。”石頭滿臉黑灰，袖口燒了好幾個窟窿。
“我帶人上壩送飯。後廚你跟王大胖盯著。”鐵勺敲了敲鍋沿，“饅頭不停，竈火不斷。前線有人扛沙袋，你們就在這兒給我蒸。”
石頭沒廢話，轉身扛起百十斤的面袋子，腳後跟踩在水裏濺起一片黃泥。
“小雨。”趙紅梅扭頭看向抱賬本的秦小雨，“庫房的門都打開，囤的自熱飯全裝車。牛肉幹也上。”
秦小雨眼眶通紅，用力點頭：“我這就去。”
那批貨，是趙紅梅拿全副身家賭出來的。罵她瘋了的人排著隊。這會兒，那些吃食是大壩上幾萬條命的熱乎氣。
院子裏，孫玉珍穿著綠軍雨衣，攥著紅鐵皮喇叭。十幾個女工縮在屋檐下，水撞圍墻的悶響把人往後逼。
“都擱這兒發呆呢！”喇叭摁開，電流聲刺耳。孫玉珍嗓門比喇叭還沖，“外頭水漲上來了，家裏爺們兒全在壩上拿命扛！你們躲這兒有屁用！拿扁擔，推車！”
女工們抓起麻繩扁擔。姜湯面的木桶上車，成箱自熱飯綁上平板車，牛肉幹堆了滿滿一層。
趙紅梅拎著兩把鐵勺走進雨裏，粗麻繩往肩膀上一套，勒進肉裏勒出白印。
“走。去主壩。”
三十裏泥路。雨打得人睜不開眼。
主壩上，天像塌了一塊。
狂風卷著暴雨橫掃江面，白沫翻湧。粗壯的楊樹在渾水裏打轉，死牛漂過去，半個磚瓦房頂也漂過去。
堤壩中段是五米寬的決口。昏黃的泥水順著豁口往下砸，那聲音沈悶，低低的，不歇氣。
大劉光著膀子，大胡子和老張甩了上衣。幾個退伍漢子跟著秦剛，肩扛百十斤水浸沙袋，深一腳淺一腳沖向決口。
沙袋砸進去。水面連褶子都沒起，百十斤的東西眨眼沒了影。
“填不住！”大劉吼了一嗓子，聲音全啞了。
決口下方，幾十名穿綠軍裝的戰士腰間拴麻繩，手臂挽手臂，硬在水裏站成人墻。
水浪拍過來，一個年輕戰士踩滑，整個人砸進水裏。旁邊戰友死死拽住他胳膊，指關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泥沙灌進口鼻。臉凍得發紫。
沒人退。
秦剛渾身糊滿黃泥，右肩皮肉被沙袋磨破，泥水混著血往下淌。他悶吼一聲，扛起兩袋沙沖到決口邊，重重砸下去。
沒用。水流反卷，啃掉一大塊堤壩邊緣的泥土。決口又寬了半米。
“讓開讓開！吃的來了！”
孫玉珍拿扁擔在前頭劈路，從人堆裏硬擠進來。平板車推上高處。趙紅梅掀開防雨布，舉起大鐵勺站在車轅上。
“都過來！先吃口熱的！”
撤下來喘氣的戰士和司機圍過來。趙紅梅手上不停，滾燙的姜湯肉絲面一勺一碗，搪瓷碗遞出去冒著白汽。秦小雨帶女工撕開紙箱，自熱飯往手裏塞，牛肉幹往泥巴兜裏揣。
“撕開水包倒下面那層，蓋子蓋好！”秦小雨喊得嗓子劈了。
冷水澆上發熱包，嗤嗤冒白汽。廣式甜臘腸的油脂香裹著早秈米的清甜，在滿是泥腥味的大壩上炸開。一個渾身發抖的小戰士掀開蓋子，裏頭是帶鍋巴的臘腸飯。他低頭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抓起牛肉幹塞嘴裏猛嚼。
鹹鮮的肉味，滾燙的米飯，順著嗓子砸進胃裏。
秦剛從爛泥裏拔出腿，走到車前。趙紅梅舀了滿滿一勺面遞過去，又把一盒冒汽的自熱飯擱在車轅上。
秦剛仰頭灌面，把臘腸飯倒進嘴裏。老姜的辣從胃底燒上來。
“熱乎了。”他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湯，抿緊嘴，轉身要走。
趙紅梅擡手，沾滿泥水的手掌按在他右肩上。她的指腹挨著那塊磨破的皮肉，沒使勁兒，就擱在那兒。秦剛肩膀肌肉一繃，沒躲。
“後廚交給石頭了。”趙紅梅的聲音被雨打散了大半，“我在這兒。”
秦剛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紅梅的頭發貼在臉頰上，圍裙上全是泥點子，眼底下烏青發暗，但那雙眼睛亮得很，盯著他，不晃。
他點了一下頭，轉過身，扛沙袋去了。
趙紅梅的手從他肩上滑下來，手指尖帶了一點稀釋的血水。她在圍裙上蹭了蹭，端起鐵勺，繼續舀面。
“停手。”
聲音從高坡上傳下來。
大壩上的吵嚷聲一點點弱了下去。風還在刮，雨還在砸，但人聲沒了。
防汛指揮官踩著及膝的爛泥走上來。五十多歲的老人，軍用雨衣的扣子掉了兩顆，敞著懷。眼裏全是血絲，臉色灰敗。他舉起手搖喇叭，舉到一半停住了，手在抖，喇叭口朝下，雨水灌進去，順著鐵皮往外流。
他吸了口氣，喇叭舉起來了。
“大夥都停下。”
所有人轉頭看他。扛沙袋的放下沙袋，站在水裏的也不動了。秦剛肩上搭著兩袋沙，腳釘在泥地裏，仰著臉看那老人。
老人指著那個還在擴大的豁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發不出聲。
豁口裏的水不講道理地往下砸。堤面上的裂縫一點一點在延伸，泥土成塊成塊地剝落，被水卷走。
“水流太大了……”老人終於開了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沙袋扔下去也是白扔。人填不住。”
沒人說話。
只有水往下砸的聲音，悶的，不停的。
老人把最後一句話擠出來。他沒用喇叭，喇叭已經垂在腿邊了。他就那麽站著，嘴唇一開一合，聲音碎在風裏。
“決口擋不住了。最多半小時……主壩就得垮。”
他的胳膊垂下去，整個人往前彎了一下，又撐住了。
“下游三十萬人。萬畝糧倉。全在底下。”
大壩上一點聲都沒了。
一個老農雙膝往泥地裏一跪，兩只手捂住了臉。戰士們咬著牙盯住豁口，手指掐進掌心，指甲縫裏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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