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板栗燒鴨與拜月光，這才是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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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板栗燒鴨與拜月光，這才是人間煙火
八月十五，日頭偏西。
紅梅小院裏沒了往日的大車轟鳴，地上的浮土被水潑得濕潤平整，那一架葡萄藤下，早就支起了一張朱漆剝落的大圓桌面。
二妮回老家過節去了，院子裏卻一點不冷清。
李桂蘭穿了件棗紅色的的確良新褂子，頭發梳得光溜，發髻上還別了根銀簪子。她正抱著大孫子秦瑞，指揮著秦剛往葡萄架上掛燈籠。
“歪了！往左點！笨手笨腳的，連個燈籠都掛不正，白長那麽大個子。”李桂蘭懷裏的秦瑞手裏抓著個撥浪鼓，也不管那是啥，往嘴裏塞得口水橫流。
秦剛光著膀子，踩在凳子上，手裏拎著紅燈籠，嘿嘿傻笑：“媽，這都掛第四個了，咱家這院子晚上不得亮成盤絲洞啊？”
“呸！大過節的說什麽胡話！”李桂蘭瞪圓了眼，伸手給秦瑞擦了把口水，“這是照亮兒，日子越過越亮堂懂不懂？”
後廚裏，油煙熱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王大胖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是一大盆剛剝好的毛芋頭。他那條傷腿伸得直直的，手底下卻飛快，一把鈍刀在芋頭上轉個圈，皮就下來了，白生生的芋頭肉滾進水盆裏，濺起幾滴水珠。
門口傳來單車鈴鐺的一聲脆響。
石頭一頭汗跨進門檻，車後座綁著的蛇皮袋鼓鼓囊囊。這孩子個頭躥了一截，原本總是縮著的肩膀也挺起來了，只是一見人，眼神裏還帶著幾分怯。
“師父，我回來了。”石頭把車停穩，解下蛇皮袋，“鎮上那棵老栗子樹熟了，我早起去打了一竿子，個個都飽滿。”
紅梅正在竈臺上給一只老麻鴨去毛，聽見動靜，手裏的鑷子沒停：“回來就好。去洗把臉，過來掌勺。”
石頭一楞，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朵根：“師父，今兒個過節，還是您……”
“過節咋了？過節客人嘴更刁。”紅梅把處理幹凈的鴨子往案板上一扔，“砰”的一聲。
“今兒個教你做‘栗子燒鴨’。剛子從微山湖帶回來的老水鴨，肉緊實，但也柴。要想燒得酥爛不散架，栗子還得粉糯，全看火候拿捏。”
王大胖手裏的活兒慢了，脖子伸得老長。他雖然是白案出身，但這紅案的門道，他也饞。
石頭沒敢磨蹭，麻利地換上白圍裙，往大鐵鍋前一站。
“寬油，下姜片爆香。”紅梅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也不動手，嘴皮子利索，“鴨塊瀝幹水分沒？帶水下鍋，油星子得濺一臉，那是學徒幹的事。”
石頭手穩得很，鴨塊順著鍋邊滑進去，滋啦一聲，熱油激起一團白霧。
“煸。”紅梅盯著鍋底，“得把鴨皮裏的油全逼出來。看見鴨皮起皺，火候才算到了。”
院子裏，秦小雨搬著個小板凳坐在廊檐下，膝蓋上攤著賬本，兩只手卻忙著剝毛豆。
“嫂子也真是，過節還不讓人消停，非得弄這一大桌子。”嘴上抱怨，手裏的毛豆皮卻剝得飛快。
陳大爺和另外兩個老鉗工坐在石桌旁，手裏捏著紫砂壺，瞇著眼聞著後廚飄出來的香味。
“這味兒正！”陳大爺咂摸了一口茶，“鴨子煸得透，香料味兒足，老酒的香氣也出來了。”
這邊剛說完，後廚裏“轟”的一聲，火苗竄起半人高。石頭手上確有兩把刷子，顛勺的動作雖不如紅梅老辣，卻透著股初生牛犢的勁兒。酒香裹著肉香順著煙囪往外鉆，把整個小院都給腌透了。
“加栗子！芋頭別急著放，那玩意兒吃油，放早了就成糊塗粥了。”紅梅的聲音透過門簾傳出來。
天慢慢黑透了，月亮爬上樹梢，葡萄架下落下了一地的碎影。
菜上桌了。
正中間是一大盆栗子燒鴨，鴨肉醬紅油亮，金黃的栗子嵌在肉堆裏，吸飽湯汁的芋頭看著就軟糯。旁邊配著糟毛豆、桂花糖藕，外加一鍋奶白的鯽魚豆腐湯。
這便是蘇北人家的中秋宴了，不講究多大的排場，只求個有魚有肉，一家子團團圓圓。
一家人圍坐下來。陳大爺他們幾個本來不好意思上主桌，被秦剛硬生生按在了上位。
“陳叔，您這就是罵我了。”秦剛給陳大爺滿上一杯洋河大曲，“沒有您幾位修車的手藝，我那車隊早趴窩了。在我家，這就是團圓飯。”
王大胖縮在最下首，拿著筷子不太敢伸。紅梅瞧見了，夾起一只最大的鴨腿，直接蓋在了他碗裏。
“吃。那條腿不利索，吃只鴨腿補補勁兒。”紅梅話說得直，王大胖沒敢擡頭，只顧著埋頭猛扒飯，腮幫子動得飛快，硬是把湧上來的酸楚連著飯粒一塊兒咽了下去。
秦瑞在奶奶懷裏不安分，小手揮舞著要抓桌上的螃蟹。秦雪倒是安靜，窩在小雨懷裏，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盯著那盞紅燈籠看。
“來，咱們舉個杯。”秦剛站起來，臉喝得紅撲撲的，“這一年，家裏事兒多，風裏雨裏的，大家都辛苦。特別是紅梅……”
他轉頭看向媳婦，笨嘴拙舌的漢子，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個花詞兒來，最後只憋出一句：“媳婦，你多吃點。”
桌上一陣哄笑。陳大爺笑得胡子亂顫：“剛子，你這哪裏是敬酒，分明是怕老婆餓著！”
紅梅臉都沒紅一下，大大方方端起杯子裏的汽水：“行了，都在這杯裏。大家夥兒吃好喝好，往後的日子，咱們還得把這紅梅小院的招牌擦得更亮。”
酒足飯飽，月亮升到了正當空，亮得跟水洗過似的。
蘇北的規矩，中秋得“敬月光”。
李桂蘭在院子正中間擺了張八仙桌，桌上供著那一摞紅梅特制的“七星伴月”月餅，還有切成花瓣樣的大西瓜，剝開皮露出紅籽兒的石榴，再加上一盤子煮熟的毛豆角和帶枝葉的菱角。
“男不拜月，女不祭竈。”李桂蘭神色莊重，嘴裏念叨著老理兒，“剛子，你和陳大爺他們一邊兒去，別沖撞了月亮婆婆。”
秦剛樂得清閑，拉著石頭躲在葡萄架下，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在那嗑。
紅梅帶著小雨，跟在婆婆身後。李桂蘭點了三炷香，對著月亮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裏不住地念叨：“月亮婆婆在上，保佑我家平平安安，生意興隆，兩個小孫孫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青煙細細地繞著，慢慢散進月色裏。
看著婆婆那虔誠的背影，紅梅鼻子莫名有些發酸。
她轉頭看了一眼秦剛。那漢子正把瓜子皮往石頭腦門上彈，笑得沒心沒肺。
敬完月光，就是分月餅。
王大胖做的廣式月餅，皮薄餡大。李桂蘭拿刀切開，一人一塊。
石頭捧著那塊裹著大蛋黃的月餅，跟捧著個金元寶似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蓮蓉細軟，蛋黃流油，一口下去，甜到了心坎裏。他是孤兒，往年這時候只能縮在橋洞底下看人家的熱鬧，做夢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石頭，發什麽楞呢？”秦剛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師父讓你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哎。”石頭應了一聲，把月餅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老高。
夜深了，陳大爺他們微醺著回了屋。王大胖收拾完殘局，也回了西廂房。
院子裏靜了下來，只有墻角草叢裏的秋蟲，一聲疊一聲地叫著。
夜風一過，葡萄架上的葉子跟著嘩啦啦地響。
一輪圓月懸在頭頂，把這小院照得透亮，連帶著人的心裏頭，也跟著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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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頭偏西。
紅梅小院裏沒了往日的大車轟鳴，地上的浮土被水潑得濕潤平整，那一架葡萄藤下，早就支起了一張朱漆剝落的大圓桌面。
二妮回老家過節去了，院子裏卻一點不冷清。
李桂蘭穿了件棗紅色的的確良新褂子，頭發梳得光溜，發髻上還別了根銀簪子。她正抱著大孫子秦瑞，指揮著秦剛往葡萄架上掛燈籠。
“歪了！往左點！笨手笨腳的，連個燈籠都掛不正，白長那麽大個子。”李桂蘭懷裏的秦瑞手裏抓著個撥浪鼓，也不管那是啥，往嘴裏塞得口水橫流。
秦剛光著膀子，踩在凳子上，手裏拎著紅燈籠，嘿嘿傻笑：“媽，這都掛第四個了，咱家這院子晚上不得亮成盤絲洞啊？”
“呸！大過節的說什麽胡話！”李桂蘭瞪圓了眼，伸手給秦瑞擦了把口水，“這是照亮兒，日子越過越亮堂懂不懂？”
後廚裏，油煙熱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王大胖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是一大盆剛剝好的毛芋頭。他那條傷腿伸得直直的，手底下卻飛快，一把鈍刀在芋頭上轉個圈，皮就下來了，白生生的芋頭肉滾進水盆裏，濺起幾滴水珠。
門口傳來單車鈴鐺的一聲脆響。
石頭一頭汗跨進門檻，車後座綁著的蛇皮袋鼓鼓囊囊。這孩子個頭躥了一截，原本總是縮著的肩膀也挺起來了，只是一見人，眼神裏還帶著幾分怯。
“師父，我回來了。”石頭把車停穩，解下蛇皮袋，“鎮上那棵老栗子樹熟了，我早起去打了一竿子，個個都飽滿。”
紅梅正在竈臺上給一只老麻鴨去毛，聽見動靜，手裏的鑷子沒停：“回來就好。去洗把臉，過來掌勺。”
石頭一楞，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朵根：“師父，今兒個過節，還是您……”
“過節咋了？過節客人嘴更刁。”紅梅把處理幹凈的鴨子往案板上一扔，“砰”的一聲。
“今兒個教你做‘栗子燒鴨’。剛子從微山湖帶回來的老水鴨，肉緊實，但也柴。要想燒得酥爛不散架，栗子還得粉糯，全看火候拿捏。”
王大胖手裏的活兒慢了，脖子伸得老長。他雖然是白案出身，但這紅案的門道，他也饞。
石頭沒敢磨蹭，麻利地換上白圍裙，往大鐵鍋前一站。
“寬油，下姜片爆香。”紅梅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也不動手，嘴皮子利索，“鴨塊瀝幹水分沒？帶水下鍋，油星子得濺一臉，那是學徒幹的事。”
石頭手穩得很，鴨塊順著鍋邊滑進去，滋啦一聲，熱油激起一團白霧。
“煸。”紅梅盯著鍋底，“得把鴨皮裏的油全逼出來。看見鴨皮起皺，火候才算到了。”
院子裏，秦小雨搬著個小板凳坐在廊檐下，膝蓋上攤著賬本，兩只手卻忙著剝毛豆。
“嫂子也真是，過節還不讓人消停，非得弄這一大桌子。”嘴上抱怨，手裏的毛豆皮卻剝得飛快。
陳大爺和另外兩個老鉗工坐在石桌旁，手裏捏著紫砂壺，瞇著眼聞著後廚飄出來的香味。
“這味兒正！”陳大爺咂摸了一口茶，“鴨子煸得透，香料味兒足，老酒的香氣也出來了。”
這邊剛說完，後廚裏“轟”的一聲，火苗竄起半人高。石頭手上確有兩把刷子，顛勺的動作雖不如紅梅老辣，卻透著股初生牛犢的勁兒。酒香裹著肉香順著煙囪往外鉆，把整個小院都給腌透了。
“加栗子！芋頭別急著放，那玩意兒吃油，放早了就成糊塗粥了。”紅梅的聲音透過門簾傳出來。
天慢慢黑透了，月亮爬上樹梢，葡萄架下落下了一地的碎影。
菜上桌了。
正中間是一大盆栗子燒鴨，鴨肉醬紅油亮，金黃的栗子嵌在肉堆裏，吸飽湯汁的芋頭看著就軟糯。旁邊配著糟毛豆、桂花糖藕，外加一鍋奶白的鯽魚豆腐湯。
這便是蘇北人家的中秋宴了，不講究多大的排場，只求個有魚有肉，一家子團團圓圓。
一家人圍坐下來。陳大爺他們幾個本來不好意思上主桌，被秦剛硬生生按在了上位。
“陳叔，您這就是罵我了。”秦剛給陳大爺滿上一杯洋河大曲，“沒有您幾位修車的手藝，我那車隊早趴窩了。在我家，這就是團圓飯。”
王大胖縮在最下首，拿著筷子不太敢伸。紅梅瞧見了，夾起一只最大的鴨腿，直接蓋在了他碗裏。
“吃。那條腿不利索，吃只鴨腿補補勁兒。”紅梅話說得直，王大胖沒敢擡頭，只顧著埋頭猛扒飯，腮幫子動得飛快，硬是把湧上來的酸楚連著飯粒一塊兒咽了下去。
秦瑞在奶奶懷裏不安分，小手揮舞著要抓桌上的螃蟹。秦雪倒是安靜，窩在小雨懷裏，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盯著那盞紅燈籠看。
“來，咱們舉個杯。”秦剛站起來，臉喝得紅撲撲的，“這一年，家裏事兒多，風裏雨裏的，大家都辛苦。特別是紅梅……”
他轉頭看向媳婦，笨嘴拙舌的漢子，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個花詞兒來，最後只憋出一句：“媳婦，你多吃點。”
桌上一陣哄笑。陳大爺笑得胡子亂顫：“剛子，你這哪裏是敬酒，分明是怕老婆餓著！”
紅梅臉都沒紅一下，大大方方端起杯子裏的汽水：“行了，都在這杯裏。大家夥兒吃好喝好，往後的日子，咱們還得把這紅梅小院的招牌擦得更亮。”
酒足飯飽，月亮升到了正當空，亮得跟水洗過似的。
蘇北的規矩，中秋得“敬月光”。
李桂蘭在院子正中間擺了張八仙桌，桌上供著那一摞紅梅特制的“七星伴月”月餅，還有切成花瓣樣的大西瓜，剝開皮露出紅籽兒的石榴，再加上一盤子煮熟的毛豆角和帶枝葉的菱角。
“男不拜月，女不祭竈。”李桂蘭神色莊重，嘴裏念叨著老理兒，“剛子，你和陳大爺他們一邊兒去，別沖撞了月亮婆婆。”
秦剛樂得清閑，拉著石頭躲在葡萄架下，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在那嗑。
紅梅帶著小雨，跟在婆婆身後。李桂蘭點了三炷香，對著月亮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裏不住地念叨：“月亮婆婆在上，保佑我家平平安安，生意興隆，兩個小孫孫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青煙細細地繞著，慢慢散進月色裏。
看著婆婆那虔誠的背影，紅梅鼻子莫名有些發酸。
她轉頭看了一眼秦剛。那漢子正把瓜子皮往石頭腦門上彈，笑得沒心沒肺。
敬完月光，就是分月餅。
王大胖做的廣式月餅，皮薄餡大。李桂蘭拿刀切開，一人一塊。
石頭捧著那塊裹著大蛋黃的月餅，跟捧著個金元寶似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蓮蓉細軟，蛋黃流油，一口下去，甜到了心坎裏。他是孤兒，往年這時候只能縮在橋洞底下看人家的熱鬧，做夢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石頭，發什麽楞呢？”秦剛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師父讓你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哎。”石頭應了一聲，把月餅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老高。
夜深了，陳大爺他們微醺著回了屋。王大胖收拾完殘局，也回了西廂房。
院子裏靜了下來，只有墻角草叢裏的秋蟲，一聲疊一聲地叫著。
夜風一過，葡萄架上的葉子跟著嘩啦啦地響。
一輪圓月懸在頭頂，把這小院照得透亮，連帶著人的心裏頭，也跟著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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