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那個縮在墻角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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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那個縮在墻角的胖子
九月的廣州，太陽又毒又辣。
貨場裏活像個大蒸籠，又濕又悶。空氣裏混著柴油、爛菜葉和餿汗味，那股怪味熏得人腦仁直突突。
秦剛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舊毛巾，正站在大解放卡車的車鬥裏。
秦剛紮穩馬步，雙臂一較勁，把那箱沈甸甸的廣式臘腸穩穩送了下去。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砸在滾燙的車板上，滋啦一聲冒起團白煙。
“剛哥，歇口氣吧，這天熱得邪乎，要命了。”大劉在底下接住貨，熱得直吐舌頭，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
“趕緊的，家裏紅梅還等著米下鍋。”秦剛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把臉，“眼瞅著中秋，店裏缺料，耽誤不起。”一提紅梅，他那張黑臉也沒那麽硬了，幹活更顯得利索。
卸完最後一箱貨，秦剛從褲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還沒來得及劃火柴，幾個流裏流氣的年輕人就晃蕩過來，擋在車頭前。
領頭的穿件花襯衫，敞著懷，胸口露半截青龍，腳踩人字拖，手裏拎著根生銹鐵棍。
他晃到秦剛跟前，拿鼻孔瞅人，操著口廣普喊：“北佬，懂不懂規矩？這片貨場大飛哥罩的，交數沒？”
秦剛眼皮都沒擡，把煙夾到耳朵後頭，拍了拍褲兜：“進大門的時候，給過調度室五塊錢了。”
“那是給公家的，我這是私人的。”花襯衫拿鐵棍當當敲了兩下解放車的前保險杠。
“看你這車裝得挺滿，路上沒少掙吧？拿五十塊錢出來請兄弟們喝茶，保你一路平安。不然，你這車軲轆今天怕是轉不動了。”
五十塊錢，在蘇北農村夠一家老小半個月的口糧了。秦剛冷笑一聲，從車鬥上直接跳了下來。他一米八幾的個頭，一身腱子肉，往那兒一站，像座黑鐵塔，襯得那花襯衫跟個沒長開的猴崽子似的。
“我要是不給呢？”秦剛盯著花襯衫。
花襯衫被盯得心裏發毛，退了半步，但瞟見身後還有人，膽氣又壯了，扯著嗓子虛張聲勢：“給臉不要臉是吧？都給我上！廢了這北佬，讓他知道知道廣州站誰說了算！”
幾個小弟聽見招呼，掄起手裏的木棍和扳手就沖了上來。秦剛沒躲，反而迎著那個舉木棍的黃毛撞過去。眼看棍子要砸頭上，他身子一偏，大手鉗住黃毛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壓。
黃毛嚎了一嗓子，手裏的木棍當啷掉地。秦剛擡腿就是一腳，正踹在他膝蓋窩上，黃毛撲通一聲跪在了油汙裏。
花襯衫急了眼，趁秦剛對付黃毛，貓著腰摸到他背後。他雙手死死攥著鐵棍，發了狠照著秦剛後腦勺砸下去——這一下要是砸實，非得開瓢不可。
秦剛常年在外面跑，聽著腦後風聲不對，本能地把脖子一縮。
斜刺裏冷不丁沖出個蓬頭垢面的矮個子，瘋了似的撲到秦剛背上，硬生生替他扛下了這記悶棍。
“砰！”
一聲悶響，鐵棍結結實實砸在了黑影的肩膀上。
“啊——”一聲慘叫。黑影被砸趴在地，疼得在灰土裏滾了兩圈，死死捂著肩膀縮成一團，渾身直抽抽。
秦剛回頭看見這一幕，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他沖上前，左手薅住花襯衫衣領，右拳照著面門就是一下。
花襯衫連哼都沒哼一聲，鼻血立馬湧了出來，仰面摔倒在地。剩下幾個小弟見老大被一拳放倒，嚇得扔了棍子就跑。
秦剛沒去追，他轉過身，快步走到那人跟前。
那是個乞丐，身上的衣服碎成了布條，餿臭味直沖鼻子。那條右腿別別扭扭地向外撇著，一看就是廢了。
秦剛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兄弟，你沒事吧？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乞丐疼得渾身發抖，聽到秦剛的聲音，他艱難地擡起頭。
借著日頭一看，秦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張臉雖然瘦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秦剛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大胖？”秦剛楞住了。
地上的乞丐一哆嗦，捂著臉往後縮，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認錯人了……你認錯人了……我不是……”
秦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勁大得讓王大胖動彈不得。以前的事兒頓時浮現在眼前。
那時候的王大胖，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穿著油膩膩的白大褂，手裏掂著大勺，囂張地要挾他媽李桂蘭加錢。
最後被紅梅摔了茶缸罵出門，這孫子那是真記仇，偷走了主菜鯉魚，換成一桶腥臭的豬大腸，成心想讓秦家下不來臺。
那時候的王大胖，在十裏八鄉多威風啊，誰家辦紅白喜事不得看他的臉色。再看看現在，瘦得脫了相，縮在貨場角落裏跟野狗搶食。
“你怎麽弄成這副鬼樣子？”秦剛松開手。當年那事兒確實缺德，他心裏也恨，可看著眼前這堆爛肉，他實在罵不出口。
王大胖見躲不過，眼淚唰地下來了，在滿是黑泥的臉上淌出兩道白印子。他不再掙紮，索性捂著臉，在貨場裏嚎啕大哭起來。
“報應啊……秦老板，這都是我的報應……”王大胖哭得直抽抽，嗓音嘶啞，“我當年被趙老板趕出村，名聲臭了，在縣城也混不下去。”
“聽人忽悠說南方遍地黃金，我把地賣了，揣著錢就來了。結果剛下火車，錢就讓人摸了個精光。”
王大胖抹了把淚，指著那條長歪了的右腿：“我去飯館找活，人家看沒暫住證，根本不收。餓了三天三夜，實在熬不住，才去包子鋪偷了兩個包子。”
“被老板抓住，幾個人按著我打，硬生生把我的腿打斷了……我沒錢治，腿就這麽長歪了。秦老板，我廢了……我連鍋鏟都拿不起來了。我活該啊！”
大劉走過來，看著地上的王大胖，皺了皺眉，捂著鼻子說：“剛哥，這人誰啊？這麽臭。要不要報警讓他去收容所？”
秦剛沒搭茬。想起當年王大胖欺負他媽那副嘴臉，他恨不得現在就抽這死胖子兩個大耳刮子。
但剛才，這胖子實打實地替他挨了一鐵棍。那一棍子要是落在自己頭上，非死即殘。
秦剛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的推車攤前。
攤子上鐵板滋滋作響，金黃的面糊裹著雞蛋，刷醬撒蔥，熱油一激，那股子蔥油香直往鼻孔裏鉆。
“老板，來兩個餅，多刷點醬，加兩個蛋。”秦剛掏出錢遞過去。
他拿著兩個報紙包著的蔥油餅走回來，直接扔在王大胖懷裏。
王大胖聞到蔥油香，眼珠子都綠了，撲上去連報紙都沒撕幹凈，大口往嘴裏塞。
餅燙得他直吸氣，但他根本不肯停，連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眼淚混著蔥油一塊吞進肚。
秦剛看著他那餓死鬼投胎的樣，掏出錢包數了幾張大團結，又摸出一張回鄉的火車票——原本是幫老鄉捎的，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吃慢點，別噎死。”秦剛把錢和車票拍在旁邊的廢木箱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這是回老家的車票，還有路上的飯錢。”
王大胖停下咀嚼，腮幫子鼓鼓的，呆呆地看著那張綠皮火車票。
秦剛盯著他：“紅梅說過，手藝人只要手在，就餓不死。你當年心黑，可白案功夫確實硬。這雙手拿來要飯，那是真廢了。”
王大胖嘴唇哆嗦著，低頭看自己那雙骨節粗大的手。這雙手以前能捏出像樣的花饃，現在卻滿是凍瘡疤和老泥。
“拿上票，滾回縣城。”秦剛轉身走向解放車，頭也不回，“去紅梅小院找我媳婦。是人是鬼，看你自己怎麽活。要是還死性不改，老子親自回來打斷你另一條腿。”
大解放轟隆一聲響，噴出一股黑煙，卷著塵土開出了貨場。
王大胖死死攥著那張火車票，把剩下的半個蔥油餅揣進懷裏，撐著地慢慢站起來，望著大車卷起的塵土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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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廣州，太陽又毒又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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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剛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舊毛巾，正站在大解放卡車的車鬥裏。
秦剛紮穩馬步，雙臂一較勁，把那箱沈甸甸的廣式臘腸穩穩送了下去。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砸在滾燙的車板上，滋啦一聲冒起團白煙。
“剛哥，歇口氣吧，這天熱得邪乎，要命了。”大劉在底下接住貨，熱得直吐舌頭，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
“趕緊的，家裏紅梅還等著米下鍋。”秦剛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抹了把臉，“眼瞅著中秋，店裏缺料，耽誤不起。”一提紅梅，他那張黑臉也沒那麽硬了，幹活更顯得利索。
卸完最後一箱貨，秦剛從褲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還沒來得及劃火柴，幾個流裏流氣的年輕人就晃蕩過來，擋在車頭前。
領頭的穿件花襯衫，敞著懷，胸口露半截青龍，腳踩人字拖，手裏拎著根生銹鐵棍。
他晃到秦剛跟前，拿鼻孔瞅人，操著口廣普喊：“北佬，懂不懂規矩？這片貨場大飛哥罩的，交數沒？”
秦剛眼皮都沒擡，把煙夾到耳朵後頭，拍了拍褲兜：“進大門的時候，給過調度室五塊錢了。”
“那是給公家的，我這是私人的。”花襯衫拿鐵棍當當敲了兩下解放車的前保險杠。
“看你這車裝得挺滿，路上沒少掙吧？拿五十塊錢出來請兄弟們喝茶，保你一路平安。不然，你這車軲轆今天怕是轉不動了。”
五十塊錢，在蘇北農村夠一家老小半個月的口糧了。秦剛冷笑一聲，從車鬥上直接跳了下來。他一米八幾的個頭，一身腱子肉，往那兒一站，像座黑鐵塔，襯得那花襯衫跟個沒長開的猴崽子似的。
“我要是不給呢？”秦剛盯著花襯衫。
花襯衫被盯得心裏發毛，退了半步，但瞟見身後還有人，膽氣又壯了，扯著嗓子虛張聲勢：“給臉不要臉是吧？都給我上！廢了這北佬，讓他知道知道廣州站誰說了算！”
幾個小弟聽見招呼，掄起手裏的木棍和扳手就沖了上來。秦剛沒躲，反而迎著那個舉木棍的黃毛撞過去。眼看棍子要砸頭上，他身子一偏，大手鉗住黃毛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壓。
黃毛嚎了一嗓子，手裏的木棍當啷掉地。秦剛擡腿就是一腳，正踹在他膝蓋窩上，黃毛撲通一聲跪在了油汙裏。
花襯衫急了眼，趁秦剛對付黃毛，貓著腰摸到他背後。他雙手死死攥著鐵棍，發了狠照著秦剛後腦勺砸下去——這一下要是砸實，非得開瓢不可。
秦剛常年在外面跑，聽著腦後風聲不對，本能地把脖子一縮。
斜刺裏冷不丁沖出個蓬頭垢面的矮個子，瘋了似的撲到秦剛背上，硬生生替他扛下了這記悶棍。
“砰！”
一聲悶響，鐵棍結結實實砸在了黑影的肩膀上。
“啊——”一聲慘叫。黑影被砸趴在地，疼得在灰土裏滾了兩圈，死死捂著肩膀縮成一團，渾身直抽抽。
秦剛回頭看見這一幕，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他沖上前，左手薅住花襯衫衣領，右拳照著面門就是一下。
花襯衫連哼都沒哼一聲，鼻血立馬湧了出來，仰面摔倒在地。剩下幾個小弟見老大被一拳放倒，嚇得扔了棍子就跑。
秦剛沒去追，他轉過身，快步走到那人跟前。
那是個乞丐，身上的衣服碎成了布條，餿臭味直沖鼻子。那條右腿別別扭扭地向外撇著，一看就是廢了。
秦剛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兄弟，你沒事吧？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乞丐疼得渾身發抖，聽到秦剛的聲音，他艱難地擡起頭。
借著日頭一看，秦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張臉雖然瘦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秦剛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大胖？”秦剛楞住了。
地上的乞丐一哆嗦，捂著臉往後縮，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認錯人了……你認錯人了……我不是……”
秦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勁大得讓王大胖動彈不得。以前的事兒頓時浮現在眼前。
那時候的王大胖，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穿著油膩膩的白大褂，手裏掂著大勺，囂張地要挾他媽李桂蘭加錢。
最後被紅梅摔了茶缸罵出門，這孫子那是真記仇，偷走了主菜鯉魚，換成一桶腥臭的豬大腸，成心想讓秦家下不來臺。
那時候的王大胖，在十裏八鄉多威風啊，誰家辦紅白喜事不得看他的臉色。再看看現在，瘦得脫了相，縮在貨場角落裏跟野狗搶食。
“你怎麽弄成這副鬼樣子？”秦剛松開手。當年那事兒確實缺德，他心裏也恨，可看著眼前這堆爛肉，他實在罵不出口。
王大胖見躲不過，眼淚唰地下來了，在滿是黑泥的臉上淌出兩道白印子。他不再掙紮，索性捂著臉，在貨場裏嚎啕大哭起來。
“報應啊……秦老板，這都是我的報應……”王大胖哭得直抽抽，嗓音嘶啞，“我當年被趙老板趕出村，名聲臭了，在縣城也混不下去。”
“聽人忽悠說南方遍地黃金，我把地賣了，揣著錢就來了。結果剛下火車，錢就讓人摸了個精光。”
王大胖抹了把淚，指著那條長歪了的右腿：“我去飯館找活，人家看沒暫住證，根本不收。餓了三天三夜，實在熬不住，才去包子鋪偷了兩個包子。”
“被老板抓住，幾個人按著我打，硬生生把我的腿打斷了……我沒錢治，腿就這麽長歪了。秦老板，我廢了……我連鍋鏟都拿不起來了。我活該啊！”
大劉走過來，看著地上的王大胖，皺了皺眉，捂著鼻子說：“剛哥，這人誰啊？這麽臭。要不要報警讓他去收容所？”
秦剛沒搭茬。想起當年王大胖欺負他媽那副嘴臉，他恨不得現在就抽這死胖子兩個大耳刮子。
但剛才，這胖子實打實地替他挨了一鐵棍。那一棍子要是落在自己頭上，非死即殘。
秦剛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的推車攤前。
攤子上鐵板滋滋作響，金黃的面糊裹著雞蛋，刷醬撒蔥，熱油一激，那股子蔥油香直往鼻孔裏鉆。
“老板，來兩個餅，多刷點醬，加兩個蛋。”秦剛掏出錢遞過去。
他拿著兩個報紙包著的蔥油餅走回來，直接扔在王大胖懷裏。
王大胖聞到蔥油香，眼珠子都綠了，撲上去連報紙都沒撕幹凈，大口往嘴裏塞。
餅燙得他直吸氣，但他根本不肯停，連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眼淚混著蔥油一塊吞進肚。
秦剛看著他那餓死鬼投胎的樣，掏出錢包數了幾張大團結，又摸出一張回鄉的火車票——原本是幫老鄉捎的，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吃慢點，別噎死。”秦剛把錢和車票拍在旁邊的廢木箱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這是回老家的車票，還有路上的飯錢。”
王大胖停下咀嚼，腮幫子鼓鼓的，呆呆地看著那張綠皮火車票。
秦剛盯著他：“紅梅說過，手藝人只要手在，就餓不死。你當年心黑，可白案功夫確實硬。這雙手拿來要飯，那是真廢了。”
王大胖嘴唇哆嗦著，低頭看自己那雙骨節粗大的手。這雙手以前能捏出像樣的花饃，現在卻滿是凍瘡疤和老泥。
“拿上票，滾回縣城。”秦剛轉身走向解放車，頭也不回，“去紅梅小院找我媳婦。是人是鬼，看你自己怎麽活。要是還死性不改，老子親自回來打斷你另一條腿。”
大解放轟隆一聲響，噴出一股黑煙，卷著塵土開出了貨場。
王大胖死死攥著那張火車票，把剩下的半個蔥油餅揣進懷裏，撐著地慢慢站起來，望著大車卷起的塵土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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