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鍋獅子頭，暖了老工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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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鍋獅子頭，暖了老工匠的心
進了院子，紅梅才看清這地方的真容。
這原是六十年代建的蘇式建築，紅磚墻，高舉架，雖然破敗，但骨架子硬朗得很。那一大片空地，停下二十輛卡車都綽綽有餘。只是那排平房年久失修，窗戶紙都破了，風一吹呼啦啦響。
紅梅沒急著談租房的事，她的眼睛在陳大爺那屋裏轉了一圈。
屋裏陳設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個舊櫃子。但墻上掛著的一件藍色工裝雖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平平整整，胸口那個“先進生產者”的獎章擦得鋥亮。
最關鍵的是，桌上有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上面印著“上海機床廠留念”。
紅梅心裏有了底。
“陳大爺是蘇南人吧？”紅梅笑著問。
陳大爺正就著剩下的蟹鉗汁兒喝白開水，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這醉蟹鉗北方人做得鹹，只有南方講究個‘醉’字，要甜要鮮。我看您剛才吃的時候，先吸汁兒再吃肉，那是老饕的吃法。”紅梅指了指那個茶缸，“再加上這茶缸，您是早年過來支援的老技術員？”
陳大爺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黯淡：“什麽技術員，就是個打鐵的。這輩子回不去嘍，想吃口家鄉味都難。”
“那不難。”紅梅挽起袖子，“您這兒有竈臺沒？我借個火。既然吃了我的下酒菜，我就再送您一道下飯菜。做好了，咱再聊別的；做不好，我扭頭就走。”
“你還會做淮揚菜？”陳大爺不信。
紅梅沒廢話，讓秦剛從車後備箱裏拎出一塊上好的五花肉，又拿出幾顆早已準備好的菜心。
院子裏就有個露天的大竈臺，平時老頭們用來燒水。紅梅把那口大鐵鍋刷得幹幹凈凈。
這道菜，叫“清燉獅子頭”。
這可是淮揚菜裏的扛鼎之作，最見功夫。
紅梅沒用絞肉機，那玩意兒絞出來的肉那是肉泥，也是死的，吃在嘴裏發柴。她要把那塊三肥七瘦的五花肉，先切成石榴米大小的丁。
“細切粗斬。”陳大爺在旁邊看著，突然冒出一句行話。
紅梅手裏的刀“篤篤篤”地響著，節奏穩得像鐘擺：“大爺行家。這肉要是剁爛了，那就成了爛肉糜。得切成丁，再輕輕斬幾刀，讓肉粒之間似連非連，這樣煮出來才能含得住湯汁。”
肉丁切好，加入蔥姜水、紹酒、鹽，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最後摔打進一點點水澱粉。
紅梅的手在盆裏翻飛，不一會兒，四個拳頭大小的肉圓子就在她手心裏成型了。這肉圓表面並不光滑，坑坑窪窪的，看著卻透著股子精神勁兒。
砂鍋坐上火，裏面不是油，而是清湯。
湯燒開了，紅梅把火調到最小，只有中心那一點點藍苗舔著鍋底。她小心翼翼地把肉圓順著鍋邊滑進去。
緊接著，最絕的一步來了。紅梅拿了幾片大白菜葉子，輕柔地蓋在肉圓上面。
“這叫‘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紅梅低聲解釋，“蓋上菜葉，一來是怕湯滾沖散了肉圓，二來是讓菜的清氣滲進去，把肉的油脂吸出來。”
這一燉，就是一個多鐘頭。
秦剛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這都下午了，房子的事還沒提半個字。紅梅卻氣定神閑，甚至還幫著老頭們把院子裏的雜草拔了拔。
等到日頭偏西，紅梅掀開砂鍋蓋子。
那一瞬間，沒有爆炒那種霸道的香氣，而是一股子溫潤、綿長的肉香，慢悠悠地飄散開來，像是春雨潤物細無聲。
紅梅夾去上面已經吸飽了油脂變得軟爛的菜葉，露出下面那四顆白如玉、嫩如脂的獅子頭。湯清得能看見鍋底，只有幾顆碧綠的小菜心陪襯著。
“陳大爺，嘗嘗？”紅梅盛了一碗，雙手遞過去。
陳大爺的手有點抖。他拿起勺子，不用牙咬，只輕輕一抿。
那肉圓在舌尖上瞬間化開，肥肉不膩，瘦肉不柴，滿口的鮮湯四溢。那是他無數次夢裏咂摸過的味道。
“這味兒……”陳大爺閉上眼，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裏，突然就濕潤了。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極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刻在骨頭上。
一碗獅子頭吃完，陳大爺放下碗，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紅梅，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終於松弛下來，露出了幾分長者的慈祥：“丫頭，你這手藝，能當禦廚了。說吧，你想租這院子幹啥？”
“我想把這院子盤活。”紅梅也不藏著掖著，“我男人搞了個車隊，沒地兒停。我想租這兒當停車場，順便把前面的招待所改成司機之家。”
陳大爺看了看秦剛，又看了看那幾條被秦剛餵了骨頭正搖尾巴的狗：“我們幾個老東西要是還沒死，你們能不能容下？”
“看您說的。”紅梅正色道，“只要我趙紅梅在這兒一天，這院子就有您幾老的一間房。一日三餐，我包了，不僅包飽，還包好。您想吃家鄉菜，我就給您做。以後這兒不僅是車隊，也是咱們的家。”
這話說得實在，沒半點虛頭巴腦。
幾個老頭互相看了看，那是真動心了。他們鬧騰這麽久，求的不就是個老有所養、有人知冷知熱嗎？
“成！”陳大爺一拍大腿，“這房，我們同意你租！誰敢來炸刺，我老陳手裏的拐棍不答應！”
這就成了？秦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困擾了縣裏好幾年的“老大難”，讓他媳婦一頓飯給解決了？
正高興著，秦剛想去把車開進來顯擺顯擺。可那輛翻新的解放大卡，不知怎麽的，死活打不著火，發動機哼哧哼哧地喘氣，排氣管冒出一股股黑煙，就是不轉。
秦剛掀開引擎蓋，拿著扳手在檢查。
“別敲了，聽著像是供油提前角不對。”
陳大爺背著手走了過來，嘴裏還叼著剛才剔牙用的牙簽。他也沒拿工具，就那麽把耳朵貼在引擎蓋旁邊聽了聽，然後伸手在一個螺絲上擰了兩圈，又在油泵那兒撥弄了一下。
“再打。”陳大爺淡淡地說。
秦剛半信半疑地爬上車，一擰鑰匙。
“轟——”
那臺老舊的發動機瞬間轟鳴起來，運轉得平順有力，一點雜音都沒有。
秦剛傻了，從駕駛室跳下來：“大爺，神了！您這是……”
旁邊的劉大爺推了推眼鏡，嘿嘿一笑：“傻小子，不知道吧？老陳當年可是咱們廠唯一的八級鉗工，那是能閉著眼摸出零件公差的主兒。這幾臺破車在他手裏，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紅梅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哪是租了個院子啊，這是撿到寶了！
“陳大爺！”紅梅一步上前，那笑得叫一個燦爛，“以後我們車隊的維修保養，能不能請幾位師父給把把關？不白幹，按技術顧問發工資！”
陳大爺瞥了一眼秦剛，又看了看紅梅，臉上難得有了笑模樣：“只要每天那頓獅子頭管夠，這點破銅爛鐵，我幫你治得服服帖帖。”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這個破舊的大院裏。幾只大狼狗趴在秦剛腳邊打盹，紅梅正跟幾個老頭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哪裏該建食堂，哪裏該修宿舍。
秦剛靠在車頭上，看著自家媳婦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裏那個美啊，他這是娶了個“女諸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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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院子，紅梅才看清這地方的真容。
這原是六十年代建的蘇式建築，紅磚墻，高舉架，雖然破敗，但骨架子硬朗得很。那一大片空地，停下二十輛卡車都綽綽有餘。只是那排平房年久失修，窗戶紙都破了，風一吹呼啦啦響。
紅梅沒急著談租房的事，她的眼睛在陳大爺那屋裏轉了一圈。
屋裏陳設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個舊櫃子。但墻上掛著的一件藍色工裝雖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平平整整，胸口那個“先進生產者”的獎章擦得鋥亮。
最關鍵的是，桌上有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上面印著“上海機床廠留念”。
紅梅心裏有了底。
“陳大爺是蘇南人吧？”紅梅笑著問。
陳大爺正就著剩下的蟹鉗汁兒喝白開水，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這醉蟹鉗北方人做得鹹，只有南方講究個‘醉’字，要甜要鮮。我看您剛才吃的時候，先吸汁兒再吃肉，那是老饕的吃法。”紅梅指了指那個茶缸，“再加上這茶缸，您是早年過來支援的老技術員？”
陳大爺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黯淡：“什麽技術員，就是個打鐵的。這輩子回不去嘍，想吃口家鄉味都難。”
“那不難。”紅梅挽起袖子，“您這兒有竈臺沒？我借個火。既然吃了我的下酒菜，我就再送您一道下飯菜。做好了，咱再聊別的；做不好，我扭頭就走。”
“你還會做淮揚菜？”陳大爺不信。
紅梅沒廢話，讓秦剛從車後備箱裏拎出一塊上好的五花肉，又拿出幾顆早已準備好的菜心。
院子裏就有個露天的大竈臺，平時老頭們用來燒水。紅梅把那口大鐵鍋刷得幹幹凈凈。
這道菜，叫“清燉獅子頭”。
這可是淮揚菜裏的扛鼎之作，最見功夫。
紅梅沒用絞肉機，那玩意兒絞出來的肉那是肉泥，也是死的，吃在嘴裏發柴。她要把那塊三肥七瘦的五花肉，先切成石榴米大小的丁。
“細切粗斬。”陳大爺在旁邊看著，突然冒出一句行話。
紅梅手裏的刀“篤篤篤”地響著，節奏穩得像鐘擺：“大爺行家。這肉要是剁爛了，那就成了爛肉糜。得切成丁，再輕輕斬幾刀，讓肉粒之間似連非連，這樣煮出來才能含得住湯汁。”
肉丁切好，加入蔥姜水、紹酒、鹽，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最後摔打進一點點水澱粉。
紅梅的手在盆裏翻飛，不一會兒，四個拳頭大小的肉圓子就在她手心裏成型了。這肉圓表面並不光滑，坑坑窪窪的，看著卻透著股子精神勁兒。
砂鍋坐上火，裏面不是油，而是清湯。
湯燒開了，紅梅把火調到最小，只有中心那一點點藍苗舔著鍋底。她小心翼翼地把肉圓順著鍋邊滑進去。
緊接著，最絕的一步來了。紅梅拿了幾片大白菜葉子，輕柔地蓋在肉圓上面。
“這叫‘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紅梅低聲解釋，“蓋上菜葉，一來是怕湯滾沖散了肉圓，二來是讓菜的清氣滲進去，把肉的油脂吸出來。”
這一燉，就是一個多鐘頭。
秦剛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這都下午了，房子的事還沒提半個字。紅梅卻氣定神閑，甚至還幫著老頭們把院子裏的雜草拔了拔。
等到日頭偏西，紅梅掀開砂鍋蓋子。
那一瞬間，沒有爆炒那種霸道的香氣，而是一股子溫潤、綿長的肉香，慢悠悠地飄散開來，像是春雨潤物細無聲。
紅梅夾去上面已經吸飽了油脂變得軟爛的菜葉，露出下面那四顆白如玉、嫩如脂的獅子頭。湯清得能看見鍋底，只有幾顆碧綠的小菜心陪襯著。
“陳大爺，嘗嘗？”紅梅盛了一碗，雙手遞過去。
陳大爺的手有點抖。他拿起勺子，不用牙咬，只輕輕一抿。
那肉圓在舌尖上瞬間化開，肥肉不膩，瘦肉不柴，滿口的鮮湯四溢。那是他無數次夢裏咂摸過的味道。
“這味兒……”陳大爺閉上眼，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裏，突然就濕潤了。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極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刻在骨頭上。
一碗獅子頭吃完，陳大爺放下碗，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紅梅，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終於松弛下來，露出了幾分長者的慈祥：“丫頭，你這手藝，能當禦廚了。說吧，你想租這院子幹啥？”
“我想把這院子盤活。”紅梅也不藏著掖著，“我男人搞了個車隊，沒地兒停。我想租這兒當停車場，順便把前面的招待所改成司機之家。”
陳大爺看了看秦剛，又看了看那幾條被秦剛餵了骨頭正搖尾巴的狗：“我們幾個老東西要是還沒死，你們能不能容下？”
“看您說的。”紅梅正色道，“只要我趙紅梅在這兒一天，這院子就有您幾老的一間房。一日三餐，我包了，不僅包飽，還包好。您想吃家鄉菜，我就給您做。以後這兒不僅是車隊，也是咱們的家。”
這話說得實在，沒半點虛頭巴腦。
幾個老頭互相看了看，那是真動心了。他們鬧騰這麽久，求的不就是個老有所養、有人知冷知熱嗎？
“成！”陳大爺一拍大腿，“這房，我們同意你租！誰敢來炸刺，我老陳手裏的拐棍不答應！”
這就成了？秦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困擾了縣裏好幾年的“老大難”，讓他媳婦一頓飯給解決了？
正高興著，秦剛想去把車開進來顯擺顯擺。可那輛翻新的解放大卡，不知怎麽的，死活打不著火，發動機哼哧哼哧地喘氣，排氣管冒出一股股黑煙，就是不轉。
秦剛掀開引擎蓋，拿著扳手在檢查。
“別敲了，聽著像是供油提前角不對。”
陳大爺背著手走了過來，嘴裏還叼著剛才剔牙用的牙簽。他也沒拿工具，就那麽把耳朵貼在引擎蓋旁邊聽了聽，然後伸手在一個螺絲上擰了兩圈，又在油泵那兒撥弄了一下。
“再打。”陳大爺淡淡地說。
秦剛半信半疑地爬上車，一擰鑰匙。
“轟——”
那臺老舊的發動機瞬間轟鳴起來，運轉得平順有力，一點雜音都沒有。
秦剛傻了，從駕駛室跳下來：“大爺，神了！您這是……”
旁邊的劉大爺推了推眼鏡，嘿嘿一笑：“傻小子，不知道吧？老陳當年可是咱們廠唯一的八級鉗工，那是能閉著眼摸出零件公差的主兒。這幾臺破車在他手裏，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紅梅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哪是租了個院子啊，這是撿到寶了！
“陳大爺！”紅梅一步上前，那笑得叫一個燦爛，“以後我們車隊的維修保養，能不能請幾位師父給把把關？不白幹，按技術顧問發工資！”
陳大爺瞥了一眼秦剛，又看了看紅梅，臉上難得有了笑模樣：“只要每天那頓獅子頭管夠，這點破銅爛鐵，我幫你治得服服帖帖。”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這個破舊的大院裏。幾只大狼狗趴在秦剛腳邊打盹，紅梅正跟幾個老頭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哪裏該建食堂，哪裏該修宿舍。
秦剛靠在車頭上，看著自家媳婦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裏那個美啊，他這是娶了個“女諸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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