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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男人的脊梁,是被一碗面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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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男人的脊梁,是被一碗面撐起來的

縣運輸公司的鐵大門漆皮脫落,露出了底下的紅銹。

秦剛把那輛剛翻新的“解放”牌大卡車停在路邊,車身藍得發亮,手裏攥著行駛證和營運手續,剛從辦證大廳出來,就在墻根底下瞅見幾個熟悉的背影。

那是幾個穿著深藍色勞動布工裝的漢子,蹲成一排,縮著脖子。領頭的是老張,秦剛當兵時的老戰友,後來轉業回了縣運輸隊,那可是曾經人人羨慕的“鐵飯碗”。

可這會兒,老張手裏捏著半拉冷硬的芝麻燒餅,正就著軍用水壺裏的涼水往下咽。那燒餅不知放了幾天,硬得像磚頭,老張一咬,腮幫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老張?”秦剛喊了一嗓子。

老張手一哆嗦,下意識地把那半拉燒餅往身後藏,擡起頭看見是秦剛,那張黑紅粗糙的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是剛子啊,來辦手續?”

“剛辦完。”秦剛走過去,散了一圈“大前門”煙。

旁邊的小年輕沒忍住,嘟囔了一句:“剛哥,你現在是發了,自己買車跑運輸。我們就慘了,隊裏沒貨拉,這都仨月沒發工資了,剛才去問領導,說是……說是讓我們先回家歇著。”

秦剛心裏咯噔一下,不是個滋味。這年頭,“回家歇著”就是下崗的體面說法。這幫漢子,握了半輩子方向盤,只會開車修車,這一歇,家裏的頂梁柱就塌了。

看著老張那雙滿是油汙和凍瘡的手,秦剛心裏發酸,二話不說,拽起老張就往車上拉:“走,去紅梅店裏,咱兄弟好久沒聚了。”

“不去不去,這灰頭土臉的……”老張犟著身子往後縮,“你們家飯館挺幹凈的地方,別給你弄臟了。”

“再幹凈也是吃飯的地兒!班長,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我秦剛!”

硬是連拉帶拽,秦剛把這四五條漢子塞進了車鬥,一路拉回了鎮上。

進了店門,正是下午兩點多,飯點剛過,店裏沒什麽客人。趙紅梅正拿著抹布擦櫃臺,一擡頭,看見丈夫領著幾個局促不安的漢子進來。

這幾個人,身上那股子機油味兒還沒散,褲腳也滿是泥點子,站在水磨石地面上,手都不知往哪放,眼睛更是不敢亂看,透著股窘迫。

秦剛沖媳婦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裏帶著懇求,也有點心疼。

紅梅掃了一眼,心裏就有數了。她沒大聲張羅,也沒客氣地寒暄,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來了啊,快坐,剛子你去後院把那壇好酒拿出來。”

轉身進了後廚,紅梅沒讓石頭動手,自己系上了圍裙。

這會兒要是整一桌大魚大肉的席面,太隆重,反倒讓這幫落魄的漢子覺得是在被施舍,吃著也不踏實。如果是隨便炒兩個菜,又顯得秦剛不把老戰友當回事。

得是一頓紮實、熱乎、頂飽,能讓人把心放在肚子裏的飯。

紅梅舀了兩碗高筋面粉,加了點鹽水,上手揉面。她的力氣用得巧,手腕翻飛,面團在案板上被摔得“邦邦”作響。醒面的功夫,她切了一大把鮮嫩的小油菜,剁了滿滿一碗蒜泥,又切了蔥花。

大鍋裏的水滾了。紅梅把面團搟開,切成兩指寬的條,兩手捏住兩頭,用力一扯,面條在案板上彈出一聲脆響,順勢下入滾水。

“油潑辣子手搟面。”

這一鍋面煮出來,根根透亮,寬得像褲帶。紅梅拿那種以前農村常用的粗瓷海碗,一碗碗撈得冒尖。燙熟的小油菜鋪在面上,再碼上厚厚一層蒜泥、蔥花,最上面,是一大勺秦椒粉,紅亮亮的,瞧著就讓人直咽口水。

紅梅起鍋燒油,把菜籽油燒得冒了青煙,舀起一勺滾油,照著碗裏的辣椒面和蒜泥,“刺啦”一聲澆了上去。

這一聲響,油煙騰起,辣椒的焦香混著蒜味猛地竄出來,滿屋子都是勾人的香氣。

二妮端著托盤出來,一人面前放了一大碗,外加一碟子糖蒜。

“哥幾個,沒啥好菜,這一碗面必須吃完!”秦剛也不勸酒,自己先抱起碗,挑了一大筷子面送進嘴裏。

老張他們是真的餓了。那個冷燒餅根本不頂事。聞著這味兒,肚子裏的饞蟲像是造了反。老張也不再客氣,端起碗,筷子攪勻了底下的醬油醋,大口吸溜起來。

這一口下去,勁道的面條裹著紅油,蒜香沖鼻,辣味從舌尖一直竄到腦門。

“呼——”老張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的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原本僵住的氣氛,被這一陣接一陣的吸溜聲給鬧騰熱乎了。大家也不說話,就是埋頭吃。一碗面下肚,身上暖和了,那股子被生活壓彎了的寒酸氣,也被這熱乎乎的面條給頂了回去。

看著大家都放了碗,正在擦汗,紅梅提著茶壺走了過來,給每人倒了一杯熱茶。

“嫂子,這面真帶勁。”小年輕打了個飽嗝,臉紅撲撲的。

秦剛想開口說正事,但嘴笨,支吾了半天:“那個……老張,其實我……”

他是想幫這幫兄弟,但“我給你們口飯吃”這話,怎麽都說不出口。那是傷人自尊的事。

紅梅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秦剛的腳,笑著接過了話茬:“各位哥哥,今兒剛子把大家請來,其實是我讓他厚著臉皮去求人的。”

老張楞了一下:“求人?求啥?剛子現在混得這麽好……”

“好啥呀,他是打腫臉充胖子。”紅梅嘆了口氣,坐在秦剛旁邊,“家裏剛買了那輛大車,錢都砸進去了。

剛子是想跑運輸,把南邊的貨運回來,把咱這裏的菜運出去。可他一個人,又要管店裏的進貨,又要跑長途,哪裏顧得過來?這車停一天就是一天的虧損。”

紅梅頓了頓,認真地看著老張:“我就跟剛子說,這車交別人手裏我不放心,外面的司機油滑,偷油偷貨是常事。必須得找知根知底、技術硬、人品正的自家兄弟。”

“聽說咱運輸隊最近活兒不多?我就想著,能不能請哥哥們來幫襯一把?”

這話說的,裏子面子全給了。

這話一出口,老張他們心裏那點自卑和別扭勁兒立刻就散了。

老張捏著茶杯,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他是老江湖,哪能聽不出這話裏的意思?人家是給臺階下,是變著法子拉扯他們一把。

“弟妹,”老張嗓子有點啞,“我們現在可是……連個正式工都不是了。”

“我要的是能把車開好的人,不是那張皮。”紅梅幹脆地說,“底薪按運輸隊的最高標準發,跑一趟長途再給提成。吃都在店裏,只要大家不嫌棄我這店小。”

秦剛在旁邊聽得直點頭,感激地看了媳婦一眼。

老張沈默了半晌,猛地端起茶杯,像喝酒一樣一口幹了:“剛子,弟妹,既然你們看得起這幫老哥們,這活兒,我們接了!就是把命搭上,貨也給你準時送到!”

“對!接了!”其他幾個漢子也紅了眼圈,紛紛表態。

紅梅看著這群漢子,心裏明白,有了這幫過命的兄弟,秦家物流車隊的骨架子,算是立起來了。

送走老張他們,天已經擦黑了。秦剛興奮得在屋裏直轉圈:“媳婦,你那番話說的太漂亮了!老張那人傲氣,我要是直接提錢,他準跟我急。”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越是難的時候,越要把面子給人留足了。”紅梅收拾著桌上的空碗,看著那一滴都沒剩下的紅油湯底,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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