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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紅梅餐飲”的物流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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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紅梅餐飲”的物流車

三月的風裏還要夾著點沙,但這幾天,紅梅飯館門口的味兒變了。不再全是那股子濃郁的鹵肉香,反而多了股刺鼻的柴油和機油味。

那輛被秦剛當廢鐵拖回來的解放牌大卡車,如今正撅著屁股趴在飯館旁邊的空地上。哪怕還是倒春寒的天氣,他身上也騰騰地冒著熱氣。

他手裏攥著個兩斤重的大扳手,整個人只有兩條腿露在車外面,時不時傳出兩聲“哐哐”的悶響。

“剛子,喝口水。”紅梅端著大瓷缸子走過去,蹲下身喊了一嗓子。

秦剛從車底滑了出來,臉上橫七豎八全是黑機油印子,只露出一口白牙。

他沒接杯子,把沾滿油汙的手往後縮了縮:“別沾你身上,我自己來。”說著,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汗,就著紅梅的手,“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看著男人這副粗糙樣,紅梅心裏卻莫名踏實。這一周,秦剛就像回到了當年在部隊修車連的日子,把這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車,硬是從裏到外給順了一遍。換了活塞環,通了油路,甚至連那個癟進去的車頭,都被他用錘子一點點敲平了。

又過了兩天,這輛收拾利索的大家夥,藍得發亮,穩穩當當地停在路邊。

最紮眼的,是車鬥兩側用紅油漆刷上的四個大字——“紅梅餐飲”。字是秦剛自己寫的,雖不如印刷體規整,但透著股子剛勁有力的精氣神。

“以後,這就是咱自家的腿。”秦剛拍著滾燙的引擎蓋,眼裏閃著光,“有了它,咱就不受二道販子的氣了。”

這話不是吹的。第二天淩晨,天還沒亮,秦剛就帶著石頭出發了。這一趟,他們沒去鎮上的菜販子那兒,而是一腳油門踩到了微山湖邊。

等待的時間是熬人的。李桂蘭在店裏轉了好幾圈,嘴裏念叨著:“這油錢得燒多少啊,這一趟要是跑空了,那可就是幾十塊沒了。”

紅梅只是笑笑,手裏的活兒沒停,心裏卻也在打鼓。

等到下午三點,那輛藍色卡車帶著低沈的轟鳴聲殺回來時,整個鎮子都轟動了。

後車鬥一打開,裏面是用防水布圍起來的一個簡易水池子。上百條背脊黑亮、肚子金黃的大鯉魚,正在水裏撲騰得歡實,尾巴一甩,濺起的水花直接打濕了圍觀人的褲腳。

“哎呦!活魚!全是活的野生大鯉魚!”

這年頭,鎮上的飯館用的多是死魚,或者是那種養殖場裏餵飼料催肥的,肉松散還沒味兒。紅梅這一車活蹦亂跳的湖魚一亮相,直接把馬路對面那幾家還在用冰凍魚的館子給比到了泥地裏。

“今兒個新菜,糖醋鯉魚焙面!”紅梅系緊了圍裙,站在門口那口大鍋前,聲音清亮,“現殺現做,不好吃不要錢!”

這道菜,是紅梅上輩子跟一位豫菜老師傅學的絕活,講究個“先吃龍肉,後食龍須”。

一條兩斤半重的黃河鯉魚,去鱗去腮,兩面打上七十二刀牡丹花刀。紅梅提著魚尾巴,往滾燙的油鍋裏一炸。這炸魚是個巧勁兒,手不能抖,得把魚身炸得昂頭翹尾,像是在這油浪裏躍龍門。

隨著“刺啦”一聲爆響,魚皮瞬間收緊,泛起金黃的氣泡。等魚炸得金黃酥脆,撈出來控油,往盤子裏一蹲,那造型就立住了,嘴巴還張著,仿佛還在吞吐著水汽。

緊接著是熬糖醋汁。紅梅往鍋裏下白糖、香醋、清湯,大火熬得濃稠紅亮,起鍋前淋上一勺熱油,“滋啦”一聲,酸甜的香氣瞬間炸開,直往人鼻孔裏鉆,把周圍人的口水都給勾了出來。

這還不算完,最絕的是那一團細如發絲的龍須面,下油鍋炸得蓬松酥脆,直接蓋在魚身上。

熱汁往上一澆,那炸過的焙面滋啦作響,原本酥脆的面條吸飽了酸甜的湯汁,那是既脆又軟,既酸又甜。

這道菜一上桌,食客們全看傻了眼。

“這哪是菜啊,這是藝術品吧?”一個外地司機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子魚肉,外皮焦酥,裏面的肉卻嫩得像蒜瓣,蘸著那紅亮的汁水送進嘴裏,眼睛瞬間瞪圓了。

再夾一筷子那吸滿了湯汁的焙面,入口即化,酸甜開胃。

“絕了!這趟車沒白跑!”

隔壁鄉鎮的人,聽說了這兒有正宗的活魚宴,專門騎著自行車趕過來嘗鮮。

僅僅半天功夫,那一車廂的魚就被搶得見了底。

晚上盤賬的時候,李桂蘭抱著算盤,手指頭撥弄得飛快,那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響。

“去掉了油錢,去掉了人工,這一趟……”老太太猛地擡起頭,那張平時總怕吃虧的臉上,笑得褶子都開了花,“乖乖,這一趟省下的成本加上多賺的,頂咱過去半個月的!”

秦剛在旁邊擦著汗,嘿嘿傻笑:“媽,以後不光是魚。山東的大蔥、河南的面粉,咱都自己拉。這一來一回,還能順道幫別的老板帶點貨,這運費也是錢。”

李桂蘭一聽這話,眼睛更亮了,立馬從櫃臺後轉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遞給秦剛:“我的兒啊,以後你這車隊要是搞起來,那些司機師傅的飯,媽全包了!媽就是你們的後勤部長!”

看著這一家子熱火朝天的勁頭,紅梅心裏暖烘烘的。

夜深了,店裏最後一波客人散去。秦剛心血來潮,把已經睡著的團團和圓圓抱上了大卡車的駕駛室。

那年頭的卡車駕駛室高大寬敞,視野極好。紅梅坐在副駕駛,懷裏摟著女兒,秦剛抱著兒子坐在駕駛位,一家四口擠在這小空間裏。

透過擋風玻璃,能看見國道上偶爾劃過的車燈,還有遠處鎮子上零星的燈火。

“媳婦,看這兒。”秦剛不知從哪借來個傻瓜相機,伸長了手臂。

“哢嚓”一聲,閃光燈亮起。

膠卷定格了這一刻:90年代初的那個夜晚,年輕的夫妻倆笑得見牙不見眼,兩個胖乎乎的奶娃娃睡得正香,背後是那寄托著全家奔頭的紅梅飯館和藍色大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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