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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碗春鮮,勝過二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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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碗春鮮,勝過二兩金

出了正月,春風一刮,柳梢兒泛了青,人心也就跟著躁動起來。

趙紅梅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二妮撤下來的盤子,眉頭微皺。平日裏最受歡迎的紅燒肉、大肘子,今兒個怎麽端上去的,大半又是怎麽端下來的。那層厚厚的紅油凝在盤底,看著確實膩得慌。

“嫂子,剛才那桌客人說,嘴裏發苦,想吃點清淡的。”二妮一邊擦桌子一邊念叨,“對面香滿園今兒掛了牌子,說是全是精肉,打六折,也沒見幾個人去。”

紅梅解下圍裙,在盆裏洗了把手:“不是肉不好,是時候不對。開春了,人身上的懶筋還沒抽完,腸胃也還沒醒,這會兒誰要是還能抱著大肥肉啃,那才是鐵胃。”

下午兩點一過,店裏清凈了。紅梅沒讓大夥兒歇著,反倒從後院翻出幾個竹籃子和小鏟子,吆喝著:“剛子,帶上二妮,咱下地去!”

秦剛正蹲在門口抽煙,一聽這話樂了:“媳婦,這是要踏青去?”

“踏啥青,去給客人的腸胃找‘藥’引子。”

一行人去了河堤背陰的坡地。這裏的土松軟,帶著股腥濕氣。紅梅眼尖,一眼就瞅見枯草堆裏冒出來的鋸齒狀嫩葉,緊貼著地皮長,那是最好的薺菜。

“剛子,你那個不行,那是野蒿子,吃了發苦。”紅梅一鏟子下去,帶出點濕泥,那薺菜根白葉綠,嫩得能掐出水,“要找這種根白的,這是這一冬攢下來的精氣神。”

二妮手腳麻利,一會兒就挖了半籃子。秦剛雖然五大三粗,但幹活力氣足,專挑那種難挖的硬土地,不一會兒,三個籃子就堆得冒了尖。

回到後廚,紅梅親自上手。這野菜吃的就是個“鮮”字,但也最怕個“土”字。

薺菜得在水裏反覆漂洗,把那點藏在根部的細沙全得淘幹凈。紅梅燒了一鍋滾水,水裏加了半勺鹽,野菜一下鍋,“變臉”似的,那一抹暗沈的綠瞬間變得翠得晃眼。

“石頭,看好了。”紅梅撈出野菜,過涼水,攥幹,“這第一道就是‘薺菜春筍豆腐羹’。春筍切絲,豆腐切成指甲蓋大的丁。這湯不放肉,就用雞架吊的高湯打底。”

鍋裏湯滾了,下豆腐,下筍絲,最後撒入切碎的薺菜。那一抹翠綠在奶白色的湯裏一散開,廚房裏的油煙味都散了不少。紅梅也不多調味,只勾了一層薄薄的玻璃芡,臨出鍋滴了兩滴小磨香油。

緊接著是香椿。這玩意兒金貴,菜場裏賣到了肉價錢。

石頭拿著香椿就要往蛋液裏切,被紅梅一筷子敲在手背上:“不想讓客人中毒就給我住手!香椿含亞硝酸鹽,不焯水那是毒藥,而且炒出來發黑,看著像爛樹葉子。”

紅梅把紫紅色的香椿芽扔進沸水,焯水了2分鐘,撈出來時已經變成了翠生生的碧綠。切碎,拌進土雞蛋液裏,熱油一激,“刺啦”一聲,那股子霸道的異香瞬間鉆進了鼻孔,既野性又勾人。

晚市一開,這幾道“草”菜直接上了水牌最顯眼的位置。

幾個老客原本還是奔著鹵肉來的,一進門聞見那股子清香,鼻子抽了抽:“老板娘,今兒這是啥味兒?怪鮮的。”

二妮現在也能獨當一面了,手裏端著托盤,笑得脆生生:“這是我嫂子下午剛從地裏挖回來的春鮮,薺菜豆腐羹,那是給腸子洗澡的;香椿炒蛋,那是把春天咬嘴裏。不貴,嘗嘗?”

那幾個司機互相看了看,點了一份。湯一上桌,還沒動勺子,光看那白綠相間的色澤,就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一大勺熱湯下肚,沒有大油大肉的厚重,只有一股子透心的清爽。那是野菜的清香、筍的脆、豆腐的嫩混在一起的滋味。

“舒坦!”一個司機長出了一口氣,把空碗往桌上一頓,“這幾天嘴裏全是苦味,這一碗下去,活過來了!再來一碗,不,再來一盆!”

對面“香滿園”的老板見紅梅這邊的野菜賣瘋了,也讓人去收了一堆野菜回來。可他們不懂行,薺菜沒焯透,一股子澀味;香椿更是直接生炒,吃得客人直吐渣子,罵罵咧咧地走了,轉頭就進了紅梅飯館。

晚上打烊,紅梅在櫃臺算賬,今兒光這幾道野菜,成本幾乎沒有,凈利潤比賣肉還高。

秦剛這時候卻沒像往常一樣湊過來數錢。他坐在門口的門檻上,腳邊是一堆煙頭,愁眉不展。

“咋了?下午挖菜的時候不還好好的?”紅梅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秦剛搓了搓臉,聲音悶悶的:“今兒老隊長來了。運輸隊要改制,說是要精簡人員。好幾個老兄弟,下個月就沒飯碗了。老隊長沒明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是想讓我拉兄弟們一把,可咱這就個飯館……”

紅梅看著秦剛那張為難的臉,心裏也是一動。這年頭,鐵飯碗說是鐵的,砸碎了比瓦片還脆。秦剛這人重義氣,若是讓他不管,他這輩子心裏都過不去這道坎。

“誰說咱這就個飯館了?”紅梅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眼睛在夜色裏格外亮,“剛子,咱以後要把分店開到縣城,開到市裏,這菜、肉、調料,不得有人運?這叫物流。”

秦剛猛地擡起頭:“媳婦,你的意思是……”

“把兄弟們收編了!”紅梅斬釘截鐵,“既然運輸隊不要他們,咱自己組車隊!只要人老實、肯幹,咱絕不虧待。”

秦剛眼圈一紅,把紅梅的手攥得生疼:“紅梅,我就知道你……”

“行了,別酸了。”紅梅抽回手,“不過咱現在買不起新車,得想辦法。”

第二天一大早,鎮上就炸了鍋。

秦剛不知從哪兒弄回來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舊“解放”大卡車,還是被人用拖拉機一路拖回來的。那車頭都癟了一塊,車漆掉得像癩皮狗,藍色的車身滿是銹跡。

“哎呦,老秦這是發財發瘋了?買個廢鐵回來幹啥?”

“聽說是按廢鐵價收的,這能開?”

秦剛沒理會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他脫了上衣,露出精壯的脊背,手裏提著扳手,直接鉆進了那滿是油汙的車底。

紅梅站在臺階上,手裏端著一杯濃茶,看著那個在車底下忙碌的身影。她知道,秦剛這是要給這個家、給那些兄弟,拼出一條新路來。

這輛“廢鐵”,要是真能讓秦剛給救活了,那以後可就不光是運菜那麽簡單了,那是紅梅飯館走出小鎮,奔向大日子的第一步。

“二妮,燒水!”紅梅轉身進了店,聲音清亮,“給剛子準備好飯菜,要有肉,得讓他吃飽了有力氣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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