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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采滿月宴,分文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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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采滿月宴,分文不收

出了正月,天雖然還帶著料峭的春寒,但秦家飯館門前的熱度,硬是把這一條街的寒氣給逼退了三舍。

今兒是個大日子——秦家那對龍鳳胎的滿月酒。

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秦剛就領著石頭和幾個車隊幫忙的兄弟,在飯館門前的空地上開始折騰。

不像往常只是開門迎客,今兒這陣仗,擺明了就是要“顯擺”。三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順著臺階一字排開,鍋底下的土竈是臨時用紅磚碼起來的,旁邊劈好的幹柴堆得像個小山包。

“剛子,這麽弄是不是太招搖了?”李桂蘭挎著個籃子,看著這陣勢,嘴上說著心疼柴火,眼角眉梢卻全是笑意。

“媽,今兒就是要招搖!”秦剛把袖子一擼,露出結實的小臂,“對面那家‘香滿園’不是搞五折嗎?今兒咱們讓他看看,啥叫人氣!”

這次請客,秦剛是下了血本的。請柬早在三天前就發了出去,除了家裏的親戚,鎮長、派出所所長、供銷社的朱主任,還有車隊那一幫過命的兄弟,誰都沒落下。最絕的是請柬上那一行字——“喜得龍鳳,只圖一樂,分文不收”。

在這個隨禮還得記賬本、還得算計著日後怎麽還回去的年代,秦家這“不收禮”,簡直就是一顆炸雷。

八點剛過,食材入場。那場面,看得街坊四鄰直吸涼氣。

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停在門口,上面那是整整五頭殺好的大白豬,肉皮刮得幹幹凈凈,白裏透著紅;緊接著是幾十條還活蹦亂跳的大草魚,往大塑料盆裏一倒,劈裏啪啦濺得滿地是水;蔬菜更是堆成了垛,光是大白菜和蘿蔔就卸了半車。

對面“香滿園”的大門剛剛打開,老板頂著個黑眼圈站在門口。

他那是裝修得富麗堂皇,玻璃門擦得鋥亮,還掛著彩旗。可秦剛這邊那帶著泥土腥味和生肉鮮味的粗獷勁兒,直接把那點洋氣給沖沒了。老百姓過日子,看著這一堆堆實實在在的肉和菜,心裏就覺得踏實,腳底下就不由自主地往這邊挪。

“起火!”

隨著秦剛一聲吆喝,十口大鍋同時點火。幹柴遇烈火,劈啪作響,青煙還沒散盡,那股子要把人香跟頭的肉味就開始往外竄。

這菜也是有講究的,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盤盤碟碟,今兒的主角就是蘇北大席上的硬通貨——全家福雜燴。

石頭如今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工了,他手裏的大鐵鏟在鍋裏翻飛。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大小,先在油鍋裏煸出燈盞窩,再下蔥姜大料爆香;自制的皮肚金黃酥脆,吸飽了湯汁那是比肉還香;鵪鶉蛋煮熟剝殼炸至虎皮色,配上泡發的黑木耳、黃花菜,還有那種手打的肉丸子。

這“全家福”一燉,講究的就是個融合。肉香、油香、菜香,在滾沸的湯汁裏互相滲透。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了。

供銷社朱主任騎著二八大杠,後座上綁著兩大箱此時最緊俏的健力寶。“秦老板,說是不收禮,這給孩子喝的甜水總不能往外推吧?”

“朱主任,您人來就是給面子!”秦剛那是滿面紅光,兩只大手握得緊緊的。

正熱鬧著,飯館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人群瞬間靜了一下,緊接著就是一片嘖嘖聲。

趙紅梅出來了。

坐了一個月的月子,捂白了,也捂潤了。

她沒穿平時那件耐臟的藍布罩衣,而是換上了秦剛特意去縣百貨大樓買的一件大紅色雙排扣風衣。

這衣服掐腰,顯得她身段特別挺拔,根本看不出剛生完孩子。頭發燙了個當時最時髦的波浪卷,蓬松地搭在肩頭,臉上稍微抹了點雪花膏,嘴唇上點了紅,整個人看著既喜慶又利落。

她懷裏抱著裹在大紅繈褓裏的團團,旁邊秦小雨抱著圓圓。

“大家都來了啊,快,裏面坐,外面風大。”紅梅這一開口,聲音脆生生的,透著股精氣神,哪像個剛遭了大罪的產婦。

“紅梅啊,你這氣色,比大姑娘還俊!”鄰居張大媽羨慕地喊了一嗓子。

“那是,咱家剛子伺候得好!”紅梅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引得秦剛在一旁嘿嘿傻笑,撓著後腦勺不知道手往哪放。

宴席一開,那才叫個壯觀。

大鍋裏的雜燴菜直接用臉盆大的瓷盆往桌上端。那菜冒著熱氣,湯汁濃稠紅亮,上面飄著綠的蒜苗、黃的蛋皮。一勺子下去,滿滿當當全是幹貨。

司機班那幫兄弟最是豪爽,也不用小碗,直接拿饅頭蘸著湯吃,一口肉一口蒜,吃得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痛快!這才是吃飯!”老張咬了一口吸滿湯汁的皮肚,那湯水在嘴裏滋的一下爆開,燙得他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對面那啥館子,盤子大得像臉盆,菜少得像餵貓,那是給人吃的?還是紅梅這兒實在!”

這話聲音不小,順著風就飄到了馬路對面。

“香滿園”的老板這會兒正站在自家冷清的門口,手裏端著個紫砂茶杯,本來是想裝裝樣子,結果看著對面人聲鼎沸,連蹲在墻角吃流水席的人都排到了街尾。

他那個氣啊,手一哆嗦,那把養了好幾年的紫砂壺“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黑著臉轉身進了屋,還得假裝沒聽見這邊的熱鬧。

酒過三巡,秦剛喝高了。

他平時是個悶葫蘆,幹活多說話少,但今兒這酒勁兒一上來,有些話就憋不住了。

他手裏端著個盛滿白酒的搪瓷缸子,搖搖晃晃地站到了凳子上。全場上百號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都看著這個平日裏的硬漢。

秦剛的臉紅得像關公,眼睛也有點直,他那是真醉了,但心裏亮堂。

“各位……各位老少爺們!”秦剛打了個酒嗝,指著正在給客人添菜的紅梅,“我秦剛這輩子……小時候家裏窮,沒少遭白眼。後來去當兵、去開車,我就想混個人樣出來。”

他頓了頓,眼圈突然紅了,那是真的動了情。

“但我這輩子最牛的事,不是賺了多少錢,也不是開了這個店……”秦剛猛地跳下凳子,幾步沖到紅梅面前,一把拉住媳婦的手,舉得高高的。

紅梅嚇了一跳,想抽手,卻被他死死攥著。秦剛那手粗糙,全是老繭,卻熱得燙人。

“我最牛的事,是娶了趙紅梅!”秦剛扯著嗓子吼了出來,聲音都在顫,“沒她,就沒有這個家!沒她,我秦剛也就是個開大車的糙漢子!這日子,是紅梅拿命給拼出來的!”

紅梅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眼淚卻不爭氣地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裏滾了下來。她沒再掙紮,反而反手握緊了秦剛的手。

“親一個!親一個!”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緊接著,起哄聲、叫好聲、掌聲,像潮水一樣把這小兩口給淹沒了。

在1990年的這個早春,在那個充滿煙火氣的路邊飯館,沒有什麽海誓山盟,只有這一盆盆熱乎乎的雜燴菜,和這當著幾百人面的一句醉話,成了這個小鎮上最動人的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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