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瑞雪兆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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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瑞雪兆豐年
大年初一的日頭升起來的時候，照得醫院那層老舊的玻璃窗直反光。
病房裏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暖氣片偶爾發出的水流聲。
秦剛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兩只眼睛熬得通紅，全是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子冒出了一層青黑。他就那麽傻楞楞地盯著小鐵床裏的兩個繈褓，看了整整一宿，連眨眼都覺得是浪費。
“哥，你擦擦哈喇子吧。”秦小雨提著兩暖壺開水進來，看著自家那傻笑的大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都在那兒盯了八個小時了，孩子臉上能讓你盯出朵花來？”
秦剛嘿嘿一笑，搓了搓臉：“小雨你懂啥，這倆小東西長得像我，你看這鼻子，你看這眉毛。”
“可拉倒吧，皺巴巴的跟小老頭似的，哪能看出像誰。”李桂蘭裹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推門進來，懷裏還緊緊抱著一本掉皮的新華字典。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那架勢比談幾千塊的大生意還嚴肅。她沾了點唾沫，嘩啦嘩啦翻著那本泛黃的字典，指著幾個圈出來的字說：“我想了一宿，名字我都起好了。老大叫秦招財，老二叫秦進寶。這名字吉利，壓得住命！”
正在喝小米粥的趙紅梅差點嗆著，咳了兩聲。
秦小雨正在削蘋果，聽了這話手一抖，差點削到手：“媽！這都九零年了！誰還叫這名兒啊？你是怕他倆在學校不被同學笑話死？”
“那叫啥？”李桂蘭不服氣，“賤名好養活，懂不懂？”
秦剛把脖子一梗：“我覺得媽說得不對，但也別太洋氣。男娃就叫秦衛國，女娃叫秦紅。多響亮，一聽就是咱們老秦家的種。”
趙紅梅無奈地放下勺子，身下的刀口扯得她絲絲拉拉地疼。她看著這一家子，這要是讓他們定了名，孩子以後準得改名。
“行了，都別爭了。”紅梅聲音雖然虛，但透著股當家人的勁兒。她轉頭看向窗外。昨夜那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正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晶瑩剔透的。
“昨晚那雪下得兇，可要是沒有那場雪，我也看不清咱們家剛子和那些司機兄弟的心。瑞雪兆豐年，那是好兆頭。”紅梅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哥哥就叫秦瑞，妹妹就叫秦雪。”
“秦瑞，秦雪……”秦小雨在嘴裏念叨了兩遍，眼睛一亮，“嫂子這名兒起得有水平！瑞雪，聽著就幹凈。”
李桂蘭咂吧咂吧嘴，雖然覺得不如“招財”實惠，但看兒媳婦定了調子，也沒再杠，只是補充了一句：“那小名得聽我的，接地氣點。就叫團團、圓圓！一家人團團圓圓，這總行了吧？”
這一回，沒人反對。
正說著，病房門被敲響了。門一開，一股混合著煙草和柴油的味道就湧了進來。
昨晚那個開鏟雪車的路政隊長，身後跟著三四個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卡車司機。幾個人站在那兒，手裏提溜著幾網兜東西，有麥乳精，有黃桃罐頭，還有兩大袋奶粉，把不算寬敞的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秦老板，嫂子醒了吧？”路政隊長搓著大手，滿臉不好意思，“昨兒晚上多虧了你們那頓餃子。聽剛子說生了龍鳳胎，弟兄們也沒啥準備，這點東西給孩子吃。”
說完，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紅紙包，或者說是用紅紙隨手裹的一包東西，硬塞進秦剛手裏：“這是大夥兒湊的一點心意，是給孩子的見面禮，不許不要！”
秦剛捏著那紙包，手感厚實，但他摸得出來，裏面不是整錢，是一張張皺巴巴的一塊、兩塊，甚至還有五毛的票子湊起來的。
這錢帶著體溫，燙手。
秦剛這個在雪地裏跪著求老天都沒哭的硬漢，這會兒鼻子一酸，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他也沒擦，就那麽攥著那個紙包，沖著幾個人深深鞠了一躬：“兄弟們，謝了。好人有好報，這情分，我秦剛記一輩子。”
到了大年初三，醫生準許出院。
秦剛把那輛二手小貨車的車廂清理得幹幹凈凈，底下鋪了整整三層新棉被。李桂蘭生怕紅梅受風，拿頭巾把紅梅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讓秦剛連人帶被子把紅梅抱上了車。
秦小雨抱著團團，李桂蘭抱著圓圓，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回了村。
車剛到村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就響成了一片。這陣仗，比鄉長下鄉視察還熱鬧。全村的老少爺們都縮著手站在路邊看，指指點點全是羨慕。
“看人家老秦家，生意紅火，這就有了龍鳳胎，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等到進了屋，紅梅才算是開了眼。原本的臥室被李桂蘭徹底改造了。窗戶縫全用那種漿糊刷過的報紙糊死，門簾子換成了厚棉被，屋裏的煤爐子燒得通紅，一進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跟進了桑拿房似的。
“媽，這也太熱了，透不過氣啊。”紅梅哭笑不得。
“閉嘴！坐月子就是要捂！”李桂蘭不由分說把紅梅按在床上，“這一個月，你腳別想沾地，涼水別想碰一下。”
晚上，李桂蘭端著一盆熱水進來，那是專門熬的艾草水，給紅梅擦身子。
當熱毛巾掀開紅梅肚子上的衣裳，露出那道還沒拆線的、猙獰的刀口時，一直嘮嘮叨叨的老太太突然沒聲了。
那道疤在原本光潔的肚皮上顯得格外刺眼，周圍還泛著青紫。
李桂蘭的手顫了一下，眼淚吧嗒一下掉在水盆裏。她一邊輕輕擦著避開傷口，一邊抽噎著說：“這就是女人的命啊……為了這兩個小冤家，在你肚子上拉這麽大個口子。紅梅啊，媽以前有些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裏去。以後剛子要是敢對你不好，不用你動手，我把他腿打斷。”
紅梅看著平日裏精明強幹的婆婆此刻含淚的模樣，心頓時軟了。她伸手握住婆婆粗糙的手：“媽，我不疼。看著這一家子，我心裏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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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日頭升起來的時候，照得醫院那層老舊的玻璃窗直反光。
病房裏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暖氣片偶爾發出的水流聲。
秦剛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兩只眼睛熬得通紅，全是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子冒出了一層青黑。他就那麽傻楞楞地盯著小鐵床裏的兩個繈褓，看了整整一宿，連眨眼都覺得是浪費。
“哥，你擦擦哈喇子吧。”秦小雨提著兩暖壺開水進來，看著自家那傻笑的大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都在那兒盯了八個小時了，孩子臉上能讓你盯出朵花來？”
秦剛嘿嘿一笑，搓了搓臉：“小雨你懂啥，這倆小東西長得像我，你看這鼻子，你看這眉毛。”
“可拉倒吧，皺巴巴的跟小老頭似的，哪能看出像誰。”李桂蘭裹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推門進來，懷裏還緊緊抱著一本掉皮的新華字典。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那架勢比談幾千塊的大生意還嚴肅。她沾了點唾沫，嘩啦嘩啦翻著那本泛黃的字典，指著幾個圈出來的字說：“我想了一宿，名字我都起好了。老大叫秦招財，老二叫秦進寶。這名字吉利，壓得住命！”
正在喝小米粥的趙紅梅差點嗆著，咳了兩聲。
秦小雨正在削蘋果，聽了這話手一抖，差點削到手：“媽！這都九零年了！誰還叫這名兒啊？你是怕他倆在學校不被同學笑話死？”
“那叫啥？”李桂蘭不服氣，“賤名好養活，懂不懂？”
秦剛把脖子一梗：“我覺得媽說得不對，但也別太洋氣。男娃就叫秦衛國，女娃叫秦紅。多響亮，一聽就是咱們老秦家的種。”
趙紅梅無奈地放下勺子，身下的刀口扯得她絲絲拉拉地疼。她看著這一家子，這要是讓他們定了名，孩子以後準得改名。
“行了，都別爭了。”紅梅聲音雖然虛，但透著股當家人的勁兒。她轉頭看向窗外。昨夜那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正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晶瑩剔透的。
“昨晚那雪下得兇，可要是沒有那場雪，我也看不清咱們家剛子和那些司機兄弟的心。瑞雪兆豐年，那是好兆頭。”紅梅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哥哥就叫秦瑞，妹妹就叫秦雪。”
“秦瑞，秦雪……”秦小雨在嘴裏念叨了兩遍，眼睛一亮，“嫂子這名兒起得有水平！瑞雪，聽著就幹凈。”
李桂蘭咂吧咂吧嘴，雖然覺得不如“招財”實惠，但看兒媳婦定了調子，也沒再杠，只是補充了一句：“那小名得聽我的，接地氣點。就叫團團、圓圓！一家人團團圓圓，這總行了吧？”
這一回，沒人反對。
正說著，病房門被敲響了。門一開，一股混合著煙草和柴油的味道就湧了進來。
昨晚那個開鏟雪車的路政隊長，身後跟著三四個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卡車司機。幾個人站在那兒，手裏提溜著幾網兜東西，有麥乳精，有黃桃罐頭，還有兩大袋奶粉，把不算寬敞的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秦老板，嫂子醒了吧？”路政隊長搓著大手，滿臉不好意思，“昨兒晚上多虧了你們那頓餃子。聽剛子說生了龍鳳胎，弟兄們也沒啥準備，這點東西給孩子吃。”
說完，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個紅紙包，或者說是用紅紙隨手裹的一包東西，硬塞進秦剛手裏：“這是大夥兒湊的一點心意，是給孩子的見面禮，不許不要！”
秦剛捏著那紙包，手感厚實，但他摸得出來，裏面不是整錢，是一張張皺巴巴的一塊、兩塊，甚至還有五毛的票子湊起來的。
這錢帶著體溫，燙手。
秦剛這個在雪地裏跪著求老天都沒哭的硬漢，這會兒鼻子一酸，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他也沒擦，就那麽攥著那個紙包，沖著幾個人深深鞠了一躬：“兄弟們，謝了。好人有好報，這情分，我秦剛記一輩子。”
到了大年初三，醫生準許出院。
秦剛把那輛二手小貨車的車廂清理得幹幹凈凈，底下鋪了整整三層新棉被。李桂蘭生怕紅梅受風，拿頭巾把紅梅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讓秦剛連人帶被子把紅梅抱上了車。
秦小雨抱著團團，李桂蘭抱著圓圓，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回了村。
車剛到村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就響成了一片。這陣仗，比鄉長下鄉視察還熱鬧。全村的老少爺們都縮著手站在路邊看，指指點點全是羨慕。
“看人家老秦家，生意紅火，這就有了龍鳳胎，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等到進了屋，紅梅才算是開了眼。原本的臥室被李桂蘭徹底改造了。窗戶縫全用那種漿糊刷過的報紙糊死，門簾子換成了厚棉被，屋裏的煤爐子燒得通紅，一進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跟進了桑拿房似的。
“媽，這也太熱了，透不過氣啊。”紅梅哭笑不得。
“閉嘴！坐月子就是要捂！”李桂蘭不由分說把紅梅按在床上，“這一個月，你腳別想沾地，涼水別想碰一下。”
晚上，李桂蘭端著一盆熱水進來，那是專門熬的艾草水，給紅梅擦身子。
當熱毛巾掀開紅梅肚子上的衣裳，露出那道還沒拆線的、猙獰的刀口時，一直嘮嘮叨叨的老太太突然沒聲了。
那道疤在原本光潔的肚皮上顯得格外刺眼，周圍還泛著青紫。
李桂蘭的手顫了一下，眼淚吧嗒一下掉在水盆裏。她一邊輕輕擦著避開傷口，一邊抽噎著說：“這就是女人的命啊……為了這兩個小冤家，在你肚子上拉這麽大個口子。紅梅啊，媽以前有些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裏去。以後剛子要是敢對你不好，不用你動手，我把他腿打斷。”
紅梅看著平日裏精明強幹的婆婆此刻含淚的模樣，心頓時軟了。她伸手握住婆婆粗糙的手：“媽，我不疼。看著這一家子，我心裏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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