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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油鍋裏的“蘇北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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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油鍋裏的“蘇北年味”

臘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不過在蘇北這地界,二十五不動磨,動油鍋。

這一天,是蘇北人“炸年菜”的大日子。

紅梅飯館一大早就把那兩扇木板門全卸了下來,敞亮著。門口不用吆喝,那股子混合著蔥姜、花椒和豬油被高溫激發布出來的霸道香氣,已經把半個鎮子的貓狗都給勾來了,圍著門口轉悠,趕都趕不走。

為了趕制萬老板那三十桌的“帶得走的八大碗”,還有鎮上零散老客預訂的幾百斤年貨,紅梅飯館今天徹底開啟了“炸貨模式”。

後廚擺不開,秦剛幹脆把戰場搬到了後院。

三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底下架著硬木劈柴,火燒得極旺,紅紅的火舌舔著鍋底。

最左邊這口鍋,那是李桂蘭的陣地,負責炸素丸子和藕夾;中間這口最大的,歸石頭管,炸肉圓,也就是蘇北人叫的“坨子”;最右邊那口不僅大,還要深,那是秦剛的專屬戰場——炸皮肚。

趙紅梅身子沈,站不住,秦剛特意給她把那把“太後椅”搬到了避風的廊檐下。她雖然不掌勺,但手裏攥著整個後院的“魂”。

“石頭,肉餡再攪五百下!沒起膠就下鍋,炸出來那叫散肉,不叫圓子!”趙紅梅捧著個熱水袋,眼睛毒得很。

石頭光著膀子,腰上圍著圍裙,額頭上綁著條毛巾吸汗。

他面前是一個大概能裝五十斤水的大陶盆。盆裏是剁得細碎的五花肉,肥三瘦七,裏面拌進了切碎的荸薺丁、姜末、蔥花,還有最關鍵的一樣東西——泡軟瀝幹的糯米飯。

蘇北的炸肉圓,講究“外焦裏糯”。

純肉太瓷實,吃多了發硬;加了澱粉太粘牙;只有加了糯米,肉的油脂滲進米裏,米香裹著肉香,再配上荸薺清脆的口感,那才叫絕。

石頭咬著牙,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手裏那根搟面杖粗細的木棍在肉餡裏瘋狂攪拌。“噗嗤、噗嗤”,肉餡發出黏稠的聲音,越來越緊,越來越亮。

“行了!起油!”趙紅梅一聲令下。

石頭放下棍子,洗了把手。抓起一團肉餡,在掌心裏晃兩下,利用虎口一擠,一個溜光水滑的肉丸子就“蹦”了出來。另一只手拿著個沾了油的湯勺,輕輕一接,順勢往油鍋邊一滑。

“滋啦——”

肉丸子入鍋,原本平靜的油面瞬間沸騰,冒起無數細密的小泡泡。石頭手快,接二連三,眨眼功夫,鍋裏就飄滿了一層肉圓子。

剛下鍋不能動,得定型。等外殼那一層變成淺黃色,石頭才用長筷子輕輕撥動。隨著油溫升高,肉香味越來越濃,那種油脂炸裂的香氣,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等到肉圓子變成深金黃色,外殼硬挺,石頭用漏勺猛地撈起,在鍋邊磕兩下瀝油,然後嘩啦一聲倒進旁邊鋪著的竹筐裏。

剛出鍋的肉圓子最是誘人。李桂蘭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個,顧不上燙,左手倒右手,吹了兩口氣就往嘴裏塞。

“哢嚓。”

一口咬下去,外皮酥得掉渣,裏面的熱氣燙得老太太直吸溜,可緊接著就是肉汁和糯米的香甜在嘴裏炸開。

“哎喲,今年這荸薺放得好!脆生!”李桂蘭一邊嚼一邊讚嘆,順手又塞給正在燒火的二妮一個。

但這院子裏最驚心動魄的,還得是秦剛那口鍋。

炸皮肚,是個危險活兒。

豬皮刮得只剩下一層半透明的皮板,晾幹後硬得像塑料片。這玩意一下油鍋,那就是個不定時炸彈。受熱膨脹不均勻,經常會“砰”的一聲炸開,滾燙的油點子能濺出兩米遠。

秦剛戴著趙紅梅特意給他做的加長袖套,臉上甚至還戴了個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平光眼鏡擋油。

“剛子,文火浸,武火沖!”趙紅梅盯著那鍋油。

秦剛點點頭,先是把幹豬皮放進溫油裏慢慢養著。這時候不能急,得讓油慢慢滲進皮子裏。等豬皮開始變軟、發白,秦剛猛地把竈膛裏的風門拉到最大,往裏添了一把松木。

火苗子竄起,油溫驟升。

鍋裏的豬皮像是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翻滾、膨脹。原本薄薄的一片,瞬間發成了滿是蜂窩狀的大海綿,體積漲大了好幾倍。

“壓住它!”趙紅梅喊道。

秦剛手裏拿著個特制的鐵絲網罩子,用力把那些試圖浮出油面的豬皮往下壓。只有完全浸在滾油裏,皮肚的每一個毛孔才能徹底炸開。若是有一點沒炸透,那塊就是硬的,煮不爛,嚼不動,叫“僵屍皮”。

“砰!啪!”

鍋裏像是放鞭炮,油花四濺。秦剛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死死壓著網罩。

幾分鐘後,起鍋。

金黃蓬松的皮肚被撈出來,堆在案板上,發出幹脆的沙沙聲。這東西現在不能吃,得用水泡發,切成條,那是燒雜燴、煮三鮮湯的頂梁柱。這一鍋炸好,那是真正能吸飽湯汁的寶貝。

這一天,秦家後院的煙囪裏冒的煙都是香的。一直忙活到日頭落山,幾百斤肉變成了筐裏金燦燦的年貨。

收工的時候,全家人身上都是一股子油煙味,頭發絲裏都膩得慌。

李桂蘭解下圍裙,在院子裏撲打著身上的灰,聞了聞袖口,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哎呀,這味兒,餿得我都頭疼。明兒是二十七,咱們鎮上的規矩,‘二十七洗疚疾’,都得去澡堂子把這一年的灰和晦氣全搓掉。明天店裏歇半天,紅梅啊,媽帶你去澡堂好好泡泡,找個手勁大的給你搓搓背。”

趙紅梅扶著腰剛想說話,秦剛把最後的一鍋油倒進陶壇裏封好,轉過身來說:“媽,你去吧,帶上小雨和二妮。紅梅不去。”

“咋不去?”李桂蘭一瞪眼,“這過年不洗澡,來年一身病。再說了,家裏這洗澡條件,哪有澡堂子裏洗的舒坦?”

“澡堂地滑,水汽大,紅梅萬一滑倒了咋整?”秦剛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媽你去就行,我帶紅梅在屋裏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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