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吃一個不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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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吃一個不吱聲
那五個磚廠的小夥子，這會兒正埋頭苦幹，連頭都顧不上擡。
帶頭的那個叫大強，是個幹重體力活的直爽漢子，一上午搬磚下來，肚子裏那點油水早就耗幹了。他筷子頭一挑，夾起一塊連皮帶筋的雞腿肉。
那肉塊上掛滿了紅褐色的濃稠醬汁，晶瑩的油珠順著肉紋往下滴，落在碗裏的白米飯上，立馬染紅了一小片。
也沒顧上燙，大強張大嘴，“嗷嗚”一口咬了下去。
牙齒剛切開雞皮，那種糯嘰嘰的膠質感首先傳來，緊接著就是雞肉的緊實。
這是真正的農家散養土雞，不是那種只吃飼料、倆月出欄的肉雞能比的。肉絲是一絲一絲的，不柴，卻有嚼頭，越嚼越香，骨頭都透著一股子鮮氣。
醬香味在嘴裏猛地炸開，鹹鮮微甜，緊跟著是花椒的一點點酥麻，還有幹辣椒那股子直沖腦門的燥勁兒。
這種覆合的味道，瞬間喚醒了每一個沈睡的味蕾，大強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吃得直翻白眼。
“呼——哈——”大強被燙得吸了口涼氣，卻死活舍不得把肉吐出來，在嘴裏快速翻滾了兩下，連骨頭都嗦了一遍，把裏面的骨髓汁都咂摸幹凈了，最後才依依不舍地把那根光溜溜的骨頭吐在桌上。
這還不算完，他的筷子緊接著伸向了貼在鍋邊上的那些長條形的面餅子。
這餅子是地鍋雞的靈魂。上半截貼在鐵鍋壁上，烤得焦黃，咬一口“哢嚓”響，帶著面粉烘烤後的幹香；下半截在湯裏煮透了，軟糯鹹鮮，吸飽了雞油和醬汁，吃進嘴裏滑溜溜、軟乎乎的。
一口下去，既有主食的紮實，又有大肉菜的濃郁。大強這一口餅子下去，眼睛舒服得瞇了起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了一聲發自肺腑的長嘆：“舒坦……”
這就是勞動人民最渴望的味道。重油，重味，頂飽，解饞，比啥山珍海味都來得實惠。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擡頭看了看同伴們，好家夥，沒一個人說話。大家都恨不得把頭埋進鍋裏。剛才還在門口嘀咕“這店以前臟，肯定不幹凈”的那個同伴，此時正直接用手抓著一塊雞翅膀啃得滿嘴流油，面前的骨頭都堆成了小山，那吃相，比誰都兇。
“這就是那個臟店？”大強忍不住調侃了一句，拿筷子頭敲了敲那小子的碗邊。
同伴百忙之中擡起頭，滿臉通紅，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嘴邊全是醬汁：“哥，我錯了！這哪是臟店，這簡直是神仙店！這雞肉太入味了，比我家過年燉的還香！這哪是換湯不換藥啊，這是換了神仙來掌勺了！”
“還有這湯！”另一個小夥子把鍋底剩下的濃湯舀了兩大勺，蓋在剩下的半碗白米飯上。
那晶瑩剔透的大米飯，被紅亮的雞湯一裹，每一粒米都變成了琥珀色，油光發亮。用勺子狠狠扒拉一口進嘴裏，油潤香滑，那滋味，簡直比肉還好填肚子。這年頭，肚子裏缺油水，這一口湯泡飯，給個金元寶都不換。
“老板娘！再加兩碗米飯！這湯不能浪費了，得蘸幹了！”
這一聲喊，打破了店裏的寂靜。其他幾桌剛才還在觀望或者悶頭吃的客人，也像是被按了開關，紛紛開始讚嘆。
“真不錯！這餅子絕了，以前沒吃過這種做法，貼鍋邊上還能這麽好吃。”
“這才是雞肉味兒嘛！現在外頭賣的那些肉雞，吃著跟嚼木頭渣子似的，這肉緊實，有勁！”
李桂蘭一直站在櫃臺後面，手裏緊緊攥著那塊抹布。
聽著這些話，看著客人們吃得頭都不擡的樣子，那顆懸在嗓子眼、蹦跶了一上午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她偷偷側過身，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的淚花。
這幾天的委屈，心疼那幾百塊錢棺材本的焦慮，還有被隔壁說風涼話的氣憤，在這一刻全化成了喜悅。
秦剛在堂前跑得飛快，腳底生風。他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露出一口白牙。
“加飯是吧？來了！大米飯管飽，不要票！”
“加湯？沒問題！竈上那鍋正燉著呢，這一瓢原湯給您加上！”
竈臺那邊的趙紅梅更是沒閑著。
門口那兩口大鍋輪流轉，第一鍋剛上桌，她立馬刷鍋，大勺一揮，大火“呼”地竄起來，開始炒第二鍋。火光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手裏的大鐵勺舞得飛快，鐵鍋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聽著就讓人覺得帶勁。
等那五個小夥子結賬的時候，桌上的大鐵鍋裏，別說肉了，連點蔥花、蒜瓣都沒剩下。那個大強甚至還拿最後半個饅頭，把鍋底那點油星又給擦了一遍，吃得那叫一個幹凈。
“老板娘，結賬！”
大強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櫃臺上，那動作豪氣得像是拍下了五百塊。
“吃得咋樣？合胃口不？”趙紅梅笑著問，手裏切菜的動作沒停，“咱這可都是現殺的活雞。”
“沒得說！”大強豎起大拇指，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一股子雞肉香氣冒了出來，“乖乖，你這手藝絕了！比前面那國營飯店好吃一百倍！關鍵是實惠，送的那豬耳朵也好吃，脆生生的下酒！”
“好吃以後常來。”
“那必須的！明兒個我就把我們要好的工友都叫來！咱們廠百十號人呢，那些光棍漢正愁沒地兒吃飯，以後這就是我們的食堂了！”大強拍著胸脯保證。
這句話，比那一千響的鞭炮還讓人振奮。那是實打實的回頭客，是細水長流的買賣。
看著那幾個小夥子心滿意足、剔著牙走出門的背影，聽著他們一路走一路還在誇“那餅子真香，明兒還得早點來搶座”，趙紅梅停下刀，輕輕吐了一口氣。她知道，這店，活了。
這一中午，紅梅飯館雖然只有四張桌子，但硬是翻了兩輪臺。後來沒座了，甚至還有人看著裏面吃得香，寧願站在門口端著碗吃，也不願意走。
一直忙到下午兩點，最後一波客人意猶未盡地走了。
秦剛趕緊關上門，掛上“休息”的牌子。一家四口像是散了架一樣，累得癱坐在椅子上。李桂蘭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那是激動的，也是累的。
“快，數數錢！”李桂蘭迫不及待地從兜裏掏出一大把零錢，那是剛收進來的，有毛票，有硬幣，還帶著油印子和客人的體溫。
那一張張一塊兩塊的票子，雜亂地堆在剛擦幹凈的桌子上，像是一座小山。
趙紅梅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累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卻一臉傻笑的秦剛，還有旁邊雖然喊累卻滿眼崇拜看著自己的小姑子秦小雨。
屋裏彌漫著還沒散去的油煙味和肉香味，這是最讓人踏實的味道。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
這只是個開始，但這第一步邁出去了，那後面的日子，就有奔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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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個磚廠的小夥子，這會兒正埋頭苦幹，連頭都顧不上擡。
帶頭的那個叫大強，是個幹重體力活的直爽漢子，一上午搬磚下來，肚子裏那點油水早就耗幹了。他筷子頭一挑，夾起一塊連皮帶筋的雞腿肉。
那肉塊上掛滿了紅褐色的濃稠醬汁，晶瑩的油珠順著肉紋往下滴，落在碗裏的白米飯上，立馬染紅了一小片。
也沒顧上燙，大強張大嘴，“嗷嗚”一口咬了下去。
牙齒剛切開雞皮，那種糯嘰嘰的膠質感首先傳來，緊接著就是雞肉的緊實。
這是真正的農家散養土雞，不是那種只吃飼料、倆月出欄的肉雞能比的。肉絲是一絲一絲的，不柴，卻有嚼頭，越嚼越香，骨頭都透著一股子鮮氣。
醬香味在嘴裏猛地炸開，鹹鮮微甜，緊跟著是花椒的一點點酥麻，還有幹辣椒那股子直沖腦門的燥勁兒。
這種覆合的味道，瞬間喚醒了每一個沈睡的味蕾，大強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吃得直翻白眼。
“呼——哈——”大強被燙得吸了口涼氣，卻死活舍不得把肉吐出來，在嘴裏快速翻滾了兩下，連骨頭都嗦了一遍，把裏面的骨髓汁都咂摸幹凈了，最後才依依不舍地把那根光溜溜的骨頭吐在桌上。
這還不算完，他的筷子緊接著伸向了貼在鍋邊上的那些長條形的面餅子。
這餅子是地鍋雞的靈魂。上半截貼在鐵鍋壁上，烤得焦黃，咬一口“哢嚓”響，帶著面粉烘烤後的幹香；下半截在湯裏煮透了，軟糯鹹鮮，吸飽了雞油和醬汁，吃進嘴裏滑溜溜、軟乎乎的。
一口下去，既有主食的紮實，又有大肉菜的濃郁。大強這一口餅子下去，眼睛舒服得瞇了起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了一聲發自肺腑的長嘆：“舒坦……”
這就是勞動人民最渴望的味道。重油，重味，頂飽，解饞，比啥山珍海味都來得實惠。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擡頭看了看同伴們，好家夥，沒一個人說話。大家都恨不得把頭埋進鍋裏。剛才還在門口嘀咕“這店以前臟，肯定不幹凈”的那個同伴，此時正直接用手抓著一塊雞翅膀啃得滿嘴流油，面前的骨頭都堆成了小山，那吃相，比誰都兇。
“這就是那個臟店？”大強忍不住調侃了一句，拿筷子頭敲了敲那小子的碗邊。
同伴百忙之中擡起頭，滿臉通紅，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嘴邊全是醬汁：“哥，我錯了！這哪是臟店，這簡直是神仙店！這雞肉太入味了，比我家過年燉的還香！這哪是換湯不換藥啊，這是換了神仙來掌勺了！”
“還有這湯！”另一個小夥子把鍋底剩下的濃湯舀了兩大勺，蓋在剩下的半碗白米飯上。
那晶瑩剔透的大米飯，被紅亮的雞湯一裹，每一粒米都變成了琥珀色，油光發亮。用勺子狠狠扒拉一口進嘴裏，油潤香滑，那滋味，簡直比肉還好填肚子。這年頭，肚子裏缺油水，這一口湯泡飯，給個金元寶都不換。
“老板娘！再加兩碗米飯！這湯不能浪費了，得蘸幹了！”
這一聲喊，打破了店裏的寂靜。其他幾桌剛才還在觀望或者悶頭吃的客人，也像是被按了開關，紛紛開始讚嘆。
“真不錯！這餅子絕了，以前沒吃過這種做法，貼鍋邊上還能這麽好吃。”
“這才是雞肉味兒嘛！現在外頭賣的那些肉雞，吃著跟嚼木頭渣子似的，這肉緊實，有勁！”
李桂蘭一直站在櫃臺後面，手裏緊緊攥著那塊抹布。
聽著這些話，看著客人們吃得頭都不擡的樣子，那顆懸在嗓子眼、蹦跶了一上午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她偷偷側過身，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的淚花。
這幾天的委屈，心疼那幾百塊錢棺材本的焦慮，還有被隔壁說風涼話的氣憤，在這一刻全化成了喜悅。
秦剛在堂前跑得飛快，腳底生風。他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露出一口白牙。
“加飯是吧？來了！大米飯管飽，不要票！”
“加湯？沒問題！竈上那鍋正燉著呢，這一瓢原湯給您加上！”
竈臺那邊的趙紅梅更是沒閑著。
門口那兩口大鍋輪流轉，第一鍋剛上桌，她立馬刷鍋，大勺一揮，大火“呼”地竄起來，開始炒第二鍋。火光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手裏的大鐵勺舞得飛快，鐵鍋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聽著就讓人覺得帶勁。
等那五個小夥子結賬的時候，桌上的大鐵鍋裏，別說肉了，連點蔥花、蒜瓣都沒剩下。那個大強甚至還拿最後半個饅頭，把鍋底那點油星又給擦了一遍，吃得那叫一個幹凈。
“老板娘，結賬！”
大強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櫃臺上，那動作豪氣得像是拍下了五百塊。
“吃得咋樣？合胃口不？”趙紅梅笑著問，手裏切菜的動作沒停，“咱這可都是現殺的活雞。”
“沒得說！”大強豎起大拇指，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一股子雞肉香氣冒了出來，“乖乖，你這手藝絕了！比前面那國營飯店好吃一百倍！關鍵是實惠，送的那豬耳朵也好吃，脆生生的下酒！”
“好吃以後常來。”
“那必須的！明兒個我就把我們要好的工友都叫來！咱們廠百十號人呢，那些光棍漢正愁沒地兒吃飯，以後這就是我們的食堂了！”大強拍著胸脯保證。
這句話，比那一千響的鞭炮還讓人振奮。那是實打實的回頭客，是細水長流的買賣。
看著那幾個小夥子心滿意足、剔著牙走出門的背影，聽著他們一路走一路還在誇“那餅子真香，明兒還得早點來搶座”，趙紅梅停下刀，輕輕吐了一口氣。她知道，這店，活了。
這一中午，紅梅飯館雖然只有四張桌子，但硬是翻了兩輪臺。後來沒座了，甚至還有人看著裏面吃得香，寧願站在門口端著碗吃，也不願意走。
一直忙到下午兩點，最後一波客人意猶未盡地走了。
秦剛趕緊關上門，掛上“休息”的牌子。一家四口像是散了架一樣，累得癱坐在椅子上。李桂蘭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那是激動的，也是累的。
“快，數數錢！”李桂蘭迫不及待地從兜裏掏出一大把零錢，那是剛收進來的，有毛票，有硬幣，還帶著油印子和客人的體溫。
那一張張一塊兩塊的票子，雜亂地堆在剛擦幹凈的桌子上，像是一座小山。
趙紅梅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累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卻一臉傻笑的秦剛，還有旁邊雖然喊累卻滿眼崇拜看著自己的小姑子秦小雨。
屋裏彌漫著還沒散去的油煙味和肉香味，這是最讓人踏實的味道。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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