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買個二手棚子

關燈
第40章 買個二手棚子

這春天的雨,要是落在地裏,那是貴如油;可要是落在這沒遮沒攔的國道邊上,那就是要人命的愁。

連著三天了,雨就沒停過。不是那種痛痛快快的大雨,而是像牛毛一樣的細雨,密密匝匝地往下飄,帶著還沒回暖的陰冷勁兒,往人的骨頭縫裏鉆。

趙紅梅的生意受了不小的影響。雖然她在那輛改裝的三輪車頂上撐了把大號的黑雨傘,又給鹵肉鍋蓋上了塑料布,可那些來吃飯的司機遭了罪。

往常大夥兒停車下來,或是蹲在路邊,或是坐在小馬紮上,端著碗稀裏呼嚕吃得熱火朝天。

現在不行了,天上下著雨,地上全是稀泥湯子。大車司機們又不舍得把車裏的坐墊弄臟,大多是跑下來買個饃,或者用鋁飯盒打一份菜,轉身就鉆回駕駛室去吃。

這飯一旦帶走吃,那生意就差點意思。坐在攤子上吃,吃美了還能再加個蛋、添勺湯,或者順手切二兩豬頭肉解饞。這一帶走,也就是填飽肚子的買賣。

中午頭,那輛熟悉的解放大卡車停了下來。大胡子司機跳下車,手裏舉著一件油膩膩的軍大衣遮著頭,幾步躥到攤子前,鞋面上全是泥點子。

“嫂子,快,給我來倆饅頭夾肉,多放辣椒!”大胡子一邊跺腳一邊抖落身上的水珠子,那一臉的大胡子上都掛著晶亮的水氣,“這鬼天氣,駕駛室裏潮得跟水牢似的,想坐下來喝口熱乎湯都不行。”

趙紅梅手腳麻利地切肉、夾饃,看著大胡子那一臉的狼狽相,心裏那根弦動了一下。她把熱乎乎的饅頭遞過去,歉意地笑了笑:“大哥,真對不住,這也沒個遮擋,讓你淋著了。”

“嗨,出門在外的,哪那麽多講究。”大胡子接過饅頭,又看了一眼那鍋咕嘟咕嘟冒泡的骨頭湯,咽了口唾沫,最後還是擺擺手,“這湯我是真想喝,可這雨淋得我脖頸子發涼,還是回車上啃幹糧吧。走了啊嫂子!”

看著大胡子鉆進雨幕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幾乎沒怎麽動的大桶骨頭湯,趙紅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心裏琢磨著得搞個棚子了。

當天下午收了攤,趙紅梅連家都沒回,蹬著三輪車就去了鎮上。

廢品收購站裏亂糟糟的,到處堆著生銹的鐵管子和爛紙箱。趙紅梅在一堆雜物裏翻翻找找,還真讓她在一個角落裏扒拉出來一卷灰撲撲的東西。

那是以前建築隊留下的工棚布,帆布的料子,雖然顏色已經從軍綠曬成了土黃,上面還沾著不少石灰點子,但趙紅梅上手一摸,那布料厚實得跟牛皮似的,沈甸甸的壓手。

她把那卷帆布拖出來展開,好家夥,足有三四米長,兩三米寬。中間雖然有個被煙頭燙出來的大窟窿,邊角也磨毛了,但主體完好。

“老板,這破布咋賣?”趙紅梅喊了一嗓子。

廢品站老板是個光頭,叼著煙卷掃了一眼:“那玩意兒死沈,也沒人要,你要是想要,給五塊錢拿走,順便把那幾根配套的鐵管子也給你。”

五塊錢!這要在供銷社買新的帆布,連一米都買不下來。

趙紅梅二話沒說,掏錢,裝車。那幾根鐵管子雖然銹跡斑斑,但拿砂紙打磨打磨,刷層漆跟新的沒兩樣。

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李桂蘭看著兒媳婦拖回來一堆臟兮兮的破爛,嘴撇得能掛油瓶:“你從哪搞來的這對破爛玩意,咱這才剛賺了幾天錢,你就要折騰?”

“媽,今天一個大哥,明明想喝湯,因為下雨沒地兒坐,這生意就跑了。這一天跑十個這樣的,咱得少賺多少錢?再說了,以後天越來越熱,大日頭底下曬著,那肉也容易壞啊。”

趙紅梅把火門關小了點,省得煤球白燒。“這是我剛剛去收回來的布料子,二手的也不貴,改一下做成棚子頂。”

李桂蘭雖然心疼錢,但她更心疼那些跑掉的生意。

“這不就是以前生產隊蓋糧食用的破布嗎?這能見人?”

“媽,您別看它醜,洗洗刷刷,縫上幾針,那就是咱的‘店面’。”

這天晚上,秦家的燈亮到了大半夜。

婆媳倆在院子裏把那帆布鋪開,用硬刷子蘸著洗衣粉水,把上面的積灰和泥點子刷了個幹幹凈凈。那個被燙壞的大窟窿,李桂蘭找了一塊家裏不穿的舊工裝藍布,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給補上了。

李桂蘭的針線活是真好,那細密的針腳走得飛快,一圈圈納下來,硬是把那個補丁縫成了一朵花的形狀,看著倒也不突兀,反倒像是特意設計的裝飾。

第二天一大早,雨居然停了,但風依然刮得呼呼作響。

趙紅梅和李桂蘭把那些鐵管子架在三輪車上,早早來到了國道邊。

搭棚子是個力氣活。先把四根鐵管子深埋進土裏,再用鐵絲把橫梁固定住。風大,那沈重的帆布一抖開,就像個巨大的風箏,差點把瘦弱的李桂蘭給帶個跟頭。

“哎喲,這風!紅梅你拽緊了!”李桂蘭死死抱住一根鐵管子,臉漲得通紅。

“嫂子,大娘,我來搭把手!”

正費勁呢,一輛運煤的大車停在了路邊,兩個黑臉膛的司機跳了下來。這是前兩天喝過免費骨頭湯的主顧。

有了這兩個壯勞力的幫忙,那棚子也就是一支煙的功夫就支棱起來了。

這棚子一搭好,那氣勢立馬就不一樣了。

原本趙紅梅的小推車只是孤零零地立在路邊,像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小草。現在有了這個四四方方的帆布大棚罩著,雖然看著舊了點,補丁多了點,但那種“穩當”的感覺一下子就出來了。

棚子裏面大概有十來個平方,不算大,但足夠擺下三張折疊桌和十幾把小馬紮。趙紅梅把三輪車往裏頭一推,爐子一生,沒多大一會兒,棚子裏的溫度就上來了。

外頭寒風蕭瑟,棚子裏卻是暖意融融。那口鹵肉鍋在大棚的遮擋下,熱氣不再四散,而是聚在棚頂,又慢慢散開,整個棚子裏都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

中午飯點一到,效果立竿見影。

那些原本打算買完就走的大車司機,一看這路邊多了個能遮風擋雨的地兒,一個個眼都亮了。

“喲呵,秦家嫂子,這就鳥槍換炮了?”

那個大胡子司機又來了。這回他沒急著走,而是大大咧咧地走進棚子,把沾著泥的大衣往旁邊的鐵管子上一掛,一屁股坐在馬紮上,舒坦地長出了一口氣。

“舒坦!真是舒坦!外頭風吹得腦仁疼,這一進來,跟進了澡堂子似的暖和。”大胡子拍著桌子,“嫂子,今兒不用趕時間了,給我來一大碗辣子雞丁,再來一碗湯,我要坐這兒慢慢吃!”

“好嘞!這就來!”

趙紅梅的聲音都比往常透亮了幾分。她看著這簡陋的帆布頂,聽著外頭風吹帆布發出的“撲啦啦”的聲音,心裏頭那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李桂蘭這會兒也不心疼布料子那五塊錢了。她看著棚子裏坐得滿滿當當的人,看著那些司機吃得滿頭大汗也不願意挪窩的樣子,樂得合不攏嘴。

她一邊收錢一邊跟人嘮嗑:“那是,這可是我兒媳婦專門去淘換的,就是為了讓大夥兒吃飯能有個安穩地兒。”

從這一天起,趙紅梅的攤子不再是個流動的“點”,而成了這幾百裏國道上一個實實在在的“站”。

對於那些常年漂泊在路上的司機來說,這個帶著補丁的帆布棚子,哪怕再簡陋,只要有口熱乎飯,有個能擋風的地兒,那就是個臨時的家。

等到晚上收攤的時候,趙紅梅特意圍著棚子轉了一圈,檢查每一個接口。她伸手拍了拍那厚實的帆布,粗糙的觸感傳到掌心。

“媽,咱這算是紮下根了。”趙紅梅輕聲說道。

李桂蘭正在數錢,頭也沒擡:“紮根好,紮根了就不怕風吹雨打了。明兒我再帶塊塑料布來,把下面那一截圍上,省得風鉆腳脖子。”

夜幕降臨,國道上依然車來車往。那個灰撲撲的帆布棚子立在黑暗中,像是一塊沈默而堅硬的磐石,守著那一爐還沒熄滅的炭火,等著明天太陽升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