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家裏男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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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家裏男人回來了
這一天，日頭偏西的時候，國道上的風又硬了幾分。
帆布棚子雖然擋住了大半的風沙，但那種透著骨頭縫鉆的涼氣還是怎麽也擋不住。正是晚飯的點兒，趙紅梅忙得腳不沾地。那一鍋辣子雞丁早早就見了底，後頭加急炒的一鍋回鍋肉也快被那幫餓狼似的司機給分完了。
李桂蘭在旁邊收錢收得手軟，雖然累，但嘴角那是怎麽壓都壓不住。她一邊把那油乎乎的票子往兜裏揣，一邊吆喝著：“大家都別急，肉管夠，湯管飽！拿著飯盒的往後稍稍，先讓堂食的兄弟坐下！”
棚子裏熱氣騰騰，滿是煙火氣和汗臭味。趙紅梅額頭上的劉海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腦門上。她左手端著那把沈甸甸的大鐵勺，右手拿著漏勺，在一個半人高的大湯桶裏攪和。
湯桶裏滾著大白菜、凍豆腐，還有幾根剔得幹幹凈凈的大棒骨，熱氣把她的臉熏得紅撲撲的。
就在這時候，外頭的國道上傳來一陣沈悶的轟鳴聲。
一輛在那年代最常見的深綠色“解放”大卡車，帶著一身的風塵和還沒化幹凈的泥點子，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棚子正前方的那塊空地上。車身還是那樣的龐大，但顯然這趟長途跑得不輕松，擋風玻璃上全是幹了的泥灰，只被雨刷器刮出了兩個半圓形的幹凈地兒。
車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先邁出來的是一條穿著黑色厚棉褲的腿，褲腳上還沾著不知道哪兒蹭的黑機油，腳上蹬著一雙有些磨損的大頭翻毛皮鞋。
緊接著，那個讓趙紅梅念叨了大半個月、甚至在夢裏都惦記的身影，從高高的駕駛室上跳了下來。
是秦剛。
原本壯實的身板看著稍微單薄了點，眼窩深陷，臉上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一層青黑色的胡茬密密麻麻，頭發也亂糟糟的，像是雞窩一樣頂在頭上，還夾雜著幾根幹草屑。
身上的那件軍綠色大衣領子上全是油漬，本來應該挺括的衣服，現在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扣子都掉了一個。
但他那雙眼睛特別亮，透著一股子終於回家的熱乎勁兒。
秦剛沒急著喊人，他站在車旁，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帆布棚子。
走的時候，這兒還是一片荒地，冷風嗖嗖的。這才大半個月，咋就多出個這麽像模像樣的攤子？
那個灰撲撲的帆布棚子，雖然看著滿是補丁，有的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布縫著，但在寒風中卻立得穩穩當當。裏頭透出來的昏黃燈光，把帆布映得暖暖的，還有那是個人就能聞見的飯菜香——是肉味，是燉菜味，是讓人想哭的家味。
這味道，讓秦剛這個在路上啃了十幾天幹饅頭、喝了十幾天涼水的漢子，喉嚨猛地緊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兩步，透過掀開的門簾縫隙，看見了那個在霧氣裏忙碌的身影。
趙紅梅正彎著腰，給一個司機盛湯。因為太用力，她的肩膀微微聳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的一截手腕被凍得發紫。
秦剛感覺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他在外頭也是吃苦，但這苦是男人該吃的。可看著自己媳婦在這大冷天裏，頂著風，煙熏火燎地伺候這麽多人吃飯，他心裏那滋味，比那陳醋還酸。
他沒說話，把手裏拎著的一個蛇皮袋子往三輪車鬥裏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棚子裏的司機們吃得正歡，沒人註意進來個滿身油汙的男人。
直到秦剛走到大湯桶跟前。
趙紅梅剛盛好一碗湯，正準備遞出去，手裏的大勺忽然被人握住了。
那是一只粗糙、寬大、手心裏全是老繭的大手，帶著一股子外頭特有的寒氣，還有淡淡的柴油味。
趙紅梅渾身一僵，猛地扭頭。
四目相對。
秦剛看著她，嘴角想往上咧，但又像是被凍僵了似的沒咧開，最後只是動了動喉結，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我來。”
就這兩個字，趙紅梅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周圍嘈雜的吃飯聲、劃拳聲、甚至風吹棚布的撲啦啦聲，在這一刻好像都遠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男人，心裏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忽然就松了下來。
“剛子？！”
正在旁邊數錢的李桂蘭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一聲驚呼，那一沓子毛票差點沒拿住，“哎喲我的老天爺，你這死孩子可算回來了！咋也不提前言語一聲？”
秦剛沖著老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手裏的動作沒停。他不容分說地從趙紅梅手裏拿過大勺和漏勺，把她往身後輕輕一推，用身子擋住了那個火爐子散發出來的嗆人煤煙味。
“媽，紅梅，你們歇會兒。”
秦剛也不嫌臟，把大衣扣子一解，袖子一擼，露出那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臂。他雖然沒幹過這餐飲的活兒，但他有力氣，手穩。
“這位大哥，要湯是吧？還要啥？這盆裏的肉還有點底子，我都給你盛上！”
秦剛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跟他在車隊吼無線電的時候一個樣。
正在吃飯的幾個老司機一擡頭，有的認識秦剛，立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樂了：
“喲！這不是秦大膽嗎？咋著，這大方向盤不摸，改行當火頭軍了？”
“就是啊剛子，這剛回來就上崗？也不怕累著腰？”
“去去去，瞎咧咧啥，一群老不正經的。”秦剛一邊學著媳婦的樣子給人盛菜，一邊笑罵道，“沒看我媳婦累著了嗎？我這是給老板娘打下手，賺點煙錢！誰再廢話，湯裏不給放肉了啊！”
“哈哈哈哈，行啊剛子，這就疼上媳婦了？”
棚子裏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聲。
趙紅梅站在秦剛身後，看著他那個寬厚的背影。他幹活其實挺笨拙，那勺子磕在桶邊當當響，盛湯也沒個輕重，差點溢出來。但他站得那麽直，把那爐口的風擋得嚴嚴實實，一點都沒讓她吹著。
她偷偷背過身，用圍裙角擦了一下眼角溢出來的淚花，然後笑著轉過身，大聲招呼道：“今兒當家的回來了，高興！最後這幾碗湯，不收錢了，請大夥喝！”
“好嘞！謝謝嫂子！謝謝剛子哥！”
棚子裏的氣氛，比那爐火還要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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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棚子雖然擋住了大半的風沙，但那種透著骨頭縫鉆的涼氣還是怎麽也擋不住。正是晚飯的點兒，趙紅梅忙得腳不沾地。那一鍋辣子雞丁早早就見了底，後頭加急炒的一鍋回鍋肉也快被那幫餓狼似的司機給分完了。
李桂蘭在旁邊收錢收得手軟，雖然累，但嘴角那是怎麽壓都壓不住。她一邊把那油乎乎的票子往兜裏揣，一邊吆喝著：“大家都別急，肉管夠，湯管飽！拿著飯盒的往後稍稍，先讓堂食的兄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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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先邁出來的是一條穿著黑色厚棉褲的腿，褲腳上還沾著不知道哪兒蹭的黑機油，腳上蹬著一雙有些磨損的大頭翻毛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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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剛。
原本壯實的身板看著稍微單薄了點，眼窩深陷，臉上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一層青黑色的胡茬密密麻麻，頭發也亂糟糟的，像是雞窩一樣頂在頭上，還夾雜著幾根幹草屑。
身上的那件軍綠色大衣領子上全是油漬，本來應該挺括的衣服，現在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扣子都掉了一個。
但他那雙眼睛特別亮，透著一股子終於回家的熱乎勁兒。
秦剛沒急著喊人，他站在車旁，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帆布棚子。
走的時候，這兒還是一片荒地，冷風嗖嗖的。這才大半個月，咋就多出個這麽像模像樣的攤子？
那個灰撲撲的帆布棚子，雖然看著滿是補丁，有的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布縫著，但在寒風中卻立得穩穩當當。裏頭透出來的昏黃燈光，把帆布映得暖暖的，還有那是個人就能聞見的飯菜香——是肉味，是燉菜味，是讓人想哭的家味。
這味道，讓秦剛這個在路上啃了十幾天幹饅頭、喝了十幾天涼水的漢子，喉嚨猛地緊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兩步，透過掀開的門簾縫隙，看見了那個在霧氣裏忙碌的身影。
趙紅梅正彎著腰，給一個司機盛湯。因為太用力，她的肩膀微微聳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的一截手腕被凍得發紫。
秦剛感覺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他在外頭也是吃苦，但這苦是男人該吃的。可看著自己媳婦在這大冷天裏，頂著風，煙熏火燎地伺候這麽多人吃飯，他心裏那滋味，比那陳醋還酸。
他沒說話，把手裏拎著的一個蛇皮袋子往三輪車鬥裏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棚子裏的司機們吃得正歡，沒人註意進來個滿身油汙的男人。
直到秦剛走到大湯桶跟前。
趙紅梅剛盛好一碗湯，正準備遞出去，手裏的大勺忽然被人握住了。
那是一只粗糙、寬大、手心裏全是老繭的大手，帶著一股子外頭特有的寒氣，還有淡淡的柴油味。
趙紅梅渾身一僵，猛地扭頭。
四目相對。
秦剛看著她，嘴角想往上咧，但又像是被凍僵了似的沒咧開，最後只是動了動喉結，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我來。”
就這兩個字，趙紅梅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周圍嘈雜的吃飯聲、劃拳聲、甚至風吹棚布的撲啦啦聲，在這一刻好像都遠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男人，心裏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忽然就松了下來。
“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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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剛沖著老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手裏的動作沒停。他不容分說地從趙紅梅手裏拿過大勺和漏勺，把她往身後輕輕一推，用身子擋住了那個火爐子散發出來的嗆人煤煙味。
“媽，紅梅，你們歇會兒。”
秦剛也不嫌臟，把大衣扣子一解，袖子一擼，露出那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臂。他雖然沒幹過這餐飲的活兒，但他有力氣，手穩。
“這位大哥，要湯是吧？還要啥？這盆裏的肉還有點底子，我都給你盛上！”
秦剛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跟他在車隊吼無線電的時候一個樣。
正在吃飯的幾個老司機一擡頭，有的認識秦剛，立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樂了：
“喲！這不是秦大膽嗎？咋著，這大方向盤不摸，改行當火頭軍了？”
“就是啊剛子，這剛回來就上崗？也不怕累著腰？”
“去去去，瞎咧咧啥，一群老不正經的。”秦剛一邊學著媳婦的樣子給人盛菜，一邊笑罵道，“沒看我媳婦累著了嗎？我這是給老板娘打下手，賺點煙錢！誰再廢話，湯裏不給放肉了啊！”
“哈哈哈哈，行啊剛子，這就疼上媳婦了？”
棚子裏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聲。
趙紅梅站在秦剛身後，看著他那個寬厚的背影。他幹活其實挺笨拙，那勺子磕在桶邊當當響，盛湯也沒個輕重，差點溢出來。但他站得那麽直，把那爐口的風擋得嚴嚴實實，一點都沒讓她吹著。
她偷偷背過身，用圍裙角擦了一下眼角溢出來的淚花，然後笑著轉過身，大聲招呼道：“今兒當家的回來了，高興！最後這幾碗湯，不收錢了，請大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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