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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一天的覆盤,累並快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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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一天的覆盤,累並快樂著

夕陽還沒完全沈下去,把西邊的天燒得像塊紅烙鐵。

趙紅梅推著那輛改裝過的三輪車,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車鬥裏空蕩蕩的,那兩口大鋁鍋也不像來時那樣裝滿了東西哐當亂響,此刻只是隨著車輪碾過凍硬的車轍,發出幾聲沈悶的空響。

這會兒風停了,但幹冷的氣還是往脖子裏灌。趙紅梅走得並不快。這一天下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尤其是腳後跟,每踩一步都鉆心地疼。

早晨走得急沒覺得,這會兒那股勁兒洩下來,才感覺到鞋底似乎薄了點,那一層硬繭子也被磨得火燒火燎的,估計是起了泡,又被磨破了,粘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是一種細碎的折磨。

但她嘴角一直是彎著的,怎麽壓都壓不下來。

路過村口那棵大老槐樹時,幾個還沒散去的老太太正湊在一起納鞋底,眼神時不時往這邊瞟。要是擱以前,趙紅梅肯定會低下頭趕緊蹬過去,生怕被人指指點點。可今天,她昂著頭,大大方方地推著車走了過去。

“喲,剛子媳婦回來啦?這一大早就出去,車上那是啥呀?”有個眼尖的嬸子喊了一嗓子。

“出去練練攤,賣點吃食。”趙紅梅腳下沒停,脆生生地回了一句。

“賣完了?”

“賣完了,連湯都不剩。”

留下一群老太太在那面面相覷,趙紅梅推著車拐進了自家巷子。

到家門口,她深吸一口氣,平覆了劇烈的心跳,這才伸手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院子裏的那幾只雞撲棱著翅膀叫了兩聲。

竈房的煙囪裏正冒著青煙,一股棒子面粥的味道飄了出來。婆婆李桂蘭還沒睡,這是在做晚飯。

趙紅梅把車停在院子裏的棗樹下,動作放得很輕。她先把那個蜂窩煤爐子熄了火,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截煤球夾出來,放到墻根底下涼著——這都是錢,下次生火還能當引子用。

然後,她也沒急著進屋,而是先打了一盆井水。那水拔涼拔涼的,手伸進去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她拿著絲瓜瓤,把兩口大鍋裏裏外外刷了個幹幹凈凈,連鍋沿上的油漬都擦得鋥亮,這才把手上的水甩幹,哈了兩口熱氣,掀開厚重的門簾進了屋。

屋裏暖烘烘的。李桂蘭正盤腿坐在炕頭上,就著昏黃的燈光縫補一件舊衣裳。聽見動靜,她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下,從鏡片上沿瞄了趙紅梅一眼。

“回來啦?”李桂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手裏那個針還在布料上穿梭,“鍋裏有棒子面粥,籠屜裏有鹹菜,自己熱熱吃吧。”

“誒,知道了媽。”

趙紅梅應了一聲,也沒急著去吃飯。她走到八仙桌旁,從圍裙那個特意縫的大口袋裏,掏出了那一團亂糟糟的“戰利品”。

“嘩啦”一聲。

一大把皺皺巴巴的紙幣,夾雜著不少硬幣,像是下了一場小雨,散落在深褐色的桌面上。

李桂蘭縫衣服的手頓住了。

那一針本來該紮下去的,卻懸在了半空。她慢慢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一堆錢。

“這……這是?”李桂蘭嗓子有點緊。

“今天的流水。”趙紅梅笑了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也顧不上手冷,開始一張張地把那些錢撫平。

錢很臟,帶著油漬,帶著煙味,甚至還帶著那些大車司機身上的汗味和汽油味。

有一毛兩毛的零票,有五分一分的硬幣,還有好幾張一塊兩塊的。最大的一張,是那個開解放的大哥給的五塊錢,因為沾了鹵湯,紅油印子還沒幹透。

這要是放在平時,愛幹凈的趙紅梅肯定得嫌棄地去洗手。可現在,她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一毛,兩毛,五毛……”

趙紅梅數得很認真。她的手凍得通紅,指關節有些僵硬,但這並不影響她數錢的速度。

李桂蘭也不縫衣服了,她把手裏的針線活往炕裏面一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桌邊湊了湊。

“這一沓是一塊的……”趙紅梅把整理好的一塊錢壓在茶杯底下。

“這一沓是毛票……”

“這是硬幣……”

隨著趙紅梅的動作,桌子上的錢被分成了整整齊齊的三摞。

最後,趙紅梅拿起那一沓子錢,在手心裏拍了拍,發出厚實的一聲響。

“媽,除去買肉、買調料、買饅頭和煤球的本錢,”趙紅梅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婆婆,“今兒這一天,純賺了九塊八毛錢。”

屋子裏靜了幾秒鐘。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李桂蘭像是沒聽清似的,眨巴了兩下眼睛:“多少?”

“九塊八。”趙紅梅又重覆了一遍,把那一堆零錢往婆婆面前推了推,“差不多頂剛子兩天的工資了。”

秦剛在運輸隊,那是正經的鐵飯碗,一個月工資加津貼也就一百出頭。平均下來,一天也就五塊錢上下。

李桂蘭看著那一堆錢,喉嚨忍不住咕咚咽了一下唾沫。她這輩子過得仔細,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 雖然知道兒媳婦做飯手藝好,可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天能掙回來這麽多?

她伸出那只滿是老繭的手,有些顫抖地拿起那張沾了紅油的五塊錢,用拇指搓了搓。是真錢,那種紙張特有的質感騙不了人。

“這一天……就這麽多?”李桂蘭的聲音有點發飄,像是怕驚醒了什麽夢。

“嗯,這還是第一天,好多人不知道。”趙紅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要是以後名聲傳出去了,那國道上幾千輛大車,哪怕只有一百輛停下來吃飯,咱這一天……”

她沒往下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李桂蘭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早上出門前,她看趙紅梅的眼神是嫌棄、是怕丟人、是覺得兒媳婦瞎折騰;那麽現在,她看著趙紅梅,就像是看著一尊活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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