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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一鍋鹵湯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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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一鍋鹵湯的誕生

看著院子裏那輛剛改好的“戰車”,趙紅梅圍著轉了兩圈,心裏頭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響。

車是好車,但這要把生意做活,光有個架子不行,得有“魂”。起初她想著現炒現賣,弄個小炒攤子。可仔細一琢磨,不成。

路口那幫大車司機,哪個不是跟時間賽跑?停車撒泡尿都嫌費事,誰有那閑工夫等你慢吞吞地切菜、點火、顛勺?哪怕你炒得再香,等菜出鍋,人家早就一腳油門跑沒影了。

得快。來了就能吃,吃了就能走,還能打包帶在路上啃。

趙紅梅的目光落在竈房墻角那口用來腌酸菜的大缸上。

鹵味,這東西好啊。提前鹵好了,往那一擺,色澤紅亮的一大盆,看著就饞人。熱吃軟爛,涼吃勁道。切好了往袋子裏一裝,無論是夾餅還是下酒,那是既頂飽又解饞。

最關鍵的是,那鹵湯要是熬得好,哪怕是以後賣光了肉,扔幾塊幹豆腐、海帶結進去滾一滾,那也是搶手貨。

主意一定,趙紅梅是一刻也坐不住。

天剛蒙蒙亮,她就背著筐去了鎮上的肉聯廠門市部。

這時候買好肉得要票,但這豬頭、豬蹄還有剔了肉的大棒骨,屬於“下腳料”,不要票還便宜。

“師傅,給我來倆大豬頭,要有耳朵的。再來十斤棒骨,那雞架子也給我裝一袋。”

賣肉的師傅正剔骨頭呢,一聽這話,斜眼瞅了瞅趙紅梅:“大妹子,買這麽多骨頭架子幹啥?家裏養了一群狗啊?”

“哪能啊,家裏人多,熬點湯補補。”趙紅梅也沒多解釋,利索地付了錢。這堆東西看著嚇人,其實沒花幾個錢。

回到家,李桂蘭一看那一筐血淋淋的豬頭和白森森的骨頭,臉立馬就綠了。

“你個敗家娘們兒!不買正經肉,買這豬腦殼幹啥?那一臉的褶子毛,洗都洗不凈,費火費鹽還沒肉!”李桂蘭心疼那幾張毛票,捂著胸口直哼哼。

“媽,這可是好東西,您就等著吃吧。”趙紅梅沒空跟婆婆掰扯,把袖子一挽,就在院子裏支起了那口大鐵鍋。

做鹵味,講究的是“三分鹵,七分湯”。這第一鍋湯,就是以後百年老鹵的底子,含糊不得。

趙紅梅先處理那大棒骨。斧背一砸,“哢嚓”一聲,粗壯的腿骨斷成兩截,露出了裏面粉紅的骨髓。她把骨頭和雞架子扔進鍋裏,涼水下鍋,水開撇去那一層灰褐色的浮沫,直撇到湯色清亮,才把骨頭撈出來沖洗。

接下來是吊高湯。這活兒費火。趙紅梅把洗凈的骨頭重新下鍋,加滿井水,拍碎兩塊老姜,扔進去幾段蔥白,大火燒開後轉小火,蓋上蓋子慢慢咕嘟。

這一熬,就是大半天。

李桂蘭雖然嘴上罵著費煤,可看著趙紅梅在那兒忙前忙後,也沒真好意思把火給滅了,只是時不時出來看一眼,嘟囔一句:“這得燒多少煤球啊,作孽喲。”

等到日頭偏西,鍋裏的湯已經熬成了奶白色,濃得化不開,表面飄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趙紅梅拿勺子舀了一點嘗嘗,雖然沒放鹽,但這股子純粹的肉香和骨香,已經在舌尖上打轉了。

但這只是底湯,要成鹵湯,還得靠那幾十種香料的配比。

趙紅梅回屋,翻出自己從大集上買來的那些個瓶瓶罐罐。八角、桂皮、香葉是基礎,這誰都知道。但要想做出讓人吃一口就忘不掉的“蘇北老鹵”,還得加點別的。

丁香不能多,多了發苦,兩粒就夠提神;草果要去籽,不然有股怪味;白芷去腥最靈,得多放兩片;還有那去油膩的陳皮,增回甘的甘草,提色的紅曲米……

趙紅梅也不用稱,手抓一把就知道分量,一樣樣配好,裝進縫好的紗布袋裏,紮緊口子。

最關鍵的一步,是炒糖色。

鍋洗凈燒熱,倒一點底油,抓一把冰糖扔進去。趙紅梅手裏的鏟子不停地攪動。冰糖化了,變成淺黃,起泡,再變成金黃,最後成了棗紅色,冒起密集的小泡泡。

就是現在!

“滋啦——”一瓢滾燙的開水倒進去,鍋裏騰起一股熱氣,一股焦糖的甜香味瞬間彌漫開來。這就是鹵肉紅亮誘人的秘密,比啥醬油色素都強。

糖色倒進骨頭湯裏,那奶白的湯瞬間變成了誘人的琥珀色。這時候,把料包扔進去,再倒進去半瓶高度白酒,一大碗黃豆醬油,最後撒上一把粗鹽。

李桂蘭看見她往鍋裏倒酒,差點沒跳起來:"好你個敗家的,那酒……"。

趙紅梅頭也沒擡:"媽,這叫去腥提鮮,一鍋湯就用這一回。"

李桂蘭哆嗦著嘴唇,到底沒攔住。

大火一攻,湯滾了。

那股味道,怎麽形容呢?先是一股子沖鼻的大料味,緊接著,隨著湯汁的翻滾,骨頭的肉香、糖色的甜香、醬油的鹹香,還有那幾十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異香,像長了腿似的,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鉆。

這時候,那兩個收拾得幹幹凈凈的豬頭也該下鍋了。豬頭肉厚,得鹵得透透的。

趙紅梅把豬頭按進湯裏,又往鍋邊的空隙裏塞進去幾斤切成三角塊的厚豆幹,還有一大把打成結的海帶。

“咕嘟,咕嘟……”

夜深了,村子裏安靜下來,但這秦家的小院裏,那口大鍋還在不停地冒著熱氣。

那股濃郁的鹵香味,不像爆炒那樣來得快去得快,它是厚重、霸道的。它順著風,慢悠悠地飄出了院墻,飄進了左鄰右舍的窗戶縫。

隔壁二嬸家剛睡下,就被一陣叫聲吵醒了。

“汪!汪汪!”

不僅是她家的狗,村頭的大黃,巷尾的小黑,半個村子的狗鼻子都靈,聞著這味兒全聚到了秦家門口。那一群狗也不敢進來,就在門口轉圈,一邊轉一邊沖著院裏那口鍋哼哼,饞得哈喇子流了一地。

“哪個殺千刀的大半夜燉肉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二嬸咽了口唾沫,翻了個身,肚子也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

院子裏,趙紅梅用筷子戳了戳豬頭最厚的腮幫子。

“噗嗤”,筷子輕輕松松穿透了,不帶一點阻力。

成了。

她掀開鍋蓋。那一瞬間,熱氣裹著濃香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眶都發熱。

鍋裏的湯汁已經收濃了,紅潤油亮。兩個大豬頭在湯裏微微顫動,皮色紅潤透亮,看著就軟爛軟爛的。那些豆幹吸飽了湯汁,變得胖乎乎、顫巍巍,每一孔裏都藏著鮮美的鹵湯。海帶結更是煮得軟爛,掛著一層亮油。

“媽,還沒睡呢?嘗一口?”

趙紅梅一回頭,發現婆婆李桂蘭不知道啥時候披著衣裳站在了竈房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裏。

“這麽大味兒,那狗叫得跟狼嚎似的,誰睡得著?”李桂蘭板著臉,但喉嚨明顯滾動了一下。

趙紅梅笑笑,沒拆穿她。她拿刀切下一塊豬拱嘴,又夾了一塊豆幹,放在小碗裏遞過去。

“剛出鍋,燙,您慢點。”

李桂蘭接過來,那是真沒客氣。她夾起那塊豬拱嘴放進嘴裏。

這一口咬下去,先是皮的軟糯粘牙,那是滿滿的膠質,緊接著是瘦肉的酥爛,鹵湯的鹹鮮微甜瞬間溢滿口腔。一點腥味都沒有,只有那股子醇厚悠長的肉香,順著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裏。

再吃那塊豆幹,咬一口滋滋冒湯,比肉還香!

李桂蘭吃得嘴角全是油,那張平日裏挑剔的嘴,這會兒楞是半天沒說出話來。她把最後一口咽下去,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看著那滿滿一大鍋鹵味,眼神變了。

“這味兒……確實比國營飯店做得還好。”李桂蘭終於憋出一句實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東西要是拉出去賣,那些司機不得把咱家鍋給端了?”

趙紅梅蓋上鍋蓋,讓肉在湯裏燜著入味。

“媽,這才哪到哪。這就是個底子。這鍋湯越熬越香,以後咱每天往裏續新料,這就叫老鹵。等這湯有了年頭,那是給個金元寶都不換的寶貝。”

李桂蘭聽得一楞一楞的,看著那口黑乎乎的鐵鍋,仿佛看到的不是一鍋湯,而是一個正在冒著金光的聚寶盆。

“那……明兒個多帶點饅頭。這玩意兒鹹,費幹糧。”李桂蘭說完,緊了緊衣裳回屋了,腳步看著都比平時輕快。

趙紅梅站在夜色裏,聽著門外還在哼哼唧唧不肯散去的狗叫聲,臉上露出了笑意。

第一鍋鹵湯成了。

明天,這股子香味,就要飄到國道上去,把那些南來北往的大車,全都給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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