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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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出攤！
天還沒亮透，公雞才剛扯著嗓子叫了兩聲，趙紅梅就醒了。
其實她這一宿也沒怎麽睡踏實，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鹵湯的味兒和今天的生意。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敢驚動東屋的婆婆，先把爐子裏封好的火捅開了，通了通煤眼，紅彤彤的火苗子“呼”地一下竄上來，舔著壺底。
院子裏那輛改裝好的“倒騎驢”三輪車像個蹲著的鐵皮怪獸。昨晚秦剛臨走前，把車軸又上了遍油，說是怕天冷給凍住了蹬不動。
趙紅梅把那兩口大鋁鍋搬上車。一鍋是昨晚鹵好的豬頭肉、豬蹄和豆幹，湯汁凝成了肉凍，晃悠悠的；另一鍋是今早現熬的小米粥，摻了紅棗和南瓜，稠得插根筷子都不倒。
再把兩籠屜白胖的大饅頭、碗筷瓢盆、切菜板一一碼放好，最後把那個生著火的蜂窩煤爐子小心翼翼地卡進車鬥前頭的鐵架子裏。
這車一裝滿，沈得墜手。
“咯吱——”東屋的門簾掀開了。李桂蘭披著那件打補丁的灰棉襖走了出來，手裏還拎著個舊坐墊。
“媽，咋把您吵醒了？”趙紅梅緊了緊圍巾。
“那麽大動靜，聾子才聽不見。”李桂蘭嘴硬，手裏卻把那個棉坐墊扔到了三輪車的車座上，“墊著點，省得以後落個腰疼的病。這天寒地凍的，非要去遭這個罪。”
趙紅梅心裏一熱，嘿嘿一笑：“我不冷，一蹬車渾身都冒汗。”
“行了，別貧了。要是賣不出去就趕緊回來，咱家不缺那兩口吃的。”李桂蘭說著，伸手幫著推了一把車後鬥。
這車確實沈。出了院門那道小坡，趙紅梅站起來蹬，身子左右搖晃，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車輪子才慢吞吞地轉起來。
到了國道邊的大路口，天色剛有些發青。
這裏是風口，也沒個遮擋。凜冽的北風裹著地上的沙土和殘雪，打在臉上生疼。
趙紅梅把車停好，打開爐子上的風門，藍幽幽的火苗很快把爐膛燒得通紅。接著把鹵湯鍋坐上去，隨著溫度升高，凝住的油脂慢慢化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小泡。
接著是擺攤。趙紅梅把一塊寫著“紅梅快餐，熱粥鹵肉”的木板掛在車子前面上。這字是讓秦小雨寫的，端端正正，看著挺像那麽回事。
一切準備停當，天才大亮。
路上的車開始多了起來。
“轟隆隆——”一輛拉煤的大掛車卷著黑煙開了過去，震得地面都在顫。緊接著是一輛拉木材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響個不停。
趙紅梅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把圍裙系緊了點，站在攤子前頭，眼睛緊緊盯著過往的車輛。
第一輛車過去了。司機是個戴墨鏡的，頭都沒歪一下。
第二輛車過去了。副駕駛上坐著個人，看了這邊一眼，大概是覺得這新冒出來的攤子太簡陋，或者是那個站在寒風裏的年輕女人看著不像會做飯的，把頭扭回去接著睡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個在這擺攤賣開水和硬饅頭的老頭也來了。他看見趙紅梅這陣仗，先把那個用鐵絲箍了一圈又一圈的破爐子支好，然後背著手，慢悠悠地溜達過來。
“喲，剛子媳婦，真出攤了？”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眼神裏帶著點看笑話的意思，“這地界兒，風大土大，那些司機都急著趕路，誰有閑心坐下來吃你的飯？
再說了，你這又是肉又是菜的，賣貴了沒人吃，賣便宜了不夠本。聽叔一句勸，趁早推回去，別把這好東西糟蹋了。”
趙紅梅笑著應了一句：“叔，我就試試。萬一有人想吃口熱乎的呢。”
老頭哼了一聲，搖搖頭回自己攤位上去了，嘴裏嘀咕著：“年輕氣盛，不懂行。”
半個小時過去了。
趙紅梅的腳底板已經凍透了，像踩在冰磚上一樣。她不停地跺腳，甚至在那一小塊地上來回轉圈。
並不是沒車停。
有輛小貨車“嘎吱”一聲停在了路邊，下來個尿急的司機。他一邊解褲腰帶往樹林子裏鉆，一邊往這邊瞅。趙紅梅趕緊往前迎了一步，臉上堆起笑：“大哥，吃飯嗎？熱乎的鹵肉，大饅頭！”
那司機系好褲子，吸了吸鼻子，眼神在趙紅梅那張白凈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冒熱氣的鍋，最後撇撇嘴：“這荒郊野地的，誰知道肉幹不幹凈。”
說完，跳上車，一腳油門走了，噴了趙紅梅一臉的黑煙。
趙紅梅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早上特意洗得幹幹凈凈，袖套也是新縫的，鍋蓋擦得鋥亮，哪裏看著不幹凈了？
她回到攤子後頭，心裏那股子自信勁兒開始動搖。
路過的村民也有看見的。幾個扛著鋤頭準備去收拾冬田的漢子，遠遠地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不是老秦家的新媳婦嗎？”
“可不，長得跟朵花似的，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跑這兒來喝西北風。”
“聽說剛子慣著她，我看這是慣出毛病了。這買賣要是好做，早就有人做了，還能輪得到她？”
風把這些閑言碎語吹進耳朵裏，斷斷續續的，像針紮一樣。
趙紅梅咬了咬嘴唇，手伸進兜裏，攥緊了那把用來找零的零錢。手心裏全是汗，膩膩的。
難道我想錯了？
難道這些司機真的只需要饅頭和開水？
難道這二十塊錢的本錢，真要打水漂了？
她看著那一鍋翻滾的紅油，看著那些也沒人動的白饅頭，心裏開始發慌。那種慌，不是怕累，是怕輸。
怕那個等著看笑話的二嬸得意，怕讓剛剛對自己有點信心的婆婆失望。
“不能這麽傻站著。”
趙紅梅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猛地揭開大鍋的蓋子。
“嘩——”
一股濃白的熱氣騰空而起，瞬間被冷風裹挾著，像一條白龍似的撲向路面。隨著熱氣散開的，是那股子憋了一早上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鹵肉奇香。
她拿起長柄的大鐵勺，舀起一勺滾燙的紅油鹵湯，高高揚起，再重重地澆在那個還沒切的大豬頭上。
“滋啦——”
熱油激在肉皮上，聲音不大，但在趙紅梅耳朵裏聽著卻格外響亮。
她不看那些指指點點的村民，也不管那個看笑話的老頭，只把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條灰撲撲的國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沈悶的剎車聲。
一輛掛著外省牌照、滿身泥點子的解放大卡車，像是聞著腥味的貓，慢慢減了速，最終帶著一股子橡膠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攤子正前方。
車門開了。
從那輛滿身泥點子的大解放上跳下來的，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他裹著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軍大衣，領口那一圈羊羔毛都磨禿嚕了皮，臉上滿是黑乎乎的煤灰印子，只有倆眼珠子轉動時露出點眼白。
這人顯然是開了長途夜車，一臉的疲憊相，下車的時候腿腳還有點僵，重重地跺了兩下地，震得腳底下的凍土“咚咚”響。
他本來是沖著那棵老歪脖子樹去的，褲腰帶都解了一半，鼻子突然猛地抽動了兩下。
那股子隨著熱氣翻滾出來的鹵香味，太霸道了。它不像家裏炒菜那種溫吞的香，而是帶著一股子油脂混合著八角、桂皮激發出的大料味兒，還有那特意炒過的糖色帶出來的焦甜，就這麽直楞楞地往人鼻孔裏鉆。
對於一個在寒風裏餓了大半宿的人來說，這味道簡直比勾魂的迷藥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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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公雞才剛扯著嗓子叫了兩聲，趙紅梅就醒了。
其實她這一宿也沒怎麽睡踏實，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鹵湯的味兒和今天的生意。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敢驚動東屋的婆婆，先把爐子裏封好的火捅開了，通了通煤眼，紅彤彤的火苗子“呼”地一下竄上來，舔著壺底。
院子裏那輛改裝好的“倒騎驢”三輪車像個蹲著的鐵皮怪獸。昨晚秦剛臨走前，把車軸又上了遍油，說是怕天冷給凍住了蹬不動。
趙紅梅把那兩口大鋁鍋搬上車。一鍋是昨晚鹵好的豬頭肉、豬蹄和豆幹，湯汁凝成了肉凍，晃悠悠的；另一鍋是今早現熬的小米粥，摻了紅棗和南瓜，稠得插根筷子都不倒。
再把兩籠屜白胖的大饅頭、碗筷瓢盆、切菜板一一碼放好，最後把那個生著火的蜂窩煤爐子小心翼翼地卡進車鬥前頭的鐵架子裏。
這車一裝滿，沈得墜手。
“咯吱——”東屋的門簾掀開了。李桂蘭披著那件打補丁的灰棉襖走了出來，手裏還拎著個舊坐墊。
“媽，咋把您吵醒了？”趙紅梅緊了緊圍巾。
“那麽大動靜，聾子才聽不見。”李桂蘭嘴硬，手裏卻把那個棉坐墊扔到了三輪車的車座上，“墊著點，省得以後落個腰疼的病。這天寒地凍的，非要去遭這個罪。”
趙紅梅心裏一熱，嘿嘿一笑：“我不冷，一蹬車渾身都冒汗。”
“行了，別貧了。要是賣不出去就趕緊回來，咱家不缺那兩口吃的。”李桂蘭說著，伸手幫著推了一把車後鬥。
這車確實沈。出了院門那道小坡，趙紅梅站起來蹬，身子左右搖晃，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車輪子才慢吞吞地轉起來。
到了國道邊的大路口，天色剛有些發青。
這裏是風口，也沒個遮擋。凜冽的北風裹著地上的沙土和殘雪，打在臉上生疼。
趙紅梅把車停好，打開爐子上的風門，藍幽幽的火苗很快把爐膛燒得通紅。接著把鹵湯鍋坐上去，隨著溫度升高，凝住的油脂慢慢化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小泡。
接著是擺攤。趙紅梅把一塊寫著“紅梅快餐，熱粥鹵肉”的木板掛在車子前面上。這字是讓秦小雨寫的，端端正正，看著挺像那麽回事。
一切準備停當，天才大亮。
路上的車開始多了起來。
“轟隆隆——”一輛拉煤的大掛車卷著黑煙開了過去，震得地面都在顫。緊接著是一輛拉木材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響個不停。
趙紅梅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把圍裙系緊了點，站在攤子前頭，眼睛緊緊盯著過往的車輛。
第一輛車過去了。司機是個戴墨鏡的，頭都沒歪一下。
第二輛車過去了。副駕駛上坐著個人，看了這邊一眼，大概是覺得這新冒出來的攤子太簡陋，或者是那個站在寒風裏的年輕女人看著不像會做飯的，把頭扭回去接著睡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個在這擺攤賣開水和硬饅頭的老頭也來了。他看見趙紅梅這陣仗，先把那個用鐵絲箍了一圈又一圈的破爐子支好，然後背著手，慢悠悠地溜達過來。
“喲，剛子媳婦，真出攤了？”老頭吧嗒著旱煙袋，眼神裏帶著點看笑話的意思，“這地界兒，風大土大，那些司機都急著趕路，誰有閑心坐下來吃你的飯？
再說了，你這又是肉又是菜的，賣貴了沒人吃，賣便宜了不夠本。聽叔一句勸，趁早推回去，別把這好東西糟蹋了。”
趙紅梅笑著應了一句：“叔，我就試試。萬一有人想吃口熱乎的呢。”
老頭哼了一聲，搖搖頭回自己攤位上去了，嘴裏嘀咕著：“年輕氣盛，不懂行。”
半個小時過去了。
趙紅梅的腳底板已經凍透了，像踩在冰磚上一樣。她不停地跺腳，甚至在那一小塊地上來回轉圈。
並不是沒車停。
有輛小貨車“嘎吱”一聲停在了路邊，下來個尿急的司機。他一邊解褲腰帶往樹林子裏鉆，一邊往這邊瞅。趙紅梅趕緊往前迎了一步，臉上堆起笑：“大哥，吃飯嗎？熱乎的鹵肉，大饅頭！”
那司機系好褲子，吸了吸鼻子，眼神在趙紅梅那張白凈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冒熱氣的鍋，最後撇撇嘴：“這荒郊野地的，誰知道肉幹不幹凈。”
說完，跳上車，一腳油門走了，噴了趙紅梅一臉的黑煙。
趙紅梅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早上特意洗得幹幹凈凈，袖套也是新縫的，鍋蓋擦得鋥亮，哪裏看著不幹凈了？
她回到攤子後頭，心裏那股子自信勁兒開始動搖。
路過的村民也有看見的。幾個扛著鋤頭準備去收拾冬田的漢子，遠遠地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不是老秦家的新媳婦嗎？”
“可不，長得跟朵花似的，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跑這兒來喝西北風。”
“聽說剛子慣著她，我看這是慣出毛病了。這買賣要是好做，早就有人做了，還能輪得到她？”
風把這些閑言碎語吹進耳朵裏，斷斷續續的，像針紮一樣。
趙紅梅咬了咬嘴唇，手伸進兜裏，攥緊了那把用來找零的零錢。手心裏全是汗，膩膩的。
難道我想錯了？
難道這些司機真的只需要饅頭和開水？
難道這二十塊錢的本錢，真要打水漂了？
她看著那一鍋翻滾的紅油，看著那些也沒人動的白饅頭，心裏開始發慌。那種慌，不是怕累，是怕輸。
怕那個等著看笑話的二嬸得意，怕讓剛剛對自己有點信心的婆婆失望。
“不能這麽傻站著。”
趙紅梅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猛地揭開大鍋的蓋子。
“嘩——”
一股濃白的熱氣騰空而起，瞬間被冷風裹挾著，像一條白龍似的撲向路面。隨著熱氣散開的，是那股子憋了一早上的、濃郁到化不開的鹵肉奇香。
她拿起長柄的大鐵勺，舀起一勺滾燙的紅油鹵湯，高高揚起，再重重地澆在那個還沒切的大豬頭上。
“滋啦——”
熱油激在肉皮上，聲音不大，但在趙紅梅耳朵裏聽著卻格外響亮。
她不看那些指指點點的村民，也不管那個看笑話的老頭，只把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條灰撲撲的國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沈悶的剎車聲。
一輛掛著外省牌照、滿身泥點子的解放大卡車，像是聞著腥味的貓，慢慢減了速，最終帶著一股子橡膠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攤子正前方。
車門開了。
從那輛滿身泥點子的大解放上跳下來的，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他裹著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軍大衣，領口那一圈羊羔毛都磨禿嚕了皮，臉上滿是黑乎乎的煤灰印子，只有倆眼珠子轉動時露出點眼白。
這人顯然是開了長途夜車，一臉的疲憊相，下車的時候腿腳還有點僵，重重地跺了兩下地，震得腳底下的凍土“咚咚”響。
他本來是沖著那棵老歪脖子樹去的，褲腰帶都解了一半，鼻子突然猛地抽動了兩下。
那股子隨著熱氣翻滾出來的鹵香味，太霸道了。它不像家裏炒菜那種溫吞的香，而是帶著一股子油脂混合著八角、桂皮激發出的大料味兒，還有那特意炒過的糖色帶出來的焦甜，就這麽直楞楞地往人鼻孔裏鉆。
對於一個在寒風裏餓了大半宿的人來說，這味道簡直比勾魂的迷藥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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