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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車隊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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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車隊的傳說

傍晚時分,秦剛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一路飛馳回了家。

北風刮在臉上跟刀割似的,但他一點都沒覺得冷。懷裏揣著那個空的玻璃瓶,心裏裝著工友們的囑托,腳蹬子踩得飛快,車鏈子都要冒火星子了。

進了院門,秦剛連車都顧不上支穩,“咣當”一聲靠在墻邊,就沖著屋裏喊:“媳婦!紅梅!大喜事!”

正屋裏,李桂蘭正盤腿坐在炕頭上納鞋底,聽見動靜,手裏的針在頭皮上蹭了蹭,翻了個白眼:“咋呼啥?撿著金元寶了?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趙紅梅正在竈坑前把這一天的爐灰往外扒,聽見聲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咋了?慢慢說,喝口水。”

秦剛幾步跨進屋,抓起水舀子,“咕嘟咕嘟”灌了半肚子涼水,這才抹了一把嘴,兩眼放光地看著趙紅梅,又看了看李桂蘭。

“媽,紅梅,你們猜怎麽著?今兒我帶去的那罐蘿蔔幹,在隊裏炸了!”

“炸了?”李桂蘭嚇了一跳,鞋底子都扔了,“把人炸壞了?我就說那是玻璃瓶子不結實,那幫人吃個飯也不消停……”

“哎呀媽,不是那個炸!”秦剛興奮得臉紅脖子粗,“是搶瘋了!大劉哥他們吃了紅梅做的蘿蔔幹,都說是神仙味兒。連罐子底都被饅頭擦幹凈了!”

趙紅梅站在一旁,抿嘴笑了笑,這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那種紅油辣子的香味,對於這個年代肚裏缺油水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好吃就好,說明沒白費勁。”趙紅梅淡淡地說。

“不僅是好吃!”秦剛從懷裏掏出那個空瓶子,往桌子上一頓,“大劉哥說了,讓你幫他們也腌點。他們不白吃,給錢!一罐這個,給一塊錢!”

“啥?!”

這一嗓子是李桂蘭喊出來的。她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彈簧,一下子從炕上彈了起來,那雙瞇縫眼此刻瞪得比牛眼還大。

“一塊錢?就這一瓶子破鹹菜?”李桂蘭指著那個罐頭瓶,手指頭都有點哆嗦,“那大蘿蔔幾分錢一斤,這一瓶子蘿蔔能值幾個錢?他們是不是傻了?”

“媽,人家不傻。”秦剛嘿嘿笑著,“人家那是饞。隊裏食堂天天熬白菜,一點油水沒有。咱這蘿蔔幹又是油炸又是芝麻的,香啊!他們跑長途手裏都有點補助,不在乎這一塊錢,就圖吃個舒坦。”

李桂蘭站在那兒,嘴裏念叨著:“一塊錢……一塊錢……”

她心裏那把小算盤瞬間撥得劈裏啪啦響。

院子裏那一堆蘿蔔,要是都做成蘿蔔幹,那得裝多少瓶?一百瓶?兩百瓶?那就是一兩百塊錢啊!

這時候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這一堆爛蘿蔔,竟然能換回來好幾個月的工資?

李桂蘭看著趙紅梅的眼神變了。原本看著這媳婦費油費鹽的敗家樣兒就來氣,可現在,那哪是敗家媳婦,那分明是個會點石成金的財神爺啊!

“做!必須做!”李桂蘭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花,“紅梅啊,既然那幫司機想吃,咱們也不能駁了人家的面子不是?這就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嘛!”

趙紅梅看著婆婆那副見錢眼開的模樣,心裏好笑,但面上不動聲色。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空瓶子轉了轉。

“一塊錢一罐,這價格倒是公道。”趙紅梅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媽,這事兒也沒那麽容易。人家那是給了錢的,那就不是咱們自家人湊合吃。   “這蘿蔔得洗、得切、得曬、得揉,還得炸料油、潑辣子。特別是那個油和調料,那可是實打實的本錢。”

“那能費幾個錢!”李桂蘭現在豪氣得很,手一揮,“家裏那油壇子你隨便用!不夠再去買!調料錢我出!只要能賣出去,這點本錢算個啥!”

有了婆婆這句話,也就是有了“尚方寶劍”。

但趙紅梅想得更遠。

她看著秦剛那雙因為興奮而亮晶晶的眼睛,心裏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這不僅僅是幾罐蘿蔔幹的事兒。

縣運輸隊,那是個什麽地方?那是全縣最有“油水”的單位之一。那些司機常年在外跑,雖然辛苦,但手裏有活錢,見識也比一般村裏人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在路上最大的痛點就是“吃不好”。

國營飯店過了點就關門,路邊的小攤又不衛生。他們渴望那種耐儲存、開胃下飯、又有滋味的東西。

蘿蔔幹只是個敲門磚。

這把鑰匙,插進去轉動一下,打開的可不僅僅是幾個司機的胃口,而是整個運輸隊龐大的消費潛力。

今天賣蘿蔔幹,明天就能賣辣醬,後天就能賣鹵肉,甚至可以做成那種方便攜帶的“行軍糧”。

這是一個巨大的、尚未被開發的市場。

“剛子。”趙紅梅擡起頭,眼神裏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你明天去隊裏,先別急著答應死。   “你就說家裏正好還有一批曬好的蘿蔔條,大概能出個二三十罐。想吃的人,讓他們先拿個空瓶子來,最好再交個五毛錢定金。”

“定金?”秦剛楞了,“這鹹菜還要定金?”

“那是自然。”趙紅梅把空瓶子放下,“這叫‘定購’。一是怕做多了沒人要,二是讓他們覺得這東西緊俏。再說了,咱們得要去買油買料,不得先見到錢?”

秦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著媳婦那篤定的神情,只覺得這媳婦腦瓜子咋就這麽好使呢?比這大隊會計還會算賬。

“行!都聽你的!”秦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當晚,秦家的煙囪一直冒著煙。

趙紅梅沒閑著,她把院子裏剩下那大半堆蘿蔔全都搬了出來。李桂蘭也不怕冷了,裹著棉襖在井邊幫忙洗蘿蔔,一邊洗一邊還樂呵呵地哼著老戲。

“紅梅啊,這蘿蔔皮是不是不用削太狠?帶著皮出數。”李桂蘭此時已經完全進入了“合夥人”的角色。

“媽,這皮不能削,皮才脆。”趙紅梅拿著刀,手起刀落,“還有,這洗蘿蔔得洗幹凈了,哪怕是一個泥點子都不能有。   “人家出了錢,這就叫商品,得講究個賣相和衛生。要是讓人吃出沙子來,咱們這生意可就做絕了。”

“對對對!聽你的,你說咋整就咋整!”李桂蘭現在對趙紅梅的話那是言聽計從。

昏黃的燈光下,婆媳倆一個洗,一個切。

秦剛則在院子裏拉繩子,用來晾曬切好的蘿蔔條。

這一夜,北風依舊呼呼地吹,但秦家的小院裏卻熱火朝天。那一根根掛在繩子上的蘿蔔條,在趙紅梅眼裏,那已經不是蘿蔔了,那是她在這個時代,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第一把柴火。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著,明天還得去集市上再買點什麽香料。光有八角花椒還不夠,要想把那幫嘴刁的司機徹底鎖死,她還得往裏加點“獨門秘方”。

這車隊的傳說,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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