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婆婆的更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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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婆婆的更年期
這一陣子，老秦家的上空像是頂著一塊烏雲，雷聲隱隱，隨時都能劈下來一道閃電。
這雷源不是旁人，正是掌櫃的李桂蘭。
自從入了冬，李桂蘭這脾氣就像是坐了那竄天猴，一點火就著，不點火也冒煙。原本因為賣蘿蔔幹賺了點錢，家裏氣氛緩和了不少，可這幾天，李桂蘭看誰都不順眼。
一大早，那只老蘆花雞也就少下了一個蛋，被李桂蘭指著雞冠子罵了半個鐘頭，直到那雞嚇得鉆進柴火垛裏再也不敢露頭才算完。秦剛出門上工，就在門口穿鞋慢了一會兒，被她一腳把鞋踢飛了二裏地，罵他是個“磨蹭鬼”。
連帶著趙紅梅，也沒少吃掛落。洗菜水潑得急了點，李桂蘭嫌那是把財氣潑出去了；掃地揚起點灰，她又嫌這是故意嗆她。
秦剛私下裏拽著趙紅梅的袖子，那張黑臉上滿是苦瓜相：“媳婦，你說媽這是咋了？是不是中邪了？前兩天數錢的時候不還樂得跟朵花似的嗎？咋這臉說變就變，比那六月的天還快。”
趙紅梅正蹲在竈坑前剝蒜，聽見這話，擡頭看了一眼堂屋緊閉的門簾，搖了搖頭：“媽這不是中邪，是到了歲數了。”
她是過來人，上輩子見得多。這女人到了五十歲上下，身上的那股勁兒要散還沒散，心裏的火卻不知道往哪兒發。 潮熱、盜汗、心慌氣短，看誰都煩，覺得自己委屈，這就是更年期鬧的。在這個年代的農村，沒人懂這個詞，大家都把這叫“老變態”或者“找茬兒”。
到了晚上，這種折騰勁兒更大了。
外頭北風呼嘯，屋裏炭火燒得正旺。一家人剛吃完晚飯，秦剛早早就躲回了西屋，生怕惹火燒身。趙紅梅正在收拾碗筷，就聽見正屋裏傳來李桂蘭翻箱倒櫃的聲音，緊接著是“咣當”一聲，像是搪瓷盆摔在了地上。
趙紅梅擦了擦手，掀開門簾走進去。
只見李桂蘭披頭散發地坐在炕頭上，身上那件厚棉襖被她扯開了扣子，手裏拿著把破蒲扇，在這大冬天的晚上死命地扇風。那張臉上紅得嚇人，腦門子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眼神裏透著一股子焦躁和惶恐。
“媽，咋了？哪不舒服？”趙紅梅輕聲問道。
“熱！心慌！憋得慌！”李桂蘭大口喘著氣，把那蒲扇扇得呼呼響，“這屋裏是不是把炕燒得太熱了？你想燙死我啊？”
趙紅梅伸手摸了摸炕席，也就是溫乎，根本不燙。再看李桂蘭，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顯然是那股無名火在身子裏亂竄。
“我去把窗戶開個縫。”趙紅梅沒辯解，轉身把窗戶支起一條小縫，一絲涼風透進來，李桂蘭這才稍微消停了點，把身子往墻上一靠，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像是在忍著什麽疼。
趙紅梅看著這個平日裏精明潑辣的老太太，此刻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心裏那種前世留下的怨氣，突然就淡了不少。這就是個被歲月熬幹了的可憐女人罷了。年輕時守寡帶孩子，老了一身病，這心裏頭的苦，沒處說，也說不出。
她沒說話，轉身退出了正屋，直奔竈房。
竈膛裏的餘火還紅著。趙紅梅往裏添了兩把硬柴，火苗子重新舔舐著鍋底。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土陶罐子，揭開蓋，一股子濃郁的酒香混合著甜味撲鼻而來。這是她前些日子用剩米飯自己發酵的醪糟（米酒），發得正好，米粒還得是一顆顆的，中間汪著一坑清亮的甜酒汁。
舀出兩大勺醪糟放進小鍋裏，加水燒開。
趁著水開的功夫，她切了幾片老姜，又抓了一小把紅棗和枸杞扔進去。
紅糖是上次秦剛買回來的，那種老紅糖，顏色深得發黑，掰下一塊扔進鍋裏，看著它在翻滾的水花裏慢慢化開，把一鍋湯染成了琥珀色。
水開了，那種甜膩、溫潤、帶著點酒糟香味的熱氣，順著竈臺彌漫開來，把屋裏的寒氣都給逼退了幾分。
趙紅梅把火壓小，動作輕柔地往鍋裏打了兩個荷包蛋。這打蛋也有講究，得貼著水面放，不能把蛋黃沖散了。火不能大，大了蛋就老了，得用那種似開不開的水慢慢把雞蛋養熟。
煮個三五分鐘，蛋白凝固得像白玉一樣，包裹著裏面溏心的蛋黃，在紅褐色的糖水裏沈浮。
盛出鍋，裝在那個平時李桂蘭專用的藍邊大粗瓷碗裏。
趙紅梅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進了正屋。
此時李桂蘭那陣潮熱勁兒剛過去，緊接著就是發冷，正裹著被子哆嗦，聽見腳步聲，本來想張嘴罵人，可鼻子尖先聞到了一股子甜香味。
“媽，起來喝口湯。”趙紅梅把碗放在炕桌上。
李桂蘭睜開眼，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東西。紅色的湯，白色的蛋，紅棗飽滿，枸杞鮮亮，看著就讓人肚子裏咕嚕一聲。
“我不餓……這大晚上的，又糟踐東西。”李桂蘭嘴硬，嘟囔了一句，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這不是飯，是藥。”趙紅梅拿了個勺子遞過去，“紅糖暖宮，醪糟活血，姜片散寒。你這是身子虛火旺，喝了這個發發汗，晚上能睡個踏實覺。”
李桂蘭楞了一下，看了看趙紅梅。燈光下，這個兒媳婦臉上沒什麽討好的表情，就是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她遲疑著接過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裏。
燙。甜。辣。
滾燙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裏頓時暖烘烘的，舒坦極了。生姜的辛辣勁兒一沖，身上那股子粘膩的虛汗好像都被頂出去了。 再咬一口荷包蛋，蛋白嫩滑，溏心蛋黃流出來，混著甜酒湯，那滋味，美得讓人想嘆氣。
李桂蘭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屋裏靜悄悄的，只有喝湯的“呼嚕”聲。
喝到最後，身上暖洋洋的，那股子要把人逼瘋的心慌勁兒不知道啥時候也沒了。李桂蘭捧著空碗，低著頭，好半天沒動靜。
趙紅梅以為她喝完了，伸手要去收碗：“媽，鍋裏還有，要不……”
話沒說完，她看見一滴水珠子，掉進了空碗裏，“啪嗒”一聲。
緊接著是第二滴。
李桂蘭哭了。
這個在村裏出了名的潑辣戶，哪怕是當年守寡受欺負的時候都是拎著菜刀跟人拼命，沒掉過一滴淚。可這會兒，對著一個空碗，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這輩子，伺候過公婆，拉扯過兒女，給全家人做了一輩子的飯。從來都是她問別人鹹不鹹、淡不淡，哪有人在大半夜裏，專門給她煮這麽一碗暖心暖胃的湯？
以前她覺得這兒媳婦心眼多，不像一家人。可今天這碗湯，那雞蛋煮得嫩生生的，姜片切得薄厚均勻，那是用了心思的。
“媽，你咋了？是太燙了？”趙紅梅嚇了一跳。
李桂蘭吸了吸鼻子，胡亂用袖口抹了一把臉，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想擺出平日裏的威嚴，可聲音卻是啞的，帶著一股子少見的軟乎氣。
“沒咋！沙子迷眼了！”
她別過臉去，不敢看趙紅梅，手卻在被子上抓了抓，半晌，才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一句小得像蚊子哼哼的話：
“這湯……味兒還行。你……你也早點睡吧，別在那杵著了，費電。”
雖然還是那副心疼錢的調調，但那是李桂蘭這輩子第一次，對趙紅梅說了句帶溫度的話。
趙紅梅端著托盤走出屋門，嘴角忍不住帶了點笑意。
她知道，這一碗紅糖醪糟蛋，算是把這個更年期老太太那層鐵打的硬殼，給燙化了一條縫。日子嘛，不就是這一碗一筷，一冷一熱裏慢慢熬出來的嗎？
外頭的風還在吹，可這秦家的小院裏，今晚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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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陣子，老秦家的上空像是頂著一塊烏雲，雷聲隱隱，隨時都能劈下來一道閃電。
這雷源不是旁人，正是掌櫃的李桂蘭。
自從入了冬，李桂蘭這脾氣就像是坐了那竄天猴，一點火就著，不點火也冒煙。原本因為賣蘿蔔幹賺了點錢，家裏氣氛緩和了不少，可這幾天，李桂蘭看誰都不順眼。
一大早，那只老蘆花雞也就少下了一個蛋，被李桂蘭指著雞冠子罵了半個鐘頭，直到那雞嚇得鉆進柴火垛裏再也不敢露頭才算完。秦剛出門上工，就在門口穿鞋慢了一會兒，被她一腳把鞋踢飛了二裏地，罵他是個“磨蹭鬼”。
連帶著趙紅梅，也沒少吃掛落。洗菜水潑得急了點，李桂蘭嫌那是把財氣潑出去了；掃地揚起點灰，她又嫌這是故意嗆她。
秦剛私下裏拽著趙紅梅的袖子，那張黑臉上滿是苦瓜相：“媳婦，你說媽這是咋了？是不是中邪了？前兩天數錢的時候不還樂得跟朵花似的嗎？咋這臉說變就變，比那六月的天還快。”
趙紅梅正蹲在竈坑前剝蒜，聽見這話，擡頭看了一眼堂屋緊閉的門簾，搖了搖頭：“媽這不是中邪，是到了歲數了。”
她是過來人，上輩子見得多。這女人到了五十歲上下，身上的那股勁兒要散還沒散，心裏的火卻不知道往哪兒發。 潮熱、盜汗、心慌氣短，看誰都煩，覺得自己委屈，這就是更年期鬧的。在這個年代的農村，沒人懂這個詞，大家都把這叫“老變態”或者“找茬兒”。
到了晚上，這種折騰勁兒更大了。
外頭北風呼嘯，屋裏炭火燒得正旺。一家人剛吃完晚飯，秦剛早早就躲回了西屋，生怕惹火燒身。趙紅梅正在收拾碗筷，就聽見正屋裏傳來李桂蘭翻箱倒櫃的聲音，緊接著是“咣當”一聲，像是搪瓷盆摔在了地上。
趙紅梅擦了擦手，掀開門簾走進去。
只見李桂蘭披頭散發地坐在炕頭上，身上那件厚棉襖被她扯開了扣子，手裏拿著把破蒲扇，在這大冬天的晚上死命地扇風。那張臉上紅得嚇人，腦門子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眼神裏透著一股子焦躁和惶恐。
“媽，咋了？哪不舒服？”趙紅梅輕聲問道。
“熱！心慌！憋得慌！”李桂蘭大口喘著氣，把那蒲扇扇得呼呼響，“這屋裏是不是把炕燒得太熱了？你想燙死我啊？”
趙紅梅伸手摸了摸炕席，也就是溫乎，根本不燙。再看李桂蘭，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顯然是那股無名火在身子裏亂竄。
“我去把窗戶開個縫。”趙紅梅沒辯解，轉身把窗戶支起一條小縫，一絲涼風透進來，李桂蘭這才稍微消停了點，把身子往墻上一靠，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像是在忍著什麽疼。
趙紅梅看著這個平日裏精明潑辣的老太太，此刻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心裏那種前世留下的怨氣，突然就淡了不少。這就是個被歲月熬幹了的可憐女人罷了。年輕時守寡帶孩子，老了一身病，這心裏頭的苦，沒處說，也說不出。
她沒說話，轉身退出了正屋，直奔竈房。
竈膛裏的餘火還紅著。趙紅梅往裏添了兩把硬柴，火苗子重新舔舐著鍋底。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土陶罐子，揭開蓋，一股子濃郁的酒香混合著甜味撲鼻而來。這是她前些日子用剩米飯自己發酵的醪糟（米酒），發得正好，米粒還得是一顆顆的，中間汪著一坑清亮的甜酒汁。
舀出兩大勺醪糟放進小鍋裏，加水燒開。
趁著水開的功夫，她切了幾片老姜，又抓了一小把紅棗和枸杞扔進去。
紅糖是上次秦剛買回來的，那種老紅糖，顏色深得發黑，掰下一塊扔進鍋裏，看著它在翻滾的水花裏慢慢化開，把一鍋湯染成了琥珀色。
水開了，那種甜膩、溫潤、帶著點酒糟香味的熱氣，順著竈臺彌漫開來，把屋裏的寒氣都給逼退了幾分。
趙紅梅把火壓小，動作輕柔地往鍋裏打了兩個荷包蛋。這打蛋也有講究，得貼著水面放，不能把蛋黃沖散了。火不能大，大了蛋就老了，得用那種似開不開的水慢慢把雞蛋養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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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出鍋，裝在那個平時李桂蘭專用的藍邊大粗瓷碗裏。
趙紅梅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進了正屋。
此時李桂蘭那陣潮熱勁兒剛過去，緊接著就是發冷，正裹著被子哆嗦，聽見腳步聲，本來想張嘴罵人，可鼻子尖先聞到了一股子甜香味。
“媽，起來喝口湯。”趙紅梅把碗放在炕桌上。
李桂蘭睜開眼，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東西。紅色的湯，白色的蛋，紅棗飽滿，枸杞鮮亮，看著就讓人肚子裏咕嚕一聲。
“我不餓……這大晚上的，又糟踐東西。”李桂蘭嘴硬，嘟囔了一句，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這不是飯，是藥。”趙紅梅拿了個勺子遞過去，“紅糖暖宮，醪糟活血，姜片散寒。你這是身子虛火旺，喝了這個發發汗，晚上能睡個踏實覺。”
李桂蘭楞了一下，看了看趙紅梅。燈光下，這個兒媳婦臉上沒什麽討好的表情，就是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她遲疑著接過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裏。
燙。甜。辣。
滾燙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裏頓時暖烘烘的，舒坦極了。生姜的辛辣勁兒一沖，身上那股子粘膩的虛汗好像都被頂出去了。 再咬一口荷包蛋，蛋白嫩滑，溏心蛋黃流出來，混著甜酒湯，那滋味，美得讓人想嘆氣。
李桂蘭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屋裏靜悄悄的，只有喝湯的“呼嚕”聲。
喝到最後，身上暖洋洋的，那股子要把人逼瘋的心慌勁兒不知道啥時候也沒了。李桂蘭捧著空碗，低著頭，好半天沒動靜。
趙紅梅以為她喝完了，伸手要去收碗：“媽，鍋裏還有，要不……”
話沒說完，她看見一滴水珠子，掉進了空碗裏，“啪嗒”一聲。
緊接著是第二滴。
李桂蘭哭了。
這個在村裏出了名的潑辣戶，哪怕是當年守寡受欺負的時候都是拎著菜刀跟人拼命，沒掉過一滴淚。可這會兒，對著一個空碗，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這輩子，伺候過公婆，拉扯過兒女，給全家人做了一輩子的飯。從來都是她問別人鹹不鹹、淡不淡，哪有人在大半夜裏，專門給她煮這麽一碗暖心暖胃的湯？
以前她覺得這兒媳婦心眼多，不像一家人。可今天這碗湯，那雞蛋煮得嫩生生的，姜片切得薄厚均勻，那是用了心思的。
“媽，你咋了？是太燙了？”趙紅梅嚇了一跳。
李桂蘭吸了吸鼻子，胡亂用袖口抹了一把臉，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想擺出平日裏的威嚴，可聲音卻是啞的，帶著一股子少見的軟乎氣。
“沒咋！沙子迷眼了！”
她別過臉去，不敢看趙紅梅，手卻在被子上抓了抓，半晌，才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一句小得像蚊子哼哼的話：
“這湯……味兒還行。你……你也早點睡吧，別在那杵著了，費電。”
雖然還是那副心疼錢的調調，但那是李桂蘭這輩子第一次，對趙紅梅說了句帶溫度的話。
趙紅梅端著托盤走出屋門，嘴角忍不住帶了點笑意。
她知道，這一碗紅糖醪糟蛋，算是把這個更年期老太太那層鐵打的硬殼，給燙化了一條縫。日子嘛，不就是這一碗一筷，一冷一熱裏慢慢熬出來的嗎？
外頭的風還在吹，可這秦家的小院裏，今晚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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