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腌鹹菜也是一絕

關燈
第16章 腌鹹菜也是一絕

冬至一過,這北方的天就像是漏了個大窟窿,寒氣呼呼地往人脖領子裏灌。地裏的莊稼早就收幹凈了,各家各戶的院子裏,現在最顯眼的就是那一堆堆的大蘿蔔、大白菜。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冬天的飯桌上除了白菜就是蘿蔔,吃到最後,大人孩子看見這倆樣東西臉都發綠。

秦家院子的角落裏,堆著小山似的一堆青皮蘿蔔。這是秦剛前兩天剛從生產隊拉回來的,說是今年雨水好,蘿蔔長得那是又脆又甜。可李桂蘭看著這堆東西卻直發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麽多,吃到明年開春也吃不完啊。”李桂蘭裹著件舊棉襖,手裏拿著個把兒都沒了的掃帚,在那蘿蔔堆上拍打著落雪,“再過半個月,這天更冷了,要是凍了心,那也就是餵豬的料。”

趙紅梅正端著簸箕出來倒爐灰,聽見這話,看了一眼那堆青皮蘿蔔,笑了笑。

“媽,凍不壞。”趙紅梅把爐灰倒在墻根底下,“這一堆蘿蔔,我有大用。留下一部分下窖,剩下的,我打算給它做成蘿蔔幹。”

“蘿蔔幹?”李桂蘭撇了撇嘴,“那玩意兒費鹽,曬出來跟牛皮筋似的,嚼得腮幫子疼,也就是早年間沒吃的時候才拿來哄肚皮。”

趙紅梅沒接茬,只是笑了笑。老一輩人腌鹹菜,那是為了不壞,死命往裏擱鹽,曬得幹透,吃起來確實像嚼木頭渣子。但她趙紅梅腌的蘿蔔幹,那可是上輩子在飯館裏都要當招牌涼菜賣的。

說幹就幹。

趙紅梅挑那種個頭勻稱、皮色發亮的青蘿蔔,搬到了井邊。井水冬暖夏涼,打上來還冒著熱氣。她也不怕冷,挽起袖子就開始洗。洗幹凈的蘿蔔不用去皮,皮才最有嚼勁。

菜刀在案板上發出一連串“哆哆哆”的脆響。這切蘿蔔也有講究,不能切片,得切條。手指粗細的長條,頂端不切斷,連在一起像個晾衣架,這樣掛在繩子上好曬。

那天下午,秦家的院子裏拉起了幾道繩子,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蘿蔔條。冬日的陽光雖然不烈,但風硬。北風一吹,那蘿蔔裏的水氣就被帶走了。

晾了整整三天。

原本水靈靈的蘿蔔條,此時縮了水,表皮起了皺皺巴巴的紋路,顏色也變深了,摸上去軟綿綿的,卻很有韌性。趙紅梅把蘿蔔條收下來,先是用溫開水洗去浮塵,然後這一步最關鍵——揉。

把蘿蔔條扔進那個養老鹵的大瓷盆裏,撒上大把的精鹽。趙紅梅使出全身的力氣,像揉面一樣反覆揉搓。這一步是為了把蘿蔔裏最後那點苦澀的水分給逼出來,也是為了讓蘿蔔更脆。

揉完了,還得用重物壓。搬來家裏那塊壓酸菜的大青石,壓它一整宿。

第二天一大早,趙紅梅起了個絕早。

竈坑裏的火剛生起來,屋裏還透著股清冷勁兒。她揭開大瓷盆上的蓋布,一股子清淡的蘿蔔味兒飄了出來。擠幹水分的蘿蔔條,此時看著有點幹癟,但這就是最好的狀態。

趙紅梅把蘿蔔條切成寸段,放在一邊備用。

起鍋,燒油。但這油不是用來炒菜的。

她在鍋裏倒了小半碗菜籽油,又加了一勺葷油。油溫五成熱,往裏扔了一把花椒、兩顆八角、一片桂皮,小火慢炸。等著香料變黑,香味全部融進油裏,把渣滓撈出來扔掉。

這時候的油,那是透著股覆合的香氣。

拿出一個幹凈的搪瓷盆,裏面早就放好了粗細兩種辣椒面,還有一大勺白糖,一點味精,以及最關鍵的——熟芝麻。

滾燙的料油往辣椒面上一潑。

“刺啦——”

一聲爆響,緊接著是一股濃烈的焦香味沖天而起。那紅油翻滾著,把辣椒和芝麻的香味徹底激發了出來。這股味道太沖了,嗆得剛進屋的秦剛連打了三個噴嚏,可眼睛卻亮得嚇人。

“媳婦,這一大早的,你要炸廚房啊?”秦剛吸了吸鼻子,口水差點沒流下來。

“去,洗臉去。”趙紅梅把那碗炸好的紅油辣子晾涼,然後一股腦地倒進了蘿蔔幹裏。

帶上手套,抓拌均勻。

原本灰撲撲的蘿蔔幹,瞬間就被紅油裹滿了。每一根蘿蔔條上都沾著紅燦燦的辣椒油和白生生的芝麻粒,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最後,再滴上幾滴高度白酒,封壇。

這叫“倒熗鍋”,酒是為了防腐,也是為了提香。

“能吃了嗎?”秦剛這會兒臉也不洗了,像個饞貓似的守在盆邊,手都伸出去了。

趙紅梅拍掉他的手:“急啥?剛拌好還沒入味呢。今兒先別動,悶一天,明早配稀飯吃。”

……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透。

秦家的飯桌上擺著一大盆熬得粘稠的小米粥,熱氣騰騰的。桌子中間,放著那碟剛從壇子裏取出來的秘制蘿蔔幹。

紅潤,油亮,帶著芝麻的香氣。

李桂蘭端著碗,看著那碟紅彤彤的小菜,心裏嘀咕:這得費多少油啊?這敗家媳婦,腌個鹹菜比炒肉還講究。

可當她夾起一根蘿蔔幹放進嘴裏,牙齒輕輕一合。

“咯吱!”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口腔裏炸開。

沒有想象中那種死鹹的味道,反而是先嘗到了一股濃郁的香辣,緊接著是微微的甜,最後才是蘿蔔本身那種特有的清香。最絕的是那個口感,不硬不軟,嚼勁十足,每嚼一下,那咯吱咯吱的聲音聽著就脆生。

配上一口滾燙粘稠的小米粥。

絕了。

熱粥熨帖著胃,涼菜刺激著舌頭。一冷一熱,一軟一脆,那種舒坦勁兒,簡直能把冬天的寒氣都給逼出毛孔去。

“咋樣?”趙紅梅給秦剛剝了個雞蛋,笑著問。

秦剛根本沒空說話,他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吃得頭都不擡,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扒拉粥,筷子雨點般地往碟子裏伸。那一碟子蘿蔔幹,轉眼就下去了一半。

“這……這就是那個蘿蔔?”李桂蘭本來想挑刺,可嘴裏的味道實在太好了,她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倒是挺下飯。就是太辣了點,辣嗓子。”

嘴上說著費嗓子,手卻很誠實,沒一會兒,那碟子就見了底。

“剛子,別光顧著吃。”趙紅梅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玻璃罐頭瓶子,裏面裝得滿滿當當的紅油蘿蔔幹,“這罐你帶去隊裏。中午不想去食堂打菜,就拿這個就饅頭,省錢還開胃。”

秦剛一把接過罐頭瓶子,像是抱寶貝似的揣進懷裏:“成!還是媳婦心疼我。隊裏食堂那大鍋菜,全是白水煮白菜,一點油星都沒有,我早吃膩歪了。”

……

到了中午,縣運輸隊的大院裏。

一群穿著厚棉襖、戴著大皮帽子的司機正聚在休息室裏吃飯。屋裏燒著個煤爐子,煙味、汗味混著飯菜味,有些嗆人。

大家夥兒手裏都拿著家裏帶來的鋁飯盒,或者是食堂打的大饅頭。跑車的活兒累,冬天又冷,大夥兒也沒啥胃口,一個個愁眉苦臉地啃著幹糧。

“哎,這日子沒法過了。”一個叫大劉的司機把手裏的半個饅頭往桌上一扔,“天天白菜幫子熬土豆,嘴裏都能淡出個鳥來。”

秦剛坐在角落裏,嘿嘿一笑,從懷裏掏出那個玻璃罐頭瓶。

瓶蓋一擰開。

那股子經過發酵後更加醇厚的紅油辣香,混合著芝麻的焦香,像是長了腿一樣,瞬間就鉆進了周圍幾個人的鼻子裏。

“臥槽,剛子,你這弄啥呢?咋這麽香?”旁邊的大劉鼻子最靈,腦袋一下子就湊了過來。

秦剛拿筷子夾出一根蘿蔔幹,放在饅頭上,咬了一大口。

“咯吱——”

這脆響在安靜的休息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沒啥,家裏媳婦腌的小鹹菜。”秦剛嚼得那個香啊,紅油順著嘴角往下淌,看得周圍人直咽唾沫。

“給哥嘗一口!”大劉也不客氣,伸手就從秦剛的瓶子裏搶了一根。

這一嘗不要緊,大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哎呀媽呀!這也太脆了!這味兒……絕了!”大劉三兩口就把手裏的冷饅頭塞進嘴裏,配著那根蘿蔔幹,像是吃上了山珍海味。

“啥玩意兒這麽好吃?”

“我也嘗嘗!”

周圍幾個司機一看這架勢,哪裏還坐得住,紛紛圍了上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秦剛那本來就不大的一罐蘿蔔幹,不到兩分鐘,連點油底子都被人用饅頭給擦幹凈了。

“哎哎哎!你們這群土匪!給我留點啊!”秦剛心疼得直叫喚,抱著空瓶子欲哭無淚。

大劉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拍著秦剛的肩膀:“剛子,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麽好的東西藏到現在?這比國營飯店的小菜都帶勁!”

“就是啊,剛子,這真是你媳婦做的?以前咋沒看出來弟妹還有這手藝?”

“剛子,你看這一頓我也沒吃過癮。”另一個司機湊過來,一臉討好,“你回去跟弟妹說說,能不能給我也弄一罐?我不白吃,我給錢!這一罐我出五毛……不,一塊錢!”

“我也要!我也出一塊!”

“我也來一罐!”

秦剛楞住了。他看著手裏空蕩蕩的玻璃瓶,又看了看周圍那一雙雙直勾勾的眼睛。

這普普通通的大蘿蔔,自家院子裏堆得像山一樣不值錢的東西,到了這兒,竟然有人搶著要掏一塊錢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