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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姑子的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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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姑子的叛變

周六是個大晴天,日頭把院子裏的積雪曬化了不少,檐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趙紅梅正在井邊洗那塊剛買回來的裏脊肉,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丁零零”的一串脆響,緊接著是一聲略帶嬌氣的喊聲:“媽!我回來了!餓死了,家裏有啥吃的沒?”

正在屋裏納鞋底的婆婆李桂蘭,鞋底子往炕上一扔,鞋都顧不上穿利索,趿拉著就往外跑,那張平時拉得像長白山一樣的臉,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喲,我的小祖宗,可算回來了!這一周在學校食堂沒少受罪吧?看這臉都瘦成刀條了。”

趙紅梅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進門的是秦剛的親妹妹,秦小雨。

這丫頭在縣一中讀高二,是老秦家唯一的“秀才”,平時住校,一周才回一次家。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家裏出個高中生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李桂蘭把這閨女寵得跟眼珠子似的,十指不沾陽春水,那是含在嘴裏怕化了。

秦小雨推著那輛半舊的鳳凰自行車進了院,穿著一身稍微有些發白的藍色運動校服,脖子上圍著條紅毛線圍巾,看著倒是青春洋溢。

她一眼看見了井邊的趙紅梅,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嘴唇撇了撇,也沒叫人,只是沖著李桂蘭說:“媽,我哥那個新媳婦,看著土裏土氣的。”

李桂蘭像是找到了知音,拉著閨女的手,故意把嗓門提了提:

“可不是嘛!咱家剛子那是被迷了眼。你是不知道,這敗家娘們兒昨天去趕集,花好幾塊錢買了一堆樹皮草根,還買了個薄得像紙一樣的破鐵鍋!你說這不是作孽嗎?”

秦小雨把書包往秦剛手裏一塞,那書包沈甸甸的,秦剛接得稍微慢了點,就被她白了一眼:

“哥,你咋也變得這麽笨手笨腳的。我都跟你說了,找媳婦得找個有點文化的,你非找個農村婦女,除了做飯生孩子還能幹啥?剛過門就亂花錢,以後這日子咋過?”

秦剛臉色一紅,剛想替媳婦辯解兩句:“小雨,你嫂子那是……”

“行了,別替她說話了。”秦小雨打斷了哥哥,挽著李桂蘭的胳膊往屋裏走,“媽,我想吃肉。學校食堂那菜裏全是沙子,我都快饞死了。”

“吃!媽給你留著肉票呢!”李桂蘭狠狠瞪了趙紅梅一眼,仿佛她是那個要把全家吃窮的餓狼,“不像某些人,就知道糟踐東西。”

趙紅梅站在井邊,臉上沒什麽表情。她看著這母女倆的背影,心裏冷笑了一聲。

這小姑子,上輩子就是個被寵壞的主兒。後來考大學沒考上,又眼高手低不肯幹活,在家裏啃老啃了好幾年,最後找了個不靠譜的男人嫁了,還是回來哭哭啼啼借錢。

那時候趙紅梅心軟,沒少接濟她,換來的卻是一句“這是你應該的”。

但這輩子,趙紅梅不打算慣著誰,也不打算跟個還沒長大的丫頭片子吵架。對付這種還在長身體、肚子裏缺油水的高中生,最好的武器不是嘴,是勺子。

她低頭看了看盆裏那塊鮮紅的裏脊肉。

原本是打算做個肉絲炒蒜苗的,現在看來,得換個花樣了。要那種能一下子抓住味蕾、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的硬菜。

糖醋裏脊。

沒有什麽比酸甜酥脆的糖醋口更能征服一個小姑娘的胃了。

趙紅梅把裏脊肉放在案板上,刀工利落地切成手指粗細的長條。這肉條不能太細,細了炸出來發柴;也不能太粗,粗了不入味。

接著是掛糊。這是糖醋裏脊成敗的關鍵。

她沒用面粉,而是找出了紅薯澱粉。把澱粉用水泡透,沈澱出白色的硬塊,倒掉上面的清水,抓了一把放進肉裏。這叫“濕澱粉抓糊”,炸出來外殼硬挺,咬開卻酥得掉渣。為了讓顏色好看,她又往裏稍微滴了兩滴豆油。

這邊準備著,竈臺裏秦剛已經把火升了起來。他看著媳婦那不緊不慢的動作,小聲說:“紅梅,小雨那丫頭嘴壞,你別往心裏去。她是讀書讀傻了。”

“我跟個孩子計較啥。”趙紅梅把那口新買的薄鐵鍋架在竈上。

這鍋確實薄,火苗子一舔,鍋底立馬就泛起了藍光。趙紅梅挖了一大勺豬油,又兌了點菜籽油。混合油炸東西更香,顏色也亮。

油溫六成熱,筷子插進去周圍冒密密的小泡。

趙紅梅把裹好漿的肉條,一條一條地舒展著放進鍋裏。

“刺啦——”

伴隨著一陣“刺啦”的油爆聲,原本軟塌塌的肉條瞬間膨脹起來,白色的澱粉外殼迅速定型,在油鍋裏翻滾著,變得潔白硬挺。

炸肉的香氣不像燉肉那麽醇厚,它更霸道,帶著一股子油脂高溫激發的焦香味,順著竈房的門縫、窗戶縫,不要錢似的往堂屋裏鉆。

堂屋裏,李桂蘭正給閨女剝瓜子,秦小雨手裏拿著本瓊瑤的小說在看。

突然,秦小雨吸了吸鼻子。

“媽,啥味兒啊?這麽香?”

李桂蘭也聞到了,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但嘴上還要硬撐:“能有啥好味兒?那是炸東西呢,肯定是那敗家媳婦把過年的油都用了!真是不過日子了!”

秦小雨沒說話,但手裏的書頁好半天沒翻過去。那股香味太勾人了,不是那種膩人的油味,而是一股濃郁的肉香,讓人忍不住想流口水。肚子裏的饞蟲像是被那個香味給鉤住了,拼命地在胃裏打滾。

竈房裏,趙紅梅已經開始覆炸了。

油溫升高,炸過一遍的肉條再次下鍋。這一次只有短短幾十秒,原本發白的肉條瞬間變成了金黃色,相互碰撞時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撈出控油。

鍋底留少許底油,倒入早就調好的糖醋汁。沒有番茄醬,趙紅梅就用白糖、陳醋和一點點醬油調色,最後勾了一點薄芡。

湯汁在鍋裏起大泡,然後轉小泡,變得紅亮濃稠。

倒入炸好的裏脊肉。

“剛子,撤火!”

趙紅梅手腕一抖,那口輕便的薄鐵鍋在她手裏像是活了一樣。肉條在空中翻了個漂亮的跟頭,每一根都均勻地裹上了紅亮的湯汁,卻又互不粘連。

出鍋,裝盤。

紅潤油亮,酸甜撲鼻,每一塊肉都像是紅瑪瑙一樣閃著光。最後撒上一小撮白芝麻,那賣相,比國營飯店的大廚也不差分毫。

秦剛端著盤子走進堂屋的時候,秦小雨的眼睛都直了。

她看著那盤還在冒著熱氣的菜,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原本翹著的二郎腿也放了下來,書也被扔到了一邊。

“吃飯了。”秦剛把盤子往桌子中間一放。

李桂蘭一看那紅彤彤的肉,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這一頓得費多少油、多少糖啊?作孽啊……”

可秦小雨沒等她媽說完,筷子已經伸出去了。

夾起一塊裏脊肉,那糖醋汁拉出一道細細的紅絲。送進嘴裏,牙齒剛一碰到表皮,就聽見“哢滋”一聲輕響。

酥。

太酥了。

緊接著酸甜適口的醬汁裹滿了舌頭,那股濃郁的酸甜味一下子讓人兩腮生津。再嚼下去,裏面的裏脊肉嫩得像是豆腐,汁水豐盈,一點都不柴。

外酥裏嫩,酸甜開胃。

秦小雨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吃到這麽好吃的肉。比學校食堂的大肥肉片子強了一百倍,比鎮上飯館裏那種只有面粉沒有肉的丸子更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原本想矜持一下,挑挑刺,可是嘴巴根本不聽使喚。一塊咽下去,筷子立馬又伸向了第二塊、第三塊……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趙紅梅端著饅頭筐走了進來,語氣平淡。

秦小雨臉上一紅,動作稍微慢了一點,但嘴裏卻沒停。她偷眼看了看趙紅梅。這個看起來幹瘦、剛才被她嫌棄“土氣”的嫂子,此刻在她眼裏竟然有點順眼了。

“這……這真是你做的?”秦小雨嘴裏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問。

“不是我做的,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趙紅梅夾了一筷子鹹菜,根本沒動那盤肉。

秦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她雖然驕縱,但畢竟是個還在讀書的小姑娘,也是真的被這口美味給折服了。

吃人嘴短。

她又夾了一塊最大的塞進嘴裏,那種酸甜酥脆的口感讓她幸福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她看了看旁邊還在黑著臉數落趙紅梅亂花錢的親媽,突然覺得媽的話有點刺耳。

“媽,你也嘗嘗。”秦小雨夾了一塊肉放進李桂蘭碗裏,“別老說嫂子了,其實……其實嫂子這手藝真挺好的。”

李桂蘭楞住了。

這還是那個剛才跟她一起同仇敵愾的閨女嗎?一塊肉就被收買了?

“你這孩子,咋向著外人說話?”李桂蘭恨鐵不成鋼。

“我這不是向著誰說話,是真好吃嘛。”秦小雨又扒了一口飯,感覺今天的饅頭都比平時香。

"媽,你也嘗嘗嘛!別老說嫂子了……這也太好吃了,比學校食堂好一萬倍。媽你要是天天罵嫂子,嫂子要是不做飯了,那我周末回來吃啥呀?"

這一番話,說得李桂蘭啞口無言。

她看著碗裏那塊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後實在忍不住那股香味,憤憤地夾起來咬了一口,心裏不得不承認:這死丫頭,手藝確實是真好!

秦剛在旁邊低頭扒飯,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辛苦。他在桌子底下,悄悄用膝蓋碰了碰趙紅梅的腿。

趙紅梅不動聲色,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這一盤糖醋裏脊,不僅填飽了小姑子的胃,更是把婆婆好不容易拉起來的統一戰線,給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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