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碗豬油渣陽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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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碗豬油渣陽春面
竈房裏黑燈瞎火，白天的油煙味混著柴火灰的澀味還沒散盡。
趙紅梅拉下頭頂那根沾滿油泥的細繩，“啪嗒”一聲，昏黃的白熾燈亮了，照著案板上白天切扣肉留下的油印子。角落裏那個破了洞的竹編小筐裏，還剩著兩根蔫巴的蔥。
她系緊了圍裙帶子，從櫥櫃最裏頭摸出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罐。這年頭，家家戶戶的油都金貴。她用短粗的指節挖出一小塊拇指肚大小的豬板油。
鐵鍋被底火烘得滾燙。板油一溜鍋底，“滋啦”一聲脆響，白花花的肥肉迅速萎縮，邊緣泛起焦褐色的油泡。一股子濃郁到霸道的豬油香，瞬間把竈房裏那些陳年油煙味給蓋了下去。
抓一把切得細如發絲的小蔥白扔進去，熱油一激，蔥香混著豬油的醇厚，直往人鼻孔裏鉆。這是陽春面的底味，窮，但也得窮講究。
水滾開，下入一把幹掛面。趙紅梅順手拿過兩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大碗，在碗底各磕了一個生雞蛋。滾燙的面湯一沖，雞蛋瞬間臥成一個白嫩嫩的荷包蛋，藏在碗底。挑上面條，撒上幾片白天剩下的白菜心燙得斷生，最後澆上那一勺帶著焦黃油渣的豬油蔥花湯。
“剛子，端面。”
秦剛坐在竈膛前的矮板凳上，手裏拿著根燒火棍，正對著竈坑裏的餘燼發呆。聽到媳婦叫，他趕緊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灰。
兩碗面端上那張掉漆的八仙桌。秦剛也不怕燙，埋頭就是一頓猛吸溜。面條筋道，豬油醇厚，他吃得額頭直冒細汗，喉結上下滾動，幾口就幹下去大半碗。
吃到碗底，筷子一挑，露出了那個圓潤的荷包蛋。他動作頓了一下，擡眼偷偷瞄了趙紅梅一眼。見媳婦正低頭喝湯，他手腕一轉，飛快地把那個蛋夾起來，悄無聲息地放進了趙紅梅的碗裏。
趙紅梅筷子一頓。她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那個蛋，又看了看對面那個端著空碗裝模作樣喝面湯的漢子。那張被長途風吹日曬得黑紅的臉膛上，寫滿了笨拙的討好。
她沒說話，用筷子把那個荷包蛋從中間一分為二。夾起一半，直接伸到秦剛嘴邊。
“張嘴。”
秦剛楞住了，往後躲了一下：“你吃，你今天累壞了……”
“一人一半。”趙紅梅的手穩穩地舉著，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勁兒，“不吃我倒了餵狗。”
秦剛咽了口唾沫，乖乖張開嘴，把那半個雞蛋咬了進去。蛋黃綿軟，帶著豬油的香氣，他嚼得眼眶有點發熱，悶悶地“嗯”了一聲。
面湯喝得一滴不剩，秦剛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拿過桌上那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正要起身去水缸邊刷碗。
“先放著。”趙紅梅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在長條凳上坐直了身子，“剛子，我想做鹵味生意。”
秦剛剛站起來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轉過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裏的搪瓷茶缸差點磕在桌沿上。
“做買賣？”他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怕隔壁的墻根長了耳朵。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的手不安地搓著褲縫，“紅梅，那不是投機倒把嗎？這要是被工商的逮住了，可是要進去蹲局子的。咱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政策早就松了。”趙紅梅打斷他，那雙不大的眼睛裏透著透著準信的光，盯得秦剛心口一緊，“南邊早就有人支攤子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今天這席面你也看見了，我的手藝，換成錢絕對不含糊。”
秦剛搓了搓手上那洗不掉的機油漬，沈默了。他想起白天媳婦切肉時那手起刀落的架勢，那是真本事。可他還是心裏沒底。
“那……本錢呢？”他憋出一句，“買肉、買料、置辦家夥什，得不少錢。咱家那點底子……”
“手裏有二十塊，夠起步了。明天逢大集，我去買香料、買口熟鐵鍋，再弄兩個粗陶壇子。”
秦剛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幹！你說咋幹就咋幹！錢要是不夠，明天我回車隊，找大劉他們湊點！總不能讓你一個女人家出去拋頭露面，我這當男人的在後頭躲著。”
“借錢不用，本錢夠。”趙紅梅語氣平穩，“做生意講究個本分，有多少錢辦多大事。借來的錢燙手，容易讓人看輕了去。”
說到這，趙紅梅話鋒一轉，原本還算溫和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不過，出攤前，還有件事得辦。”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悶響。墻角那只正啃著菜葉子的灰老鼠被這聲音驚得哧溜一下鉆進了洞裏。“王大胖在村口造謠，說咱們家的下水沒洗幹凈，吃了要拉肚子。這事不處理，以後我的鹵味賣給誰？”
秦剛一聽這個，火氣“騰”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上。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長條凳。
“這狗日的王八羔子！偷了咱的魚還敢倒打一耙！我這就去他家，非把他的屎打出來不可！”
他說著就要往外沖，腰間那串鑰匙丁零當啷地響，帶著股子要拼命的狠勁。
“站住。”趙紅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骨架不大，但那只虎口滿是刀繭的手極有勁，硬生生把一米八幾的漢子拽停了。
“動手就輸了，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她松開手，替他把卷到肘彎的袖子拉平，“明天大集，他肯定在場。我要當著全鎮人的面，讓他自己把自己的臉打腫。”
“咋弄？”秦剛喘著粗氣，拳頭還死死捏著，眼珠子都紅了。
趙紅梅沒答話，只是嘴角抿了抿。那不是笑，那是一種廚子看著案板上待宰的魚時，那股子勢在必得的狠勁。
夜深了，秋風刮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東屋裏黑漆漆的。趙紅梅平躺在架子床上，盯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腦子裏飛速盤算著明天去集市要買的八角、桂皮、香葉的比例，還有那口必須得是熟鐵打的大鍋。
被窩裏，秦剛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悶響。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帶著點試探，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的腰。
趙紅梅身子微微一僵，但沒躲開。
秦剛的手掌很熱，掌心的老繭刮著她裏衣的布料，透著笨拙的安撫。他沒說話，但那只手的力道在告訴她：天塌下來，他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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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房裏黑燈瞎火，白天的油煙味混著柴火灰的澀味還沒散盡。
趙紅梅拉下頭頂那根沾滿油泥的細繩，“啪嗒”一聲，昏黃的白熾燈亮了，照著案板上白天切扣肉留下的油印子。角落裏那個破了洞的竹編小筐裏，還剩著兩根蔫巴的蔥。
她系緊了圍裙帶子，從櫥櫃最裏頭摸出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罐。這年頭，家家戶戶的油都金貴。她用短粗的指節挖出一小塊拇指肚大小的豬板油。
鐵鍋被底火烘得滾燙。板油一溜鍋底，“滋啦”一聲脆響，白花花的肥肉迅速萎縮，邊緣泛起焦褐色的油泡。一股子濃郁到霸道的豬油香，瞬間把竈房裏那些陳年油煙味給蓋了下去。
抓一把切得細如發絲的小蔥白扔進去，熱油一激，蔥香混著豬油的醇厚，直往人鼻孔裏鉆。這是陽春面的底味，窮，但也得窮講究。
水滾開，下入一把幹掛面。趙紅梅順手拿過兩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大碗，在碗底各磕了一個生雞蛋。滾燙的面湯一沖，雞蛋瞬間臥成一個白嫩嫩的荷包蛋，藏在碗底。挑上面條，撒上幾片白天剩下的白菜心燙得斷生，最後澆上那一勺帶著焦黃油渣的豬油蔥花湯。
“剛子，端面。”
秦剛坐在竈膛前的矮板凳上，手裏拿著根燒火棍，正對著竈坑裏的餘燼發呆。聽到媳婦叫，他趕緊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灰。
兩碗面端上那張掉漆的八仙桌。秦剛也不怕燙，埋頭就是一頓猛吸溜。面條筋道，豬油醇厚，他吃得額頭直冒細汗，喉結上下滾動，幾口就幹下去大半碗。
吃到碗底，筷子一挑，露出了那個圓潤的荷包蛋。他動作頓了一下，擡眼偷偷瞄了趙紅梅一眼。見媳婦正低頭喝湯，他手腕一轉，飛快地把那個蛋夾起來，悄無聲息地放進了趙紅梅的碗裏。
趙紅梅筷子一頓。她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那個蛋，又看了看對面那個端著空碗裝模作樣喝面湯的漢子。那張被長途風吹日曬得黑紅的臉膛上，寫滿了笨拙的討好。
她沒說話，用筷子把那個荷包蛋從中間一分為二。夾起一半，直接伸到秦剛嘴邊。
“張嘴。”
秦剛楞住了，往後躲了一下：“你吃，你今天累壞了……”
“一人一半。”趙紅梅的手穩穩地舉著，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勁兒，“不吃我倒了餵狗。”
秦剛咽了口唾沫，乖乖張開嘴，把那半個雞蛋咬了進去。蛋黃綿軟，帶著豬油的香氣，他嚼得眼眶有點發熱，悶悶地“嗯”了一聲。
面湯喝得一滴不剩，秦剛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拿過桌上那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正要起身去水缸邊刷碗。
“先放著。”趙紅梅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在長條凳上坐直了身子，“剛子，我想做鹵味生意。”
秦剛剛站起來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轉過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裏的搪瓷茶缸差點磕在桌沿上。
“做買賣？”他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怕隔壁的墻根長了耳朵。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的手不安地搓著褲縫，“紅梅，那不是投機倒把嗎？這要是被工商的逮住了，可是要進去蹲局子的。咱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政策早就松了。”趙紅梅打斷他，那雙不大的眼睛裏透著透著準信的光，盯得秦剛心口一緊，“南邊早就有人支攤子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今天這席面你也看見了，我的手藝，換成錢絕對不含糊。”
秦剛搓了搓手上那洗不掉的機油漬，沈默了。他想起白天媳婦切肉時那手起刀落的架勢，那是真本事。可他還是心裏沒底。
“那……本錢呢？”他憋出一句，“買肉、買料、置辦家夥什，得不少錢。咱家那點底子……”
“手裏有二十塊，夠起步了。明天逢大集，我去買香料、買口熟鐵鍋，再弄兩個粗陶壇子。”
秦剛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幹！你說咋幹就咋幹！錢要是不夠，明天我回車隊，找大劉他們湊點！總不能讓你一個女人家出去拋頭露面，我這當男人的在後頭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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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趙紅梅話鋒一轉，原本還算溫和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不過，出攤前，還有件事得辦。”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悶響。墻角那只正啃著菜葉子的灰老鼠被這聲音驚得哧溜一下鉆進了洞裏。“王大胖在村口造謠，說咱們家的下水沒洗幹凈，吃了要拉肚子。這事不處理，以後我的鹵味賣給誰？”
秦剛一聽這個，火氣“騰”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上。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長條凳。
“這狗日的王八羔子！偷了咱的魚還敢倒打一耙！我這就去他家，非把他的屎打出來不可！”
他說著就要往外沖，腰間那串鑰匙丁零當啷地響，帶著股子要拼命的狠勁。
“站住。”趙紅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骨架不大，但那只虎口滿是刀繭的手極有勁，硬生生把一米八幾的漢子拽停了。
“動手就輸了，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她松開手，替他把卷到肘彎的袖子拉平，“明天大集，他肯定在場。我要當著全鎮人的面，讓他自己把自己的臉打腫。”
“咋弄？”秦剛喘著粗氣，拳頭還死死捏著，眼珠子都紅了。
趙紅梅沒答話，只是嘴角抿了抿。那不是笑，那是一種廚子看著案板上待宰的魚時，那股子勢在必得的狠勁。
夜深了，秋風刮得窗戶紙嘩啦啦地響。
東屋裏黑漆漆的。趙紅梅平躺在架子床上，盯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腦子裏飛速盤算著明天去集市要買的八角、桂皮、香葉的比例，還有那口必須得是熟鐵打的大鍋。
被窩裏，秦剛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悶響。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帶著點試探，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的腰。
趙紅梅身子微微一僵，但沒躲開。
秦剛的手掌很熱，掌心的老繭刮著她裏衣的布料，透著笨拙的安撫。他沒說話，但那只手的力道在告訴她：天塌下來，他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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