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折羅(剩菜)也是香餑餑

關燈
第9章 折羅(剩菜)也是香餑餑

日頭這就偏西了,秦家院子裏的熱鬧勁兒還沒散。

按照村裏的老規矩,吃席也就是吃個開頭,真正實惠的是最後那一道程序——分“折羅”。

啥叫折羅?就是把席面上大家夥沒吃完的剩菜,不管是雞鴨魚肉還是青菜豆腐,全倒進一個大盆裏攪合攪合。別看聽著埋汰,在這肚子裏缺油水的年月,那可是好東西。誰家要是能分上一盆帶葷腥的折羅回去,那是能就著窩頭香上好幾頓的。

往常辦席,最後剩下的都是些肥肉片子、幹巴饅頭,或者是那些沒人愛動的大白菜幫子。

可今天,等著分折羅的幾個嬸子大娘,看著桌上的盤子,全傻眼了。

“這……這咋分啊?”二嬸子手裏提著個本來打算裝剩菜的紅塑料桶,站在桌邊上發楞。

那桌面上,別說剩肉了,就是盤子底都被人用饅頭擦得鋥亮,那是真真正正的“光盤”。那裝紅燒大腸的盆,幹凈得都能當鏡子照人;裝爆炒肺片的盤子,連個辣椒段都被人挑著嘬沒味了才吐出來。

“別看了,連片蒜葉子都沒剩。”幫忙收拾桌子的二嫂把盤子疊起來,那動作都比平時輕快,“我嫁到秦家這麽多年,頭回見這種吃相,跟遭了蝗災似的。”

院子裏不少沒吃過癮、或者是想給家裏沒來的娃帶一口的,這會兒眼神全都賊溜溜地往竈臺那邊瞟。

桌上沒剩的,鍋裏總該有點底子吧?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腳,呼啦一下,一大幫人就把竈臺給圍了。

“紅梅啊,鍋裏還有那個腸子沒?哪怕是碎渣子也行啊!”隔壁張大媽手裏拿著個缺了口的藍邊碗,擠在最前頭,一臉的熱切。

趙紅梅剛解下圍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她指了指大鐵鍋:“肉是一塊都沒了,就剩點湯底。”

“湯底好啊!湯底才入味呢!”

張大媽眼睛一亮,根本不嫌棄。那鍋底確實剩了一層濃稠的紅褐色醬汁,那是紅燒肥腸熬出來的精華,冷卻下來後,表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油皮,裏頭裹著碎蒜末和化掉的香料渣。

“快快快,給我舀一勺!回去拌在大米飯裏,那可是絕了!”

“張婆子你別搶,給我留點!我家狗蛋就饞這一口!”

“哎呀,別擠!那爆炒肺片的鍋底我也要!”

原本應該是刷鍋水的玩意兒,這會兒成了香餑餑。幾個老娘們也不怕燙,也不嫌油膩,為了那點鍋底子差點沒打起來。

秦剛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拿著大鐵勺,本來是準備把這鍋刷出來的,結果勺子剛伸進去,就被二嬸子一把奪了過去。

“刷啥鍋啊?敗家玩意兒!”二嬸子一邊罵一邊下手,那是真狠,拿著個大饅頭在鍋底用力一旋。

“滋溜”一聲。

那一圈掛在鍋壁上的紅油醬汁,被饅頭擦得幹幹凈凈。白饅頭瞬間變成了紅饅頭,還在滴答油。

二嬸子二話不說,把那油饅頭往自己那個紅桶裏一扔,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這可是好東西,全是油水,回去給老頭子下酒!”

不到兩分鐘,兩口大鐵鍋比讓狗舔過還幹凈。

就連那洗大腸剩下的最後一盆水,因為趙紅梅那時候放了點面粉和醋,看著有點渾,竟然也有人湊過來問:“這水……是不是也能餵豬?我看這裏頭也有點油花子呢。”

趙紅梅哭笑不得,趕緊擺手:“嬸子,那個真不行,那是臟東西。”

看著這幫人為了點湯底子爭得面紅耳赤,一直提心吊膽的李桂蘭,這會兒終於是一屁股坐在了小板凳上。

她看著手裏收禮金的紅本子,又看看那些滿臉堆笑、直誇“秦家辦事地道”的親戚,那原本幹癟的臉上,慢慢浮起了一層紅光。

“咋樣?媽,這臉面算是掙回來了吧?”趙紅梅走過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李桂蘭嘴唇動了動,想端個婆婆的架子,可看著兒媳婦那累得有些發白的臉,到底是沒好意思再說難聽話。

她咳嗽了一聲,別過臉去:“哼,也就是運氣好,大家夥肚子裏缺油水罷了。行了,趕緊收拾收拾,累了一天了,也不嫌臟。”

雖然嘴硬,但李桂蘭起身的動作那是格外利索,走起路來腳下生風,背也不駝了,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

此時此刻,秦家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樹後面。

王大胖縮著那個肥碩的身子,正探頭探腦地往秦家院子方向瞅。

他本來是算準了時間的。

這會兒席該散了。按照他的想頭,秦家現在應該是哭爹喊娘才對。那大腸沒洗幹凈就是一股屎味,那肺片處理不好就是嚼不爛的死肉。一院子的親戚要是吃了一嘴腥臊,肯定得把桌子掀了,指著秦剛鼻子罵娘。

到時候,秦家沒辦法,還得求著他王大胖回去救場。那時候,別說五十塊,就是一百塊,他們也得掏!

王大胖越想越美,手裏掐著的煙卷都忘了抽。

可等著等著,不對勁了。

從秦家出來的人,一個個剔著牙,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全是那種吃飽喝足後的舒坦樣。

“哎呀,這老秦家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可不是嘛!那大腸,嘖嘖,絕了!我在鎮上國營飯店都沒吃過這麽香的!”

“真沒想到,剛子那個新媳婦還有這一手?那刀工,那火候,我看比咱們村那個王大胖強了不知多少倍!”

“別提那個王大胖了,平時做菜也就那樣,油放得多點罷了。今兒這菜,那是真手藝!那味道,現在我想起來還在嘴裏轉悠呢。”

這些話順著風飄進了王大胖的耳朵裏,字字句句都像是個大耳刮子,“啪啪”地往他那張胖臉上抽。

王大胖臉上的肥肉哆嗦了兩下,眼珠子瞪得溜圓,滿臉的不敢置信。

這怎麽可能?

那是一桶還沒清理過的下水啊!就算是神仙來了,也不能在一個多小時裏把那玩意兒變成美味吧?

就在這時,之前趴墻頭哭喊著要吃肉的鐵蛋,被他奶奶牽著走了過來。小孩手裏抓著半個饅頭,那是剛才好不容易從盤子底蘸了點紅油湯搶來的。

鐵蛋一邊走一邊把那饅頭往嘴裏塞,吃得那叫一個香,滿嘴紅油,小舌頭把嘴唇舔了一圈又一圈。

“奶奶,真好吃!比過年吃的肉還好吃!明天我還想來吃席!”

“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辦滿月酒就這一頓,上哪給你天天吃去!”

這一老一小的對話,徹底擊垮了王大胖的心理防線。

連平時最挑食、最難伺候的小孩都吃成這樣?

王大胖只覺得喉嚨裏發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空氣裏還殘留著那股子濃郁的焦糖香和麻辣味,那種霸道的香氣,就算他在巷子口也能聞得見。

那是真正的高手才能炒出來的滋味。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油膩膩的大手,這雙手顛了十幾年的勺,今天卻輸給了一個剛進門的小媳婦,還輸在了一桶豬下水上。

“呸!”

王大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想罵兩句找回場子,可張開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詞兒。

嫉妒。

那是鉆心窩子的嫉妒。

還有後悔。早知道那秦家媳婦有這本事,他就不該耍那個滑頭把肉拿走。現在肉是拿回去了,可他在村裏的名聲也要臭了。以後誰家辦席還會請他?大家都會說,王大胖做菜不如秦剛媳婦做的好吃。

“王胖子?你蹲這兒拉屎呢?”

一個過路的村民看見了他,隨口調侃了一句,臉上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咋不去吃席啊?哦對,聽說你嫌錢少跑了?那你可是虧大發了,今兒那菜,嘿,神了!”

王大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感覺比被人扒了褲子還難受。他把手裏那根已經被捏扁的煙卷狠狠摔在地上,用腳後跟使勁碾了幾下,像是要把這一肚子的憋屈都碾碎了。

“咱們走著瞧!”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狠話,灰溜溜地貼著墻根溜了,連頭都不敢回,生怕被人再揪住笑話一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